第2节

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带着被损害、被污辱的惨痛记忆，司马迁发愤写作，在《史记》中倾注了自己的不平和愤怒，表现了对历史和现实的强烈批判。

《史记》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个部分。

“本纪”记述帝王，“表”是用表格的形式呈现各种史实及其中的联系关连，“书”记载礼乐、天文、地理等方面的情况，“世家”记述诸侯、王，“列传”是记载官吏、历史名人和一部分下层社会的杰出人物。这五个不同体例的部分，相互补充、有机配合，构成了一部结构完整、鸿篇巨制的史书。

因以“本纪”和“列传”为主体，它被称为纪传体史书。我国历史上，《史记》是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是对我国古代历史的伟大总结。《史记》的最大特点是以人物为中心来写历史。这与它以前的《春秋》、《国语》等史书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来写历史不同。这种“纪传体”形式的开创，有划时代的意义，一直为后代史家所继承。我国史书，从《汉书》到《明史》，采用的都是纪传体。

《史记》不仅是一部历史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文学著作。因为是通过写人来反映历史，所以它成为我国传记文学的开山之作。说它是写人的传记文学作品，指的是“本纪”、“世家”、“列传”这三部分（共112 篇）。其中的《项羽本纪》、《陈涉世家》、《淮阴侯列传》等篇皆为上乘之作。《史记》的写作，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对以前的《左传》、《国语》、《世本》、《楚汉春秋》等历史散文的学习和继承才写成的。在我国散文史上，《史记》

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承上启下。它上承先秦，下启后世，对我国后

代文学有深远而巨大的影响。唐宋以来的古文家无不熟读《史记》。号称“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十分推崇司马迁，视《史记》为散文写作的典范，他的“不平则鸣”与《史记》的批判精神是一致的，他的《张中丞传后序》、《毛颖传》、等散文，很明显地打上了学习《史记》人物传记写法的烙印。宋代欧阳修的散文，深得《史记》的神韵，他的《五代史伶官传序》的格调，与《史记·伯夷列传》十分相似。唐代传奇、清代《聊斋志异》等小说皆直接或间接地受到《史记》的影响。后代古文家要反对不良的形式主义文风时，《史记》常常成为他们的一面旗帜——从唐代韩、柳的古文运动到明代前后七子的复古运动，都是这样。

《史记》的人物传记作品，其特点是脉络清楚、情节跌宕有致、善于通过人物的语言描写和行动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典型形象。写人物，司马迁“不虚美，不隐恶”，本着“实录”精神秉笔直书，给我们留下了诸如项羽、刘邦、始皇、韩信、李广等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读《史记》，如同是在阅读一部内容精彩纷呈的小说，在生动的情节、引人入胜的故事中，可以与众多的历史人物相会、从而在轻松愉快的精神享受中获得丰富的历史知识。

《史记》凝聚了中国的政治智慧，既有宫廷争斗的阴谋诡计，又有惊心动魄的战争场面的描写，能紧紧地攫住读者的心灵，不会让人感到“累”呀、“烦”

呀、“枯燥”呀。《史记》的语言通俗易懂，非常优美。要培养对文言文的“语感”、要进入文言文的话语系统，要获得阅读文言散文的能力，《史记》

是最佳切入点，是中国所有文言散文作品中最好的读本。要过“文言文”关

．．．．．

的年轻读者，不能不读《史记》。

《史记》是中国散文发展史上的一座高峰。两千多年来一直被视为散文写作的典范。它是一部蘸着血泪写成的书，倾注了司马迁的爱与恨，倾注了司马迁的全部生命。

司马迁是一个伟大的人。

《史记》是一部伟大的书。

（覃仕立）

《三曹诗选》

余冠英选注，作家出版社出版。

“三曹”是指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诗人。

中国诗歌史，继先秦《诗经》、《楚辞》的辉煌之后，两汉的数百年里，忽然出现了漫长的过场，没有出现什么大诗人，评论家把这种现象叫作“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当然，好的作品还是不少的，但多只是乐府民歌和“古诗十九首”一类的无名诗人之作。没有大诗人的诗歌史，就好像没有主角的一台戏，不管演了多长的时间，留在观众记忆里的，都只能是一次过场。到了汉末建安时期，忽如晴天响起一声炸雷，伴着幕后的一阵紧锣密鼓，——主角登场了。这一幕的主角，就是三曹。

话说这父子三人，在史家的评断里是各有面目，无论是大奸大恶、大智大勇、大悲大忿、大起大落，总归是轰轰烈烈。在诗人眼里看来，他们也都各领风骚。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曹操的创业者的忧思与激越。

“我今隐约欲何为”是曹丕的内向与隐秀。

“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是曹植“才高八斗”而不得其用的无奈与离忧。

这里面有真实的心灵，绝少后世许多诗人假文辞以虚饰的小器。无论是得意的自鸣，还是失志的悲叹，也无论是家国的功名意欲，还是一己的忧生之嗟，都是那么强烈地倾吐出来。三人者，真诗人也！

三曹诗的风格各不同，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言之有物，而不是无病呻吟。李白有诗称“蓬莱文章建安骨，..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所谓的“建安骨”，本质地说来，这个“骨”字也就是言之有物的意思。而三曹父子，正是建安骨力的最杰出代表。

在中国诗史上，三曹中最有名的是曹植。他有贵公子的意气风发，也有“游客子”的浮萍转蓬之慨，生活的大起大落使他更能够抒写出人生的一些大主题。曹植诗被后世人认为是众体兼备，确实，他的才华与他的经历似乎注定了他必然成为诗史上的一大开拓者。但从形式上来看，曹丕却更有特点，他的七言诗和杂言诗在形式上的实践，可以视为文人消化和吸收民歌的成功的典范。他身为帝王，但特别富有民歌的趣味，他写寻常男女的幽怨之情，乍看去真好像出于平民的手笔。应该说，他是一个内向的人，所以直接披露自心情怀的作品不是很多，而借题发挥的却屡屡可见，这也造成了他诗风的独有的细腻。与此相反的，曹操的诗却写得大气磅礴、不可一世。古人说他的诗有“霸气”，说“曹公古直，如幽燕老将”，这是一点不错的。所谓“横槊赋诗”，是何等的境界！寻常人断乎难能达到。《诗经》以后，四言诗写得好的，曹操当属第一人。他的《短歌行》，境界雄浑博大，诗史上罕有别的作品能够媲美。

余冠英选注的这本《三曹诗选》，有一篇很好的序，对读者了解三曹诗的综合背景有好处，而更好的是书的后半部分的注，不仅注释字词与事典，而且解析每首诗的诗意。所以，这是一本很适合一般读者阅读的三曹诗的选本。

（龙子仲）

陶集注本较常见的有王瑶注《陶渊明集》，逯钦立注《陶渊明集》（中华书局版），及贵州人民出版社版《陶渊明集全译》。选本如李华注《陶渊明诗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版）等。

高中文化程度的读者恐怕没有不知道陶渊明这个名字的。但陶渊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先看他自己写的《五柳先生传》的一段：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去就喝光），期（求得）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惜去留（决不赖着不走）。环堵肃然（住房困难），不蔽风日，短褐穿结（连差衣服也是破的），箪瓢屡空（常断炊），晏如也（无所谓）。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这段自传用了7 个“不”字，很奇特，全是否定的；但否定之中大有肯定的寓意。这种漫画式的自画像，有游戏调侃的味道。陶渊明这人就有这么个特点。当然，他讲的不全是事实，不论好坏，总有夸张的成分。

写自传是从他开始的。他之前的传记大抵是传主死后由他人写的。人死之后值得写就有传记，值得哭就有祭文挽诗悼诗，这都是由他人写的。陶渊明开了个头，在自己还活着时为自己写了三首《拟挽歌辞》及一篇《自祭文》。

这又是一个陶渊明。

陶渊明一生总想做点事，42 岁前总因为想做点事而想去做点官。他确实也零零星星地去做过几次官。做了官以后总觉得并不能因此做出点什么事，反而觉得不自在，不自由。所以，末了又总是不做了。最后一次是41 岁时，做彭泽县令。刚做不久，有上司下来检查工作，他应当穿戴整齐，一本正经地去“拜迎”上司。他觉得彼此都是人，拜迎别人就委屈了自己，于是写了篇《归去来兮辞》就回老家去了，前后在职仅80 多天。从此，他再也没出去做他讨厌的官。但做点事情的想法，倒是到晚年还一直有。所以在家时时不免产生落寞、惆怅之情。这也是陶渊明。

回家种田以后，日子有好的时候，也有没酒喝，甚至讨饭的时候，并为此写过《乞食》诗。诗是真的，事不知真不真，也许只是去借粮。爱喝几杯，没有时全靠他人送。朋友送就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大官送就“挥而去之”。

死后，他的朋友颜延之的悼文中说到他穷得亲手种地，打草鞋，织席子，卖蔬菜。他又哪是能种地的人？他自己的诗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又怎能不穷？

好的时候呢，能“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能有足够的酒喝，有很多休闲时光赋诗为文。由于他不愿做官谋富贵，所以这样的好日子一生中是不多的。为此，他在一封信中对儿子们深表歉意。这是慈爱的陶渊明。对儿子们慈爱，对社会底层人也是好心肠。他做彭泽令时给儿子们雇了个佣人，并写信告诫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这是善良，人道的陶渊明。

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陶渊明确实一生寂寞，没有做任何大不了的事，没做大官，没发大财，没出大名。他的诗在他生时没有大范围扬名，死后很久也只是被人评为中品。直到唐代，经过李、杜、白这些大诗人的称颂，才渐为世人看重，才摆脱身后两三百年的长久寂寞。

诗如其人。陶渊明其人不简单，所以诗也多样。有愤世嫉俗的，有悠然自得的，有金刚怒目的，也有温厚平和的。确实，最能体现其主体风格的还是其田园诗，所以人称田园诗人。

读陶公田园诗不能用读其他诗人的读法。卓别林说：“静听树叶摇曳声、风声的心，才是一颗爱艺术，爱人类的心。”陶诗是陶公默守田园、静听一切大自然声音的爱心之作。如：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饮酒》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

读大多数诗人的诗，一般以它的情感和思想内容的含量和密度，以及它激起你情感共鸣和思想认可的程度来判断诗的优劣。陶诗则不同。读他的田园诗如果你觉得思想和情感被弥散了，直至于忘怀自我的存在，自己被冥化在大宇宙中，成为与宇宙浑融得分不清你的微乎其微的存在，也许就体味到了陶诗的妙处，也就读懂了陶诗。一般地，读诗的过程是读——感动——理解。读陶诗是读——冥化——体悟。从冥化中你能体悟到一种难以明白言说的哲理。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相融使人感到回归的美感。陶渊明与当世极不相谐。这种与自然的浑融一体的感觉，使他能忘怀现实给他带来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