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零一欲望的展示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安娜正在数据地球私服里，和几只神经源数码体在一起，等待着访客。马可在给洛莉讲他最喜欢的游戏剧的最新一集，而贾克斯在练习他编排的—套舞蹈。
“看。”他说。她看着他灵巧地做完一整套动作，然后又从头开始。
“要记住，等他们来了之后，你得和他们讲你造的东西。”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遍了。他们来的时候我就不跳。现在只在玩。”
“抱歉，贾克斯，我只是有些紧张。”
“看我跳舞。能觉得好点。”
她笑了，“谢谢，我会试试这个办法的。”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
一扇传送门开启，里面走出两个虚拟角色。贾克斯立刻停了下来，安娜走过去迎接来访者。在屏注释显示，来者是杰瑞米·布劳厄和弗兰克·皮尔逊。
“进来的时候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安娜说。
“没，”皮尔逊说，“你给我们的登录口运转良好。”
布劳厄正在四处张望。“老数据地球，真怀念啊。”他的角色扯了扯一丛灌木的枝条，然后松手，看着它摇晃的样子。“我还记得瑞山当初发布它的时候网上有多轰动。当时的顶尖水平啊。”
布劳厄和皮尔逊为“幂级器械”工作，这是一所生产家用机器人的公司。他们的机器人是传统的人工智能，其技能都是事先编好的程序，而不是后天习得的。虽然它们用起来确实很方便，但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幂级定期发布新版本，每次都声称新版向消费者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从启动之时就绝对忠诚、绝对周到的管家一一又近了一步。在安娜看来，这一连串的升级就像是向着地平线奔跑，虽然让人产生不断前进的幻觉，实际上一点都没有离目标更近。但是消费者毕竟买了这些机器人，让幂级器械的资产负债表形势乐观，而安娜就是看上了这一点。
安娜不打算让神经源数码体去当管家，很明显贾克斯他们的自主意识太强了，不适合这种工作。而实际上，布劳厄和皮尔逊也都不是公司商业部的人，他们俩来自研发部，幂级器械公司之所以成立、之所以要出售家用机器人，就是为了给这个部门筹集资金。幂级的真正目的是创造出工程技术人员心目中的理想人工智能，一个拥有纯粹认知的实体，不被任何情感羁绊、不被任何身体束缚的天才思想，知识广博，思维冷静，同时又具有理性的同情。他们等待的是一个软件版的全副戎装凭空跳出来的雅典娜[1]。安娜觉得他们大概永远也等不到。这么直说显然是不礼貌的；但她希望能说服布劳厄和皮尔逊，神经源数码体是另一种可行的方案。
“嗯，谢谢你们特地过来见我。”安娜说。
“我们也一直盼望着这次会面。”布劳厄说，“累积运行时间比大部分操作系统的寿命还要长的数码体？这种事情可是不多见。”
“确实不多，”安娜意识到他们来这里更多的是出于怀旧，而不是要认真地讨论业务提案。也罢，反正他们总归是来了。
安娜把他们介绍给数码体，然后数码体们简短地展示了他们做的小项目。贾克斯展示了他造的一个虚拟装置，那是个类似于音乐合成器的东西，靠他的舞蹈姿势来弹奏。马可解释了他设计的一个谜题游戏，几个人可以合作解决，也可以互为对手。布劳厄对洛莉特别感兴趣，因为洛莉给他们看了一段她写的程序；这和贾克斯和马可不同，他俩是用软件工具包造东西，而洛莉在写真正的代码。但当布劳厄意识到洛莉和随便哪一个新手程序员并没有什么区别时，他的失望溢于言表。显然他本来希望洛莉身为一只数码体，会对写程序有—些独到的天资。
和数码体谈了一会儿之后，幂级的两位访客与安娜登出了数据地球，切到视频会议。
“他们棒极了，”布劳厄说，“以前我也有只数码体，可他也就到了牙牙学语的地步而已。”
“你以前有过一只神经源数码体？”
“当然，一出品的时候我就买了一只。他是贾克斯吉祥物的副本，和你的一样。我给他起名叫费茨，运行了大概一年。”
这个人曾经拥有一个小贾克斯，她想。某个地方的仓库里还有个婴儿版本的贾克斯，会管这个人叫主人。她忍不住说出声来：“后来你是觉得他无聊了吗？”
“与其说无聊，不如说是意识到了他的局限性。我看得出来，神经源基因组的出发点错了。费茨确实很聪明，但等到他能做什么有用的工作，那得猴年马月了。我得说，我很佩服你能和贾克斯坚持这么久。你的成就让人印象深刻。”他这段话听起来，就好像夸奖她造出了世界上最大的牙签雕塑似的。
“你现在还觉得神经源的出发点错了吗？你已经亲眼看到了贾克斯可以做什么。你们幂级那边有什么东西能与此相比吗？”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段话有多么尖锐。
布劳厄的回应却很温和，“我们寻找的不是人类级别的人工智能。我们要的是超人智能。”
“而你并不认为人类级别的智能是一个必经的阶段？”
“如果是你的数码体展现出来的那种智能，那就不是。”布劳厄说，“你没法确信将来有一天贾克斯能正常工作，更别说成为编程天才。没准儿他已经到了极限。”
“我不觉得他已经……”
“你没法确定。”
“但我知道，如果神经源基因组能产生一个像贾克斯这样的数码体，也一定能产生你所寻找的那么聪明的数码体。总有一天神经源的阿兰·图灵[2]会出生的。”
“那好，就假定你是对的，”布劳厄说，显然他只是在陪她玩儿罢了，“要花多少年才能找到他呢？光是第—代就花了你们这么长的时间，长得连运行他们的平台都被淘汰了。要多少代才能培养出一个图灵呢？”
“我们不会一直受限于实时运行。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足够多的数码体组成一个自足的社群，之后他们就不会依赖于和人类的互动了。我们可以加快运行一个数码体社会，而不必担心他们野化，看看他们会产生出什么。”其实安娜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个过程能产生一个图灵，但这番话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足以让别人听起来觉得她很有底气。
然而布劳厄并没有被说服，“这个风险投资……你给我们看一群青少年，让我们掏钱教育他们，希望等他们长大之后能建立一个出产天才的国家。请原谅，但我觉得我们的钱能花在更有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