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作者：崔萧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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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恋爱了，爱的人是他从小便认识的他，定国将军——莫问。
可是，姐姐已经不能再爱了，为了救我，她和死神签了一张永远无法后悔的契约。
我已经开始察觉到一种由心开始并发的恨意刺向我，手脚冰凉，使我彻夜难眠。我知道他恨我，以至于连看我一眼都是冰凉的。美丽的姐姐如冬天中的暖阳，我却只是午夜里不睡的腐尸，不配而且不能成为他的新娘，所以他恨我，深入骨髓。
父亲爱我如至宝，即使我并不是可以继承他一切的男孩。但他从未因此而减少对我的疼爱半分。为了令我可以不用受到任何危险的威胁，他要他娶我成为妻子。因为我的父亲是国王，他的命令令他不得不接受我成为他的妻子，即使他恨我害死了他所爱的姐姐，亦然。
娶我的当夜，他告诉我只要我安分守己，他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这是他跟我父亲的约定。我点头，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可是一年后，我的父亲再见到我，勃然大怒。因为他始终未曾碰过我，我至今仍没有孩子。父亲怒斥他，他表情木然，我不敢看他，怕触到他冰冷的目光。所以我没有踏出房间，隔着一堵墙望着他，却不敢出去求我的父亲不要迁怒于他。当晚，他从书房搬回和我同住。当他入睡时，我坐在窗前绣着姐姐的模样。我知道他不愿和我睡在一起，所以我不想勉强他。我天性使然，夜不能寐。所以，我宁愿在夜晚清醒地坐着，也不要让他厌恶的和我在同一张床上躺着。我选择在白天入睡，哪怕我无法入睡。
又一年，来了个色艺绝伦的歌姬，叫幻娘。我第一眼见到她，感觉到的是痛彻心扉的痛。她的模样和姐姐一样，莫怪他如此宠爱她，我毕竟只是害死姐姐的凶手，他恨我。
幻娘能歌善舞，舞步间夺尽天下风华，啼唱时百媚丛生，令人被夺了心思更被夺了魂魄。他是男人，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宠爱她，何况她跟姐姐如此相似。之后的日子里，我不必夜夜独坐窗台，只是换做独守空闺。可是。没有了他的温暖的床褥，竟有点令我难以入眠。可能，就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才变得有点不自在。
三个月后，幻娘被传出有孕，他纳她为妾。在我接过她奉上的茶时，手居然有点刺痛，但是我藏得很好，茶被我饮得一滴不剩，连他也有点惊异我的无动于衷，黑眸里闪着幽深的光。
再后来，他来了我的房间，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委屈。如果有，他可以立刻休了幻娘。我凝视他的目光竟有点动容，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摇头。他沉默半晌，终究还是选择了退出我的房间。我知道他为什么来问，但是我真得不想让幻娘离开。她怀有他的血肉，而且她像姐姐，像我的姐姐。所以，就算她再怎么对我，我都不可以伤害她。
之后，他没有再来看我，直到如眉的出生。那天，我虽一步未出房门，但我知道将军府里出了什么事。幻娘生了一个女儿，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婴来到我的房间时，我居然有点绝望。他要我为他的女儿赐名，我心一寒险些跌碎手中的玉盏，但我依旧无言。铺好纸之后，我一笔一划地尽量将字写到最好。如眉，幻娘的孩子一定也像姐姐，所以我唤她做如眉，因为姐姐的名字就叫眉儿。他接过纸时的表情寒似严冬，我知道他一定又想起了姐姐的死。但，我宁愿他清清楚楚地令我知道他到底有多恨我，让我知道他想伤我至何地步。
可是，我错算了一步，他不只打算伤我，他要彻底毁了我。
从心到身体，他没有打算让我保留任何一样
虽为一国公主，也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我如何抗拒得了他的索求？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我的丈夫。嫁给他三年始终未曾和他同床共枕过，但只要他要，我根本没有权利拒绝他。躺在他的身旁，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反而是身体无法言喻的痛提醒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抱着我，他的心里装的却是姐姐，偏偏我连阻止他想的资格都没有。想趁他熟睡的时候起身，却猛然发现他根本没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黑瞳正清醒地注视我，像在对我做着无言的讽刺。我在那一刻，听见心里有一个女孩在哭泣。然后我迅速地转过头下床，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只是他伸手太快，我来不及掩饰。第一次哭泣是在他的注视下，我的心崩溃。泪如雨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二天，他没有对我说什么，直接走了。后来，我就因为他给的那一夜，怀上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凑巧，我和他之间只有过一次，却让我轻易地拥有了他的孩子。他知道了，端来一碗药放在我面前，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什么都没问就喝下去了。当我放下药碗，他想对我说什么却始终没说。
我以为他不要这个孩子，甚至用一碗药来终结这个孩子的到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知道我的腹部隆起来，我都没有任何不适。除了会有一些妇女怀孕时常有的症状，我一切如常。
幻娘在我怀孕五个月时，又被传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立在我的身前看着我。我不想泄露我所拥有的最后一点情绪，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不想再去看他的表情。
我承认我爱上他了，所以更不想让他知道我爱他。
在我即将临盆的时候，幻娘早产了，是男孩。按旧例，我为他的孩子命名为晔。他的目光淡然地划过我的脸，终究还是无语。
可是幻娘好不容易在这个时候为他诞下了一个男骇，无论怎么说，母凭子贵，她迟早是要从侍妾变为定国将军的二夫人的。至于我，碍于公主的身份，她是永远不可能在身份上超越我的，除非我死。只是，每个女人都会有不甘和嫉妒，即使那个人受尽世间宠爱。我抚着被打红的脸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幻娘的不甘是理所当然的，她替他产下长子，但是却是由我来为她的孩子命名，她不懂为什么我拥有这样的权利。我垂眸，不想再去解释什么，例如我和她不同，我是公主，她只是个只字不识的歌姬，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当晚，我产下一对小兄妹。
可是，无论她们怎么拍打他们，他们就是不哭。莫问来了，抱起了两个刚从我身体里分割出来的生命，只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两个孩子肖母。众人不解，我却明白了，他到底还是看透了我。
男孩取名为无声，女孩取名为无泪。终究，这两个不哭的孩子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我不知道这是福亦或是祸。但我爱他们，如爱他。
幻娘开始变得跋扈，仗着莫问的宠爱，将军府无人不让她三分，连如眉也是如此。我心疼，因为我以为如眉会和姐姐一样善良仁慈，但我算错了。我没有问过他便迁进了将军府最僻静的院子里，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局外人，不该插入到其中。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将我的孩子抚养长大，让他们快乐。除此之外，我不应该再去妄想什么。
在无声和无泪满月那天，幻娘来了。我看到她的眉目之中竟凝有一层恨意，尤其是在看我的时候，
她告诉了我一个我所不知的事实。
我的姐姐眉儿公主，原来并不是我的亲生姐姐，她是幻娘的孪生妹妹，难怪他们如此相像。我的姐姐是被父王在二十年前抢占进宫的云妃带进宫里来的，而云妃在入宫之前早已嫁为人妇，并生下了幻娘和姐姐，幻娘留在了宫外，和她的父亲生活。所以父亲一点也不疼爱姐姐，甚至要她像婢女一样服侍我。我生来就不哭，从小就体弱多病，昼夜颠倒。是姐姐从小一直照顾我，待我如亲妹妹。可是，我的一次重病，拖累了她。看过我的大夫都说必须将一个和我有深厚感情的处子投入药炉才可以炼出根治我病根的丹药。姐姐知道我是父王的心头肉，失去我父王一定会痛不欲生。而她一直视我父王如亲父，即使父王从来没有爱过她亦然。所以，她毅然地跳进了药炉，火烧不尽她的影子。
而幻娘，她恨我，和他一样恨我。她费尽心思进入将军府便是要报复我。终于，她成功了，她夺走了定国将军的宠爱，但也输了一切。
我从来就不曾得宠过，也就不存在失宠，她的报复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游戏，游戏里没有敌人，她却以为她已经赢了敌人。
当她终于醒悟到这一点时，她要杀我。我释然一笑，等了五年，我没有能死在他的手里，却也可以为姐姐偿命了。所以我不躲，闭上眼睛等待她手中的利刃穿透我的身体。我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那就让她带走吧。我爱上莫问，所以我注定无法害怕死亡，只是还有遗憾，我没能死在爱姐姐的他手里。
可是，一双有力的手从身后揽过我的腰，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将我从幻娘的利刃之下救走了。是他，依旧是那双没有情绪可以泄露的眉眼，但是却让我捕捉到一丝绝情。
“眉公主，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冷淡得如寒冬的声音令幻娘错愕，不止她，我也如此。“你以为我真得傻到看不出你的破绽吗？”
“你以为我是她？”幻娘眼中悲色朦胧，复而失心般的长笑，“你以为我是她，你居然以为我是她！”笑过之后是迅速地憔悴，幻娘啊幻娘，原来你不仅输给他更输给了姐姐，你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宠爱，你比我更可悲！他把你当成了姐姐，甚至根本忘了你是谁。
“我不是说你。”冷淡的语气不曾改过，他的目光却射向窗后。在那扇窗户后面，走出来的居然是我的姐姐——眉儿。幻娘的神情了有的是震惊，而我却感到分外寒冷。
一样的人，一样的模样，依旧是美地令人惊叹的姐姐。但，五年来居然躲在这里，躲在我的身旁。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姐姐没死，一切都只是个可笑的圈套。最清醒的人是莫问，定国将军莫问，那个被我们三个女人都爱着的男人。只是我不懂，明知道姐姐没死，他为何要和幻娘欢爱，甚至幻娘生下他的孩子？难道他不怕伤姐姐的心吗？还是说——？！
“莫问，你明知道她没死，为什么要纳我作妾？”幻娘问出了我心中所想，只是其中的含义，怕是只有幻娘和我才懂。那是恨，恨所以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而幻娘无疑是其中被骗得最重、被伤得最深的那个人！
“你不过是一个歌姬。”一话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幻娘失笑着，他原来根本不曾在乎过，枉她那么深爱他。而另一句话却把只是失望的幻娘打入了绝望的地狱。“何况，娶你的人不是我，你根本不是我的女人，你的两个孩子也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信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的心和身体都只属于他啊，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为什么？
“因为莫问有一个弟弟，叫莫言，他也在将军府里，而且昨晚在你的房里。”姐姐开口说话了，她的眼中有我熟悉的一样东西。没错，那是冷酷，没有温度。
“原来如此，原来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从来没有踏入过你们的世界。”幻娘一步一句道，“我，杜幻娘只是一个自以为可以替妹妹复仇，不惜一切接近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最后却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弃卒而已！真是可笑，可笑啊！”
“没人要你这么作过。”一向仁慈善良柔婉的姐姐居然说出这种伤人的话，我实在不能相信。但，她连死都可以骗我，那么有什么是真的呢？
“是啊，没人要我做过，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是我自己太傻，是我自己太自以为是。”幻娘的眼里早没有了光彩，只剩躯壳。那曾经那样迷幻众人的幻娘就这样抱着自己那副犹如残缺了的身体缓缓步出我的房间。我不忍，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何况她才是真正的受到伤害的人啊！正举步欲追，手腕却被人用强力扣住。我知道是他，一甩手便冲向幻娘。他一动，我的手再次落进他的厚掌之中。我回首，不明所以地撞见他眼里有一抹不容我拒绝的坚定。可是，我的心虽爱他，却也被他之前所表现的冷情而击地粉碎。我想如果我现在不离开，我会变成第二个幻娘。而我已经输了心，不想再将最后的尊严也输掉。所以，我挥开他的手，毅然地举步离开。
“四公主，留步。”他开口，我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莫言才是他的丈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无声和无泪是我的孩子。”
“……，”我回头，不懂的人不只我，还有姐姐。我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愿意将我视为他的妻子，我以为他一直都恨我，我以为在他的心目中，我什么都不是。而姐姐，她眼里更多的是惊异和恐惧。
“莫问，你在做什么？”看见他直直地朝我走来，姐姐慌了，连忙挡在了他身前。
“滚开。”他无动于衷于姐姐哀然的模样，我在瞬间明白了什么，呆楞地立在原地。
“莫问，你为何如此待我？你忘了我是你唯一爱过的女人吗？”姐姐哭泣着，如午夜露珠幽清独丽。“你忘了今生只要我一个女人吗？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吗？”
“看在你是她姐姐的分上，我才留你在将军府。你以为我真不知道是你让莫言毁了幻娘的清白，让幻娘以为莫言是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在四公主的饭菜里下毒陷害她的人是你吗？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莫问的声音很冷，丝毫不见温度。
我一怔，愕然地望着他？姐姐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难道之前那些险些令我丧命的剧毒不是幻娘下的？可是，我不懂，姐姐为何要至我于死地？
“那是因为我太爱你，我不要你去碰其他的女人，尤其是她！”姐姐充满恨意的眼神令我心惊。那样的恨意，太熟悉了，熟悉到令我不愿意去面对！
原来，一直以来凌迟我身心的恨意不是来自他，而是姐姐。更重要的是，姐姐的那种怨恨，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使我夜夜噩梦缠身。
“你不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你所做的一切，你害她是因为她受尽你所没有的宠爱，你害幻娘是因为你恨幻娘和你长得一样，她却可以享受常人的女儿一样的幸福。你嫉妒她们，因为你不仅没能得到常人的女儿所能得到的宠爱，甚至连渴望和反抗这种命运的机会都没有，并不是你所说的爱我。”
“不错，我是嫉妒她们，我是恨她们！”姐姐突然嘶哑到喊道，“尤其是她，我恨她更恨她的父亲。她父亲强占了我娘，使我娘抑郁而终。她父亲不仅没有给我应有的幸福，还要我服侍他的女儿，像一个婢女一样！所以我在他的女儿的饭菜里掺毒，我要让她的女儿痛苦！可是莫问，我是真的爱你，我爱你就像我的生命一样。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可以将我从深宫之中带出来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用真心来待我的人，我一直盼望着你能够向皇帝请求赐婚，这样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以不用在宫里忍受那样的折磨！但那个无耻的皇帝，他不仅强占了我的母亲，他还强暴了我！那时候，我才只有十五岁啊，我的人生才刚开始，他就这样毁掉了我的人生！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对我所做过的事情！我恨他！我恨他！是他毁了我！是他毁掉了我的所有！”
我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我的父亲居然对姐姐做出那样的事？
“是他令我变成了一个供他宣泄的玩物！是他将你从我手中抢走！他知道你爱我，迟早会要求他赐婚，到时候我和他的关系会暴光，他会失去你这个攻无不克的定国将军。所以他设了一个局，要我死。利用他的女儿的病重编造了一个要我投身药炉的借口，然后狠心地逼我去死！然后为了安抚你，他又将他的女儿嫁给你。”姐姐的双眼充血，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莫问，难道我不该恨他？难道我不该恨她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在莫言带你来将军府之前，我更没有见过你，更谈不上要娶你，”他的话里的无情是我早已经知晓的，只是我还以为他爱姐姐才至于不爱任何人，直到他对姐姐说了那句“滚开”时，我才发现原来他谁也不爱，原来他谁也不信。
“你说什么？”姐姐多年的期盼无声的碎了。如我所料，爱上这样的男人唯一的结局便是伤了别人之后真正伤了自己，然后变成一个个幻娘那样可悲的女人。
我也是，所以我选择逃避，我知道他谁也不爱，所以我不会去追求那虚幻不实在的爱，我宁愿将自己一层层裹起，不伤人以求不伤己。
“我什么承诺都不曾给过你！你和幻娘一样，都以为莫言是我。”莫问啊莫问，他拥有一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弟弟，但两个人却想两个极端的人。莫问无情，莫问痴情。而刚好所以人都爱莫问，而所以人都希望莫问是莫言。“除了四公主，没有一个人分得出我和他。”
“我不信！”长剑从腰间抽出，直指莫问咽喉，而莫问不动，神情漠然。姐姐疯了，她受不了莫问默然的表情，所以她疯了。我闭目，身体早已经虚弱到足以让我麻木，只因为这一天，有太多令我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我已经疲惫了。
“你想哭吗？”冷清似水的声音在我的头顶落下，姐姐已经被将军府的人带走了，房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摇头，虽然我心神俱疲，但是我知道我的泪不能随意流。尤其在他面前，我必须将一切敛起。
他抬起我的下颚，粗糙的手指有暖暖的温度。
“你为什么总喜欢闭着眼睛掩起你所有的情绪？就算我再怎么刺激你，你都不开口说话。”
我缓缓睁开眸眼，和他对视。一个立下无数战功的年轻将帅，有的感情已经在刀口下磨掉了。但是，他的眼中有叹息和无奈却是我真实到我可以不费出灰之力捕捉到的。只是，有可能吗？我不禁这样轻问自己，他会这样吗？
“你无论什么时候都将话藏在心中，而且永远不肯开口要求什么，甚至封闭自己让任何人都无发探求你的思想。”他清冷的黑瞳闪着犀利的光，“你究竟要怎样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摇头，挣开他的怀抱，避开他的目光。我知道他一直在逼我开口说话，用尽所有的方法。但是我给他的一切答复除了摇头之外就只有摇头。
当晚，他陪我坐了一宿，直直地盯着我绣这我日复一日地绣着的牡丹。最后，他在我疯狂地绣着牡丹的时候从我手中抽走了我的针线。我不是不知道他在生气，只是我的心太乱，如果一直呆坐着被他盯着，我真的怕我会崩溃。而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会再给我机会让我继续逃。
唇被温润所覆，我软软地瘫睡在他的怀里。
夜，已经尽了。
六年后——
“娘，爹为什么总是叫我来问你问题啊？我们的问题他都会回答啊。”无泪望着在院中和父亲练武的哥哥无声抬头问我，小手拽着毛笔百无聊赖的写着她的功课。
我莞尔一笑，不置一词。
“再说，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为什么他又老是逼我念书啊？”无泪支着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无泪，专心点。”在院子里的莫问耳朵总是那么灵光，明明无泪已经嘀咕的那么小声了，还是被他听见了。
“是，爹爹。”懊恼的垂下头，无泪的小脸充满了无奈。
我不禁低头轻叹，莫问的注意力可能从来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虽然我知道他很用心得在教无声武功，但有些事不是知道了就可以清楚明白的。
“娘，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爹说你会说话，只是不愿意开口说，但是从小到大我根本没有听你说过任何一句话啊。”皱着小脸，无泪不小心将笔头写歪了，她总是不专心，或许她根本不想专心。“娘，你今天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包括爹和哥。”
你想知道吗？我替她换过一支新的毛笔，顺手在她的纸上落下这几个字。
“我当然想，不止是我，爹和哥哥都想知道。”理所当然地将我的手臂抱住，无泪将脸贴在我的手臂上摩挲着。
我会。我用我所有的认真在纸上划出这两个字，我从不对我的儿女说谎，这次也不例外。
“既然会，为什么不说？”低沉的声音熟悉地自身后徐徐传来，我不用回头也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他是我的丈夫——莫问。
不想说。我垂下眼睑，遮敛掉我的情绪，一如往常。
“是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因为他的声音里除了淡漠之外，不会有其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吗？”
我回头看他，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
“爹，言叔来了。”六岁的无声漠然地提醒着我们，他很像莫问，连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像，眼底无比深邃，让人看不出任何东西。我知道那是天性，那是无声由莫问的身上遗传到的性格，他们将自己的心藏得很深，难以触碰。
“对不起，我有话和四公主谈。哥，能先回避吗？”莫言立在院中，身上还穿着他的官服，手里还拽着一本奏折。“这件事情，我希望能和大嫂单独谈谈。”
“我知道了。”没有表情地望了一眼莫问，他牵过无泪的手缓步离开。无声却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离开之后，才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名的寒气离开，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大哥他性情冷僻，很多时候你会觉得他没有感情是吗？”莫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静默了一阵之后，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摇摇头，不置一词，眼睛早已望向远处那离开的挺拔身影。我知道莫言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我十五岁还没有及笄便嫁给了莫问，转眼间已过了十一年。十一年来除去前五年的相敬如宾外，六年的朝夕相处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我的心已经没有了以前的一切顾虑，只是我仍害怕，害怕打乱这平静的生活。这些年，他经常要征战沙场，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有时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我从来没有一次会收不到他的家书，虽然短，只有寥寥数语，但是我知道他在惦记着我们这个家，他会惦记着我们。每次当他凯旋回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向我的父王复命，而是回家。这些的这些，我都知道代表什么，我都知道代表什么。
“他很爱你，你知道吗？”莫言见我只是摇头，不禁轻笑。我抬头看他的笑容，心中毫无意外。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思想，这令我觉得他真得和莫问不同。“你爱他吗？”
我起身，觉得我再这样下去，我会忘记守住我的心，我怕他会知道我一直不愿意说出口的一切，即便他不是他，我也不希望他知道。
“等等，四公主。”他伸手拦住我，将手中的奏折递给我道，“我哥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我疑惑地低头，我从来没有听他对我提过。
“你看到这个奏章了吗？大哥功高震主，你父王早已对他心存杀念。如果现在有人将这份奏折递上去，诬告他意欲谋反，你猜你的父王会放过他吗？”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手在接过奏折之后在瑟瑟发抖，我不敢去想象这一切，因为没有人比我了解我的父王。他是君王，而我的莫问只是一个将军。君王最忌讳的就是一个反字，何况莫问这十几年来打下的江山足以让父王心生忌惮。这一次，他怎么可能放过他？即使莫问是清白无辜的，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
“你愿意帮他吗？你是四公主，你一定有办法的。”莫言开口道，我知道他所谓的方法就是我进宫去替他求情，因为我是父王的女儿，父王不会忍心杀掉我的丈夫。但是，即便我是公主，即便父王疼我，和他的江山比起来我算什么？和他的权势相比，我的丈夫又有什么不可以杀的？
我黯然摇头，心痛如绞。
“连你也没有办法吗？”莫言叹了口气，不死心得再问道，“你是你父王最爱的女儿啊，你可以求他免他一死的不是吗？”
我将手中的奏折递回给莫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多说无益。
只是，当我深夜坐在床边望着莫问的睡脸时，我会忍不住想要哭出声来。那么多年的夫妻我始终不肯对他坦诚说出我的一切，但是我知道其实他懂，也知道怎么才能让我开口。只是他不会逼我，他宁愿让我自己说，也不愿意自己来问我。虽然，他总是希望无泪或者无声能让我开口，哪怕只是一个字，他也希望我说。
正如他所说的，那两个不会哭的孩子像我，我也并不会轻易掉泪。但是，当知道了他的处境之后我真得想要哭，我真得害怕失去他。姐姐已经疯了六年，云妃死了十五年，我娘死了二十六年，现在轮到他了吗？莫非我一定要看着他死？莫非上天一定要带走我所爱的人？为什么？难道我是一个不详的人，总要为我身边的人带来不幸？难道我的存在只是一种诅咒，我非要害死所有人才能罢休吗？
“莫言对你说了什么？”他的眼睛睁开时没有一点睡意，因为他是清醒的。粗糙的手掌接过我的泪水，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很苍白。我背过身去，拭干脸上的泪，却不知道他的黑瞳闪过一死心疼。“还是你哪里不舒服？”暖意上身，是他有力的双臂从身后揽住我，手抚上我的额轻问。
我闭上我的眼放任自己倒入他的怀里，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他是温暖的，虽然他的表情总是冷肃的。而我，不但爱他的冷，更爱他给我的温度。只是，我又能在他怀里靠多久呢？迟早，我们之中会有一个人先离开，留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代替的位置。一想到如此，我就禁不住想要多靠近他一点，多偎进他一点，好记住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他不动声色地纵容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手从我的额头上移开，他不再说话。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叹了一口气，他还是这样，我始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即使他想知道，他的外表你也看不出来他想知道。
“明天，我会去问。”他将我整个人包在怀里，这是他和我之间最亲密的接触。我的皮肤紧贴着他，感觉到他的温度变得灼热，很烫人。
我黯然得搂着他，他想知道的事情，恐怕莫言是不会说的。
“就算他不肯说，我也能逼他说出来。”他目光冷硬。我知道他有办法，只是莫言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不认为他会告诉莫问。
莫问和莫言是不同的，莫言是文官，他是武将，论智谋和心计，莫问不如莫言。而且，莫问的个性太冷，不懂得运用自己手中有的筹码去和莫言交涉，我想他问不出什么来的。只是，我没有想过，战场上用兵如神的莫问其实比谁都要了解莫言。如果他决定了做一件事情，即使亲如手足，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因为战场上没有时间和多余的感情供他去挥霍，每一刻的迟疑都有可能令自己的军队面临险境，他早已经丧失了一切可以顾虑的东西。他是一个将军，他要做的，便是如何令自己的军队获胜，所以他比谁都冷。而这一种冷，才令他得以平安地回到这个家。
当姐姐的第一声尖叫声传到我的房里时，我才刚从床上醒来。昨晚的他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居然毫无节制地需要我，致使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过的酸痛，疲惫地在他的怀里睡去。等我醒来时，他已经离开了。我身上的痕迹，明显到令我觉得脸红心跳。
但我只是迟疑了一秒，便快速地穿整衣带，只以一枚金簪固定长发便冲进了用来囚禁姐姐的房间里。
“你来了。”面无表情的莫问站在门口拦住我，姐姐正被两个男人架住，一个丫鬟正端着一碗不知名的药水，打算强行灌姐姐喝药。
你要做什么？我在他的手心里惊恐地写下这几个字，见到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光。
“和你没有关系，”没有情绪波动地说出这几个字，我被他禁锢在他的怀里，“你只需要看着就可以了。”
不！我摇头，即使姐姐对不起我，我也不愿意看到她受伤。
“听话。”他在我耳边低喃着，制止我挣扎出他的怀抱。
可是，我不能听他的话，如果他不能告诉我他们想要对已经疯了的姐姐做什么，我怎么能听他的话？
“大哥，你要做什么？”莫言也被姐姐的尖叫声吸引而来。我知道，其实他比我来得还要快，只是他没有我清楚姐姐被关押的地方。“你要对眉儿做什么？”
“我要把她送走。”无视莫言的痛楚目光，莫问将我牢牢地按在他的胸膛里警告道，“不要动，否则我就杀了她！”
你不可以这么做。我含泪放弃在他的怀里挣扎，改以在他的胸口写字。
“我可以。”他郑重地告诉我，“只要我喜欢，她的下场完全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