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八十岁出发听到苍海亮的话，阿尔维斯大惑不解，连忙问：“老爹，你是怎么知道的？”

脚底下一直踩着火红色的枫叶‘地毯’，李元开与夏儿终于在林间找到了一条蜿蜒公路，那路上穿行的滑行舟好似游龙一般，却几乎未排放出任何尾气，而且滑行舟发动机所发出的噪声，也远比他们的时代要小得多。难不成，这里的滑行舟全部用电力驱动？李元开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考虑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确定我们此行所到达的地点以及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夏儿一直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自己，问了几次她都只是笑着说‘你自己猜猜看’。

二人始终没有找到穿越那条公路的途径，无奈下，李元开便开始傻傻的来回望着眼前的车流。“我猜到了！这里是以前的地球，时间应当是在旧西历22世纪之后。”正当从他嘴里蹦出‘地球’二字之时，夏儿的脸上便迅速展现起灿烂的笑容。

李元开回想着这半年来自己所学到的历史知识，继续慢慢推断说：“按照我记忆中历史书上的记载，人类似乎只有在22世纪初期，地球上的石油、天然气、煤炭等化学燃料消耗殆尽之后，才开始大量使用节能设备以及电驱动车辆。……对了！滑行舟的发明与普及时间，要再往后推到24世纪，这样一来，范围又缩小了不少。我想，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应当是在24世纪后期一直到共合历200年之间的某一天。”

分析到这里，李元开便有些挠头了。从25世纪开始，人类的宇航科技进入了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阶段，但陆上科技却逐渐处于停滞状态，从那时候起，人们的生活方式便未曾再出现过大的改变，要想再缩小时间范围，实在是有点困难了。想到这里，他只好又苦着脸扭回头，望着夏儿说：“夏儿，你就告诉我吧，我求求你了！就算是专家级历史研究员，光靠眼前这点线索，恐怕也难以猜得出来。”

“好吧。”夏儿勉强点点头，忽然又得意的甜甜一笑，说：“‘地球’你已经猜出来了，现在就剩下时间。那么，我来给你一些小小的提示吧。你最崇拜的历史人物是谁？”

李元开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就仿佛抽中了大奖一般，跳起来说：“难道这里是古向海的时代？！我早就想见一见，这位传说中开创了宇宙时代的男人了。”

夏儿边点头边再次露出了醉人的笑容，道：“古向海的英雄事迹，平时你都快对我说烂了。所以我想，还是到回这个时代最能给你惊喜。”

“这里果真是一千四百年前的地球么？你和教授不会在骗我吧？”等刚才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李元开的思维又立即被理智所占领。他原本就不太相信‘碧原晶’能有如此神力，听说自己不但穿越了时间，同时还穿越了如此远的空间之后，他便更加怀疑起来。

“人家特意给你安排的生日礼物，怎么可能会是骗局？”夏儿一脸委屈说。

“生日……”一时间，李元开心中百感交集，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庆祝过自己的生日了。夏儿见他一直发呆，又关切的凑过去问：“怎么，今天是7月14号，难道你的生日不是在明天吗？我记得应当没错呀，至少在你的学生卡上是这么写的。”

“还记得几个月之前么？当时，你就问过我生日的事情，我不是告诉你说，我这人从来就不过生日么？”李元开有些沉重道。

“为什么呀？五月份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不是也一起庆祝了吗？为何你自己的生日就不能去过？”夏儿又摆出一脸天真的表情。

李元开低着脑袋考虑了半天，才勉强说道：“好吧，我告诉你。就在我十一岁生日的那一天，以前最疼爱我的奶奶去世了，当时我才第一次了解到，失去亲人的痛苦究竟是怎样的。从那以后，每到过生日之时，我的脑海里便全是***影子，所以我对自己发誓说，绝不会在***忌日里庆祝生日了。”

“原来是这样。”夏儿也随着他一起感时伤怀，却又有些可惜道，“你可以一边纪念奶奶，一边来过生日呀。我想奶奶如果在天有灵的话，也一定不希望你因为这个原因就从此放弃过生日了，她一定也希望你整天都快快乐乐的。”

听到这些话，让李元开仿佛又回想起了***音容笑貌，记得奶奶在生前总是说，‘孩子，别哭，你要笑，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喜剧啊’。他突然直起身子，使劲挤出一丝笑容说：“对，我要笑。我要让奶奶看到我笑，看到我一直在不停地笑……”

两人手拉着手，缓缓走在枫树林与公路护栏的边缘。走着走着，他们终于发现了一座过街天桥，似乎就是专门为需要穿过公路的人所建造。李元开一把抢过夏儿手里的粉色大衣，单用一只左手同时拎起两件衣服，并用另一只手拽着夏儿，猛地奔向天桥近端的入口处。

这里是一座全封闭式天桥，但隔离内部与外界之间的，却是些透明度极高的材料。走在天桥之上，除了没有风之外，几乎感觉不到丝毫封闭，却可以将周围的景色一览无遗。就在桥下那条公路所伸向的远方，枫树林似乎绵延而止，有一片类似人类建筑物的茫茫虚影展现在那，似乎正昭示着，一座宏伟的大都市就在那里。

“难不成，你打算与我一起步行到那座城市去？”李元开停下脚步问道。

“当然不是，如果要去那座都市，我们还穿过公路干什么。”夏儿终于不再卖关子，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回到了古向海的时代里，我自然要带你去亲眼见见他。”

“见谁？古向海？别开玩笑了。”李元开不假思索便说，“先不谈你们这台时空机器是不是真货，就算我们真的回到了当年的地球，人家古向海是全人类堂堂的最高领导人，又怎么会有时间跑来见我们？”

“当然不是在古向海当政的时期，否则我们也没有机会去接近他呀。”

“那是在古向海成为领导人之前了？那好，年轻时的古向海，肯定是意气风发，能见见这个时期的他应该也不错。”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元开内心里还是半信半疑，他觉得那台机器可能不过就是个催眠装置一类的东西，待他们睡着之后便在大脑里呈现出酷似真实的幻觉。

“我们现在正身处于共合历45年的地球上，根据后来所解密的S级资料，古向海此刻正隐居在新长安城东郊的一片槭树林里。”夏儿像背诵一样平直的说。

“共合历45年？这时候古向海岂不是已经老掉牙了……”李元开故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随后又埋怨说，“此时古向海都已经有八十多岁了。对了，你说这里是新长安城东郊？那么枫树林再往前去的那个地方，不就是传说中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新长安’了？”

“是的，根据历史记载，古向海时代的‘新长安’居住着超过三亿人口。”夏儿俏皮地笑起来说，“我有做预习资料哟。”

不料，李元开却摆出一副专家的模样，一脸自信说：“准确的讲，市区应当是八千万人口，‘三亿’所指的是包括了附近周边地区的数字。不过，如果是在共合历45年的话，那么这个数字肯定已经有所下降了，因为此时有不少人口都已经开始移民到其他星球去了。……对了，古向海家到底住在哪？”

“就在前面不远处，隐藏在槭树林当中。其实，我和父亲之前有来确认过，刚才说‘这是第一次人体实验’其实是骗你的。”夏儿做了个鬼脸说。

李元开摸了摸脑袋，有些奇怪道：“‘槭树林’？那哪里？眼前这些不都是枫树么。”

“‘槭树’是枫树的学名啦。在植物学界，‘枫树’一词所特指的其实是‘枫香树’，这种树的特点是‘叶互生，三裂，果房球形，有刺’；而我们眼前的这种‘槭树’，其特点是‘叶对生，翅果’。”介绍到这里，夏儿又笑了笑解释说，“你知道，我平时很喜欢研究植物学，所以早就习惯这么叫了。”

植物学还真怪，不叫本来的名字，非要硬安一个别的。想到这里，李元开突然又反应道：“对了，我们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还是赶紧去见古向海吧……”其实，他内心里仍然在怀疑着，此次旅行的真实性。

夏儿则轻盈的舒展了几下身姿，妩媚的在李元开四周转了个圈，说：“小开，虽然你自己不愿意过生日，但是却无权阻止我帮你庆祝。今天这次旅行就是我提前送给你的礼物，生日快乐。”

第五回 传说中的男人走进那片茂密且错落有致的枫树林，似乎却很难再辨认方向了。在阳光已经被大树所遮蔽的情况下，李元开不自觉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冒出一两只猛兽，顷刻间将二人撕得粉碎。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夏儿却仍旧能顺畅的辨别出路径，不久便带他来到了一条石子铺就的幽静小路前。

沿小径再往深处去，有一座古典阁楼式样的小型别墅，主建筑与院墙皆粉饰成天然色泽，几乎与周围火红的枫叶海浑然一体。真令人想不到，古向海家竟然就坐落在这种偏僻地方。等来到近前再看，建筑外围的院墙大约有一人来高，是一种朴实无华的镂空设计，令外人可以轻易窥视到内部的具体情况。

里面整个院子也就是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上落满了枫叶与尘土，似乎很久无人打扫过的样子。别墅的主体建筑仅有两层，从围墙外便可以清晰见到，二楼上那宽大的圆形天台，大约是主人平日里把酒观天的去处。更令人奇怪的倒是，院内外竟见不到一名保镖，表面上似乎也没有任何安全保卫设施。现在看来，此地究竟有没有人都还是个问题。

“你确定古向海就住这？外面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是不是携家人与保镖一起出去旅游了？你刚才所说的‘S级解密资料’，究竟可不可靠？”李元开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并在心中寻思道，历史资料也不一定全都可靠，人家好歹也是一代伟人，哪能随随便便就让大家打听到住处。

夏儿似乎也产生了一丝犹豫，便勉强解释说：“应该不会错的，父亲与我仔细核对过资料，据说古向海晚年一直就住在这里。介绍中同时还附有当年的照片以及影像资料，看上面的背景，肯定就是这幢小楼没错。前几日，我们特地提前过来查看，在附近足足找了有一整天才发现这个地方，周围不会再有第二处了。”

“难道上一次来，你们就没进去问问？”李元开又道。

“那一回，在门口有两人站岗，我与父亲不敢打草惊蛇，于是便没有过去。”夏儿又解释说，“当时我与父亲想，既然解密资料里是这样写的，而门外也设有岗哨，那说明古向海肯定是住在这里了。”

“‘上一回’？难不成你们上回来，与今次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吗？”李元开越来越糊涂了。

夏儿闻听，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又只好一脸无奈地说：“如果是回到同一天，那我便极有可能会自己碰见‘自己’了。按照目前的理论认为，一旦出现这样的状况，便极有可能会发生时空扰动，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后果，实在是很难说。”

“什么狗屁理论？我看纯属于鬼扯淡。”李元开一脸不屑道，“那些理论学家到底有没有脑子？竟然给未经实验的事情枉下定论，这样和神秘主义到底有什么分别？即便是权威所说的话，也必须要有实践基础，否则我是一概不会去相信的。”

“父亲与我来的时候，只不过比现在提前了一天，为何如今这里就没人了呢？”夏儿自然不会死心，她几步来到庭院正面的大门处，见这里有一扇镶满铜钉的红色铁门。李元开刚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夏儿伸出小手猛地砸向大门，当手面才刚刚挨上铁门的同时，四周围便突然发出了‘呜呜’的警报器铃声……

夏儿被吓得有些惊慌失措，转身扎进李元开怀里。李元开则是一脸苦笑，心中暗自埋怨道：“夏儿你怎么比我还要毛躁，如果昨天这里确实还有人站岗的话，那么今天大概只是出去了而已。更何况，大门旁边不是还有个门铃么，你为何非要上去砸门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敲门就响警报，这样的设置也有够古怪的……”

没过多久，便跑出一位身穿靛蓝色警卫服装的健壮小伙儿，他看上去大约只有二十几岁，头发呈咖啡色，面相十分英武，略微带有些混血儿的形象特征。他手里还牵了条白色且略带些咖啡色被毛的成年拉布拉多犬，那狗儿足足有一米多长，肩部也过了小伙子的膝盖，看样貌便知道是一条训练有素的动物。

警卫小伙儿并无多大敌意，只是表情略微有些呆板地问：“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与此同时，那条狗儿也并不乱吠，凑过来在两人身前身后仔细嗅闻了一阵，之后又老老实实回到了小伙子身边。

李元开心中十分镇定，看了看四周情势，似乎并无任何危险，于是又擦拭起头上的汗水道：“妈呀，我还以为会被乱枪打死呢……”他心里却自顾自地分析说，这里看上去虽然毫无戒备可言，但实际上却处处暗藏机关。

夏儿也小心翼翼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不住地叹着气说：“我也以为会没命呢，吓死我了。”实际上，夏儿的紧张是真事，而李元开自己则是装出来的。

牵狗的小伙儿有些诧异，随口笑着道：“你们小两口是不是在附近闲逛，偶然迷路才跑到这里来的？”

没等李元开答话，夏儿却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说道：“我们是来见古向海大人的。”李元开闻听，肠子都快毁青了，心想：“夏儿平时倒是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喜欢犯傻，如此直白的告诉人家，不就等于让对方以为我们是不怀好意的刺探者么。”

“啊？”这一下果然令那警卫小伙儿吃惊不小，张大了嘴巴问，“你们是怎么知道老头子住在这里的？”

“‘老头子’？哦，你是指古向海大人吧，他住在这里难道还是一个秘密吗？”李元开只好装傻充愣道。

“当然！自从老头子的夫人去世之后，他就一直隐居在此，听说也有五六年了吧。这件事，除了包括我在内的三名警卫员，以及老头子的少数亲戚朋友知道外，恐怕就只有情报处高层那几个家伙了解了。”这警卫员还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主儿，几句话竟把实情全部吐露出来。

就在李元开心中暗笑之时，突然从院子里传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小刘，我不是叫你把那报警装置拆掉么？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听话，整天光顾着偷懒。是不是又有小动物碰到机关？上次监视装置不就只拍摄到一只麻雀。”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身旁那扇虚掩着的铁门忽然间开了半边，有一位矍铄老者从门里慢慢探出身子来。李元开赶忙把夏儿从怀里放开，转过身肃穆观瞧，见来者上身穿一件土绿色休闲装，下半身是一条灰白色粗布长裤。他身体微微发福，满头鹤发且面色红润，鼻梁下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也已经花白了。

“执……执政官大人！”李元开就像触了电一样，一跺脚立正喊道。由于他用力过猛，竟一不小心将手里的两件大衣甩在地上，又只好赶紧蹲下身去捡。夏儿原本有些莫名其妙，可认出来者是古向海本人之后，也吓得往李元开身后一缩，便不敢再说话了。

“‘执政官’？呵呵，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请问你是？”古向海一脸慈祥地问。

“大人！我俩仰慕您已许久了，今日有幸特来拜见。”李元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面前所站立的无疑就是古向海本人。

“嗯……”古向海缓步来到李元开面前，微微一皱眉说：“不要总是‘大人’、‘大人’的叫我好不好，在这个时代哪还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大人’。再说，我早已退休赋闲在家了，你就跟警卫小刘一样，管我叫‘老头子’好了，这样我听着反倒舒服些。”

李元开回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说：“虽然退休了，您不是还有‘终身执政官’的头衔吗?”

“那都是继我任的那帮臭小子，他们总是在选举吃紧的时候想起我，硬要把我抬出去炒作。上过那一回当，我也就不敢再乱出头了，我可不是个善于搞阴谋诡计的人。总而言之，不许再叫我‘执政官’或者‘大人’之类。你要是愿意，尽管叫我‘老头子’好了。”在李元开以往的印象当中，古向海应该是一位即强势又非常严刻的领导人，没想到他说话竟会如此的平易近人。

“老头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坏主意。你准是想让人家大姑娘也管你叫‘老头子’，这样你可就占了大便宜了。”警卫员小刘依旧没大没小的说。

“女士可以管我叫‘古老头’，要不叫‘古老先生’也可以。”古向海竟然默许了他的这种‘放肆’，似乎平日里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语气。

“古老头，你好！”夏儿冷不丁接上一句，弄得在场几个人全都笑了起来。李元开边笑边心里琢磨道，难不成古向海就是这样一个老好人？还是说，他在退休以后便性情大变了……

等止住笑声，古向海才略微正经了一些问：“小刘，这二位年轻人是你的朋友么？”

“不是，以前从来没见过。”警卫员轻描淡写的随口一说，就仿佛认定这二人不会有任何威胁一样。

古向海倒是有点吃惊，忙稍稍严肃的仔细盘问道：“那就奇怪了，你们是从什么途径了解到我住在这里的？还是说，只是碰巧发现了这幢别墅。”

“这个……”李元开还未考虑好怎么回答，便偷偷看了一眼夏儿。夏儿则非常默契地主动解释说：“古老先生，我们是听一位路人说的，至于他为何会知道您住在这里，我就不大清楚了。”李元开闻听，好悬没笑出来，心说话，这种差劲的谎话你竟然也编得出来。

但古向海却点到即止，看了眼警卫员小刘身旁的狗儿，便不再追究了。随后，他竟然又热情邀请道：“相见既是有缘，请二位随我进屋去喝杯茶再走吧。”闻听此言，李元开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还好没有露陷。

于是，他们就这样随主人进到院子里，穿过那火红枫叶与尘土所形成的厚厚‘地毯’，迈步往别墅屋内走去。

第六回 光与暗实际上，李元开这一次能够见到古向海，完全是凭借侥幸，但凡警卫系统再正规一点，二人都不会有机会。他们甚至都不曾想过，一旦对方把他们当作是‘刺客’，那样会遭受到何等下场。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李元开竟然又一次躲过了这种可能降临的灾祸。

“我说刘警卫员，您不是说这里一共有三名警卫么，怎么看不到其他两位？”李元开跟在警卫与古向海身后小声问。

“其他人都放假回去休息了，现在正好是改元节假期。对了，我本名叫刘星宇，大家随便点管我叫‘星宇’就好。”原来，在这个年代还有‘改元节’这一公共假日，而到了李元开的时代便早已不复存在了。

“之前不是让你也回去过节，我还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的程度。更何况，我明明告诉那帮小子，根本就不需要警卫，结果还是把你们几个硬塞给我。”古向海回过头淡淡地说，“该不会，你们的任务只是来这里监视我吧？”

刘星宇几步抢到前面，边打开屋门边说道：“反正我还有两个妹妹照顾爹妈，再加上也没有交到女朋友，所以留下来陪陪你倒也无所谓，谁叫‘老头子’你的亲人都不在地球上呢。”

“改元节究竟是什么节日？”夏儿竟随口问道。李元开顿时急得一闭眼，心想，今天夏儿为何会频频出错，竟然又问起这种‘古怪’问题。

刘星宇自然是更加诧异了，边扶着门把手边说：“你们是地球人吗？改元节所指的当然是国庆那一天啊，设立这个公共节日，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夏儿还想再问些什么，被李元开一把拉住，她如果再继续问下去，二人铁定会被对方当成是神经病。

古向海却只是一直微笑，就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挥挥手请两人进入大厅。室内的空气相当新鲜，似乎安装有空气过滤系统，其余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陈设，毫无奢华之气可言。刘星宇随手关好大门，把狗拴在门边，并指引二位客人将外衣挂在相应位置，随后便到厨房里沏茶去了。古向海又招呼李元开二人来到大厅中央的黑皮革沙发前，双方分宾主落座。

“我听说，您不是还有一个儿子么，他怎么没和您住在一起？”李元开一上来就问道。

“我儿子是飞行舰长，现在正带领拓荒船队，航行在远方的星系当中。”言语间无不渗透出古向海对于自己儿子的骄傲之情，“不过，他如今也不算年轻了，有时候我还真有些担心。”

“现实里的您与影像资料中的感觉，还真有些不一样呢。不……我是说，和平常在电视里见到的不太一样。”李元开险些又说漏了嘴。

古向海始终慈祥地望着他，并回答道：“我承认，工作状态下的我与私底下的我，的确有很大差别。我只是觉得，工作中必须做到一丝不苟，而生活里一般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见对方并不防备自己，李元开终于打开话匣子说：“能否讲述些，您所亲身经历的故事给我听听，对我来说，您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神一样的存在。”

“千万不要这么说，现在的时代，不应该搞那种愚昧的个人崇拜了，任何人都不应当被神圣化。”古向海依旧平淡地说。

李元开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能从古向海嘴里说出来。在他看来，古向海应当是一位‘大帝’或者‘陛下’式的人物，一定是一位傲慢而且神圣不可侵犯的领袖。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古向海真是这样的一个人，那李元开又怎么会有机会见到呢，他一定早已被大批的‘御前护卫’绞杀了。“对了！您好像这么说过‘圣人从未真正出现，那些只不过是后人不断美化所造成的结果’，是有这么一句吧？”李元开突然间回想起，自己所背诵过的一段古氏格言。

此言一出，古向海竟默默沉思起来，又过了好一阵他才终于回答道：“我确实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我还年轻，可能有些过于激动，所以才造成后来的一些误会。有些人便借此攻击我，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以前没有圣人，而我自己就是第一个圣人’。当然，这种说法实在太荒谬了。其实这句话应该这样讲，可能比较妥当，‘圣人只是人类自己所制造出来的偶像，而像圣人那样完美无缺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接下来，李元开又笑着引用了一句古向海的话，说：“‘这一切都是人类的本性使然’，对吧？”这一次，古向海只是会心地笑了笑。

夏儿则似乎完全没有听懂，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于是便夸张地抬起头，在屋子里东张西望起来。看了有一会儿，她又冷不丁娇声问道：“老先生，您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不会觉得很无趣吗？”

古向海闻听，也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实话，有时候的确会感到些许无聊。我房间里那套电脑视听系统，可以说就是我目前生活的全部乐趣了。我可以在上面看书、看视频节目、与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聊天，此外还能够随时了解新闻时事。”

闻听此言，李元开心中有感，毕竟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独自存活的，每天知道些外界消息就等于在暗示自己，‘我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看起来，伟人也同样会有普通人的烦恼。

就在这时，刘星宇托着茶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没好气儿地说：“老头子，你实在是太过分了，难道我就没有给你带来过乐趣么？既然不愿意闲着，那当初你为何还要选择退休？政治人物一直干到死，也并没有什么可稀罕的。”听到这里，李元开心说，这位刘星宇老兄说话的口气，怎么倒像是古向海家人似的。

“其实，从内心里讲，我当时真的还不想退休，但是又不得不退休。”古向海突然严肃起来道，“想要继续做事固然好，但总不应该挡住年轻人的路。我做了二十几年执政官，已经足够久了，再赖着位置不下台，恐怕连原本爱戴我的人，也会因此而产生些看法。迷恋权利的后果，往往只会令自己迷失，我可不想最后落得个千古骂名。应该相信，我与大家所建立起来的制度是比较完善的，世界不可能因为我一个的离开便又恢复到过去，否则我岂不是做得太失败了……”

看起来，古向海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与别人谈心过，故此才会滔滔不绝讲个不停，言语中流露出许多资料里所见不到的真挚情感。他显然对自己此生的成就感到自豪，同时也会为经历中少数的不如意而悲伤叹惋。现在，在李元开面前的古向海，终于褪去了那神圣而冰冷的光环，完完全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在谈到‘共合’一词的由来之时，古向海解释说，他仅仅只是想与以往的‘共和’区分开来。在过去一千多年时间里，民主共和制在世界上一直占据主导地位，并且日臻完善。而他所建立的新国家，依旧是以传统的共和制作为基石。其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原来那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国家，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这就必须比以前更加强调‘合’的重要性。为了纪念人类历史上首次真正意义的‘大一统’的完成，古向海最终在历法上改用了这个‘合’字，将新纪元称之为‘共合历’。

随后，他们又谈到‘将中文定立为第一官方语言’的问题。古向海的答复是，他仅仅只是将汉语与英语并列为第一官方语种，二者绝对不分先后。它们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两种语言，同时被列为官方语种其实也很正常。当然，毕竟古向海从小就一直在说汉语，这其中难免也有一些他个人的私心。现今的时代里，许多人都在自己耳中植入了多语种翻译器，因此‘母语的种类是什么’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汉语之所以能够生存壮大，并逐渐占据统治地位，关键还是由于出现了一大批讲汉语、以汉字作为书写工具的大文豪。

讲到这里，李元开似乎感慨万千，回想历史，毕竟英语当初也仅仅是英格兰当地的乡下话罢了。

当谈及‘东西合一’的问题时，古向海又解释说，文化统一是人类社会发展所必然的一种趋势。其实，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这种‘统一’已经在渐渐形成了，通过经济全球化进程，东西方文明之间的差异在被慢慢缩小。按照古向海自己的话来说，其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顺应了人类社会的发展潮流。而随着时间与空间的推移，潮流终有一天也将会改变；就如同哲学家口中所说的‘相对真理’，也常常会随着时代的改变而发展一样”。

有一种说法认为，现今世界的文化格局是‘西方文明最终战胜了东方文明’，其实这种说法是极为不正确的。因为千百年来，东方人对于‘统一’的向往，远远要比西方人更加强烈。西方人在战争胜利后往往喜欢掠杀，而东方人则更加强调同化。没有东西方文明之间的几次交流与碰撞，人类社会可能根本发展不到今天的地步。为了迎接宇宙时代的来临，人类必须首先结束内耗，实现‘六合同风，九州共贯’的新局面。

这种统一的局面能维持多久？未来的事情很难说，毕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很多时候是要看机缘的。随着人类宇宙版图的持续扩张，很难保证不会再出现分裂的状况。相信那些现在还躲藏在黑暗深处，苟延残喘的野心家、守旧派以及极端主义者都会一个一个慢慢跳出来，抑或者找机会一起跳出来。正是由于全世界人民一致行动开拓宇宙的呼声，才让古向海有机会顺势完成统一；同样的，一旦宇宙版图的扩张达到一定程度，使人类重新隔离分散之后，再一次的分裂也将不可避免。

以上这些整体宏观分析，令李元开的眼界陡然开阔不少，原来人类世界后来所发生的分裂，也早已被古向海预言到了。

在谈及‘黑暗是宇宙的本色’一段时，古向海又解释说：“我第一次讲这段话其实是在自己很年轻的时候，当时也就是十几岁，对很多事物还不能完全理解。我只是单纯的道出了这个世界的真实状态，在宇宙里更多的颜色是黑暗而不是恒星的光辉，所以在大尺度上光明赢不了黑暗。还好在某些局部地区，例如说在地球上就不是这样。在这里黑与白是平分秋色的，有甚者光明还要占据一些优势，因为即便在黑夜当中，天上还会有月亮与那么多星星给我们引路。虽然恒星也终有燃烧殆尽的一天，我仍然希望自己是那颗最亮的星星，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

“说的太好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颗耀眼的星星呢。”李元开雀跃道。实际上，这时候他已经被古向海侃得有些晕了。

古向海则显然说得很尽兴，又极力煽动道：“光靠一颗星星是照不亮夜空的，情愿燃烧自己而照亮别人，这样的‘星星’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最近我也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了黑夜，人类究竟能否继续生存？’恐怕这样也会与‘没有光明’最终产生相同的后果。”

“这个……”李元开一下子被问住了，呆呆地想了半天才嘟囔着回答：“也对，毕竟人类是一种既怕冷又怕热的动物。”

“‘即怕冷又怕热’？你这种说法还真是恰到好处。”古向海狡黠的一笑，似乎与李元开的这些对话，顿时令他年轻了不少。‘老头子’铆足了劲儿，打算一口气把自己的理念都讲出来：“所以说单纯的黑与白、善与恶，抑或是左与右都不适用于人类，我们的社会并非二元世界，而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奇特中性结构，这倒是很容易令人联想起‘中庸、和谐社会’的说法。”

“那为何到后来，‘中庸’反而被某些人变成了‘平庸’，而‘和谐’也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解释为‘妥协’了呢？”李元开似乎也进入了状态，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地提出问题道。

“看来你对这些东西也有所了解。”古向海依然慈祥地笑着说，“俗话讲‘大道不称’，很多东西是不能言说的，一旦讲出来就不灵验了。就好像古代的专制帝王，他们总是明面上假装仁义道德，举着‘儒家’实际暗地里却推行‘法家’，搞所谓的‘外儒内法’。人们总是嘴上善心中恶，挂羊头卖狗肉，喊着‘中庸’做‘平庸’，打着红旗反红旗。”

李元开突然间接了一句话道：“这也是人性使然，对吧？”两个人又都会心的笑了……

第七回 会面结束正当李元开与古向海聊得尽兴之时，别墅的门铃突然间‘叮咚叮咚’响了起来。大门边墙上的微型可视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道：“爷爷，我回来了！”由于离得太远，李元开并未看清图像，只知道叫门的应当是一位女生。他心里不由得再次埋怨起夏儿，刚才来的时候要是按门铃该多好。

古向海连忙指示站在一旁的刘星宇前去应门，不一会儿，刘星宇便拖着一口蓝色的沉重行李箱回到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粉红色吊带短裙的纤瘦小美女。此人脸上非常细腻洁净，几乎没有上妆，却又意外散发出一种自然而高贵的淑女气质。她的细眉与长发皆为深褐色，五官精巧别致，从特征上看很可能也是当时所谓的‘混血儿’。在古向海的时代，各民族间的融合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彻底。

就在这时，拴在门边的那条拉布拉多犬突然杀出，不住地在女孩脚下闻来嗅去，吓得那小女生失态得紧靠在墙上，边尖叫边直打哆嗦。刘星宇赶忙放下行李箱，拉住狗儿脖子上的锁链，命令它安静，随后又解释说：“小姐，不好意思。这条狗其实是一只专业搜查犬，它可以分辨来人身上有无爆炸物及毒品等危险物件。”说罢，他便立即将狗牵到一边，重新拴在了墙角。

女孩仍有些惊魂未定，紧走两步逃离开狗儿的活动范围。紧接着，她便抬起头向沙发处张望，似乎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迎面的古向海。“爷爷！我回来了。看气色，您的身体应该相当不错，这下爸妈总不用再担心了。”

此刻，李元开与夏儿早已从位置上站起身，礼貌地向来人躬身一笑。古向海也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认真上下打量了来人许久，这才用询问的口气说道：“你是……我的小孙女‘明华’？”

“爷爷，当然是我了，明英、明翔他们那么滑头，哪会想着回来看您啊。我还讲，全家人里跟您最亲的就是我呢，结果您竟然连认都认不出我来。”女孩噘着小嘴说。

“不要生气。上次见面时，你的头顶才到爷爷胸口这里，没想到才五六年光景，都长这么大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真已经有些不敢认了。”古向海边说边抬手在胸前比划着，随后又聚拢起笑脸道，“还是我的小孙女儿最心疼我。”

“爷爷您记错了啦，我和您足足有八年没见面了，是整整八年呢。”女孩又甜甜的说。

“有这么久了么？”古向海回头望了一眼刘星宇。刘星宇则赶忙反应道：“老头子，您可别看我。我到您身边当警卫才不过两年时间，八年前我还在上高中呢。”

“我只是习惯性看看身边的人罢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本来记性就不大好，以前工作的时候，那几名秘书可是帮了我不少忙的。”古向海满脸的笑容，却更加凸显出皮肤的沧桑皱纹。看起来，无论是何等英雄人物，都会有年华老去的一天。他脸上唯一如旧的，便只剩下那双熠熠放光的眼睛了。

这一切都被李元开看在眼里，心中也不免感到一丝悲凉，任何人都不可能赢得了时间。想到这里，他却又暗自微微一笑，因为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其实是发生在千年之前，自己不过是在替古人担忧罢了。

“爷爷，父亲与我是前几日才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消息，而信上所注明的时间，距离现在也已经有五年多了。”古向海的孙女突然间黯然神伤道，“这次的远征实在太漫长了，当前不久舰队到达大角星附近并建立起星门的时候，我们所收到来自地球的第一封通讯，便带来了这个噩耗……”

古向海平静地说：“你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是在睡梦当中故去的，没有经受任何痛苦。我原本以为，先走的那个人会是我呢。”

“这次远征总算告一段落，父亲与母亲他们正打算过几天就赶回来呢，只不过我有些心急，所以就先跑回来看看。爷爷，您今年八十三岁高寿了，其实全家人都已经商量好，我们今后会一直陪伴在您的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古向海稍稍拉下脸来，嘴硬地说：“人类的平均寿命都已经快一百岁了，我现在还很年轻，又不是老得动不了，你们何必回来困在这小小的地球上，陪伴我浪费自己的青春。瞻前顾后不是我的行事作风，而你与你父母还有其他孩子，就更不应当这样了。”

“好了啦！总之，这一次我回来，您是赶也赶不走了。爷爷，求你了，就让我多陪您些日子吧。”古明华忽然扭扭捏捏地拉住古向海的手说。

‘老头子’在内心里其实是喜出望外的，孙女在自己面前撒娇了一阵之后，他已经有些乐不可支了。不一会儿，当他重新抬起头来，这才回想起屋里还有客人在，于是又连忙制止了自己孙女的举动，并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元开二人解释说：“两位年轻人，我来介绍一下，她是我最小的一个孙女，叫古明华。不好意思，之前我也没有问，你们二位究竟如何称呼？”

于是，李元开又再一次欠身行礼，道：“我叫李元开，和我一起的这位姑娘叫做夏儿。”夏儿则赶忙补充说：“我的全名是，夏儿.洛巴克。”

古向海的心思似乎早已不在他们二人身上了，又很快过转回身去，面对自己孙女说：“这二位年轻人今天偶然路过附近，是我硬拉着他们进屋来陪我一起聊聊的。”

“爷爷，你还真行呀。以后要聊天有我陪着您，别再去耽误人家的宝贵时间了。”古明华这次略带些调侃的语调。随后，她便又轻飘飘转过身，面对李元开二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问候。当她的眼神扫到夏儿身上时，吃惊的表情立即写在脸上，继而她又突然半开玩笑说：“我一向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可是与这边这位姑娘相比较起来，似乎就逊色了不少。旁边的这位小哥，你可要保护好她哟。”古明华边说边对着李元开眨眨眼睛。

李元开的老毛病似乎又犯了，在这种时候，他仅仅只能回以傻笑，但是内心里却依旧美滋滋的。既然主人家有亲人不远万里回来团聚，李元开与夏儿便只好识趣的告辞准备离开了。等他们拿好大衣重新来到庭院当中时，却发现天空早已变得一片通红，与周围火红色的枫树林相互映照。此时此刻，天空与大地，枫叶与建筑物，李元开等人与刘星宇手中所牵着的狗儿，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红色的，就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燃烧。究竟是夕阳染红了天空，还是那枫叶染红了夕阳，抑或是人们的心灵染红了全世界，一时间还真的难以分辨清楚。

古向海拉着小孙女，幸福地站在大门口，与李元开二人挥手告别。刘星宇则牵着那条拉布拉多犬，来到李元开他们前方，似乎是想要送二人再走一段路程。可就在这时，李元开与夏儿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黑，四周又进入了一种混沌状态。又过了大约五秒钟之后，眼前便出现了洛巴克教授的身影。

两个小时时间过得还真快，他们应该已经回到了共合历1432年7月。当走出圆形传送舱时，洛巴克教授竟挥舞着一台电子阅读器，抢先对二人说道：“你们俩快过来，看我在这本书里发现了什么。”

李元开一把抢过那本阅读器，莫名其妙地瞥了几眼，却发现文中记述了这样一段文字：

『共合历45年10月24日改元节，晴天。今天上午，我终于睡了一次懒觉，直到十点钟才起床，自从过了七十岁以后，这大概还是头一回。原本应当是无题可记的一天，却发生了两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下午的时候，突然来了两位访客，分别是一男一女，看年岁大约有十七八的学生。他们竟无端打听到我住在此地，并且还指名道姓说要见我。我稍稍试探了一下，问二人究竟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可回答却是‘路人相告’。这当然是谎话，可我却想不出究竟有谁能够泄密。

与两人交谈中，我越来越确信了一点，那就是此二人并非与我生活在同一时代。他们甚至不知道‘改元节’与‘共合’的由来，却又能够讲出不少我曾经说过的话。我唯一所能联想到的，便是此二人来自未来的某个年代。那时候，他们仍旧能够看到我的部分著作，却已经不再过‘改元节’，并且对‘共合’的意义漠不关心。

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令我欣喜的事情，那便是我最疼爱的小孙女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等到了傍晚，夕阳与红叶融为一体的时候，那两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年轻人，告辞要离开了。当他们站在庭院中，与我挥手告别之际，却突然凭空消失了踪影。这似乎更加验证了我的推测，那就是此二人来自未来，现在又回到他们的时代去了……』

看到这里，李元开十分震惊，便猛地抬起头询问道：“教授，这是哪里来的？”

“这是古向海的日记，是在他去世后不久公布出来的东西。”洛巴克教授解释说，“我之前一直没有想到，应该找古向海的日记来核对一下，看看这一天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等你们走后我才回过味儿来，赶紧找出资料查询，却发现这样一段日记。”史学界一般认为，这段话是古向海在晚年老年痴呆，并且精神错乱的决定性证据。

李元开则早已沉浸在对于古向海的深深崇敬当中，原来自己当时并非蒙混过关，只不过是对方不愿意揭穿罢了。是不是正因为自己来自于未来，所以古向海才会毫无顾忌的与自己交谈呢，李元开反复思索着答案……

第八回 新的计划与古向海的短暂会面令李元开感动良久，等情绪稍稍平复之后，他立即对洛巴克教授表示了郑重谢意。实际上，此时他内心还抱有一丝深深的忏悔，如果没有教授的安排，自己根本不可能经历如此奇妙的时光旅程，可自己还曾经不断怀疑过此次旅行的真伪，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在侮辱教授的人格。见到古向海日记里的内容以后，李元开才终于完全肯定，刚刚所经历的一切绝对是真实可信的。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失望呢。”李元开突然说。

“怎么了？”教授问。

李元开直愣愣分析道：“原以为古向海是一位千难万险皆不能动摇其意志的铁汉，未曾想他竟会是如此一副和善样貌。原本想见一见那种传说中能够令风云变色沧海横流的伟人气魄，结果却发现他在上年纪之后是那么的害怕孤独与寂寞。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古向海的警卫员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他的亲人，这大概也可以说是一种亲和力的体现吧。”

洛巴克教授闻听却忍不住大笑说：“你以为伟人全都是没有情感的怪物么？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也就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对了教授，您这台机器能不能再借我用一用？”李元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还要用？”教授埋首考虑了几秒钟，随后勉强说道：“好吧，就允许你再用一次。不过我可要事先声明，这台机器每次同步调整时间方位，都需要两三天工夫，你想用就必须提前告知我所要前往的时间地点。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它目前还只能把物体传送到过去。我曾经做实验想要将物质传送到未来的某一时刻，但不知是何原因，那些试验物每一次都是有去无回。这台机器似乎还想要告诉我们，未来的事情根本不可预知。”

“那没关系，我只是希望您能够把我带回到三十一年前的包子山。我要亲自去确认一下，那个我决心即便穷尽一生也要去打倒的男人，他究竟是不是我想像中的那个样子。”有了古向海的前车之鉴，李元开终于了解到，无论是盛名远播还是说恶名昭彰，这些人头上的光环都是被外界放大过的。在史料与现实的落差面前，他似乎想要来重新审视，自己之前对事物的某些看法。

“原来是要回到你自己的家乡去，那恐怕需要多花几天时间。目前我电脑中的星图上，似乎还没有包子山那个地方，更不要说详细资料了，我必须用手动方法来仔细搜索方位。”教授说。

“多等几天倒也没有关系，我所关心的是，您这台机器究竟能同时传送几个人过去？”

教授抬手一指传送舱说：“你也看到了，传送舱就这么不丁点大小，每次传三个人都有些困难。不过，人多的话其实也可以分批传送过去，我这台机器的设计上限是同时定位二十个人或物体。”

“真的么？多几个人也无所谓？那太好了，我打算这次带查尔斯他们一起回去。”李元开忽然又有些担心道，“现在想一想，如果可以回到过去，那么以往那些难以查明真相的历史谜团也就随之迎刃而解了。相对应的，人们的隐私也会同时间荡然无存。如果这机器被坏人利用，还可能造成难以想像的可怕后果，让世界陷入极大的危机与混乱当中。”

洛巴克教授点点头回答说：“我也觉得这项发明比较棘手，所以始终没有向外界公布。甚至我内心里还感到了一丝忐忑与恐惧，潘多拉的盒子会不会因我这不经意的发现而被打开了呢……”有时候，教授说话的口气还真像小孩子。

随后，李元开便告别了夏儿与教授，离开地下实验室。等他大步走出实验楼，发现之前的风雪早已经停息了，地面上还存留着不少雪水，却已经开始有融化后重新冻结的征兆了。看情形，天气已经真正步入到了冬季。

直接回到宿舍里，室友们似乎正忙碌于各自的事情，有沉迷于游戏机的，有看书、看电视的，还有趴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的。李云开悄悄走近自己床边，将正坐在床上专注于游戏的吴天一把推倒，他掌中的手柄游戏机也掉在了床上。

“小开，你干什么呀？”吴天一脸的不高兴，赶忙捡起游戏机瞅了一眼，随后又道：“我好不容易打到这一关，结果又让你给弄死了，可恶。”

李元开指着墙上的挂钟大声说：“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吧，都已经到中午了。假期里最大的好处，就是打饭不用排队。”

“还好食堂在假期照常营业，否则咱们几个还得要天天叫外卖。”查尔斯忙放下手里的工作，随口说，“我今天吃咖喱饭好了。”

张明山本来在看电视，闻听此言也答话说：“好像假期里，食堂只卖炒面跟咖喱饭，连炒菜都没有……”

吴天把游戏机重新装回盒子里，转身问李元开道：“小开，夏儿她老爸又给你看什么新发明了？”

李元开满脸笑意，回答说：“明天是我的生日，所以夏儿与教授一起送了我一样生日礼物。”

“咦，这可稀奇了，我记得你小子不是曾经发誓说，不再过生日了吗？”吴天又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有女朋友以后就是不一样啊，上个月我生日那天，可是凄凄凉凉什么也没收到。”

“我不过生日的事情，夏儿之前还不了解，所以……”李元开又回想起***事情，不免还有一些心理障碍。随后，他却又忽然满面笑容的对大家宣布说：“生日过不过无所谓了，这次我想要送给大家一份礼物。”

“我没听错吧？不找我们要东西，反而送我们礼物？”罗伯特刚刚一直在埋头看书，听到这些便从上铺探出头来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要送我们什么礼物？”

“是一次旅行，一次回到过去的旅行。”李元开正经道。

这下可吊起了众人的胃口，纷纷凑上来想问个究竟。还是吴天抢先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回到过去？”

“难道你想要带大家去看纪录片电影？”罗伯特也好奇的问。

“不，是一次真真正正的时空旅行。”李元开继续介绍说，“教授告诉我，机器还需要进行些调整，再过几天便可以给咱们使用了。”

众人皆莫名其妙地盯着李元开，似乎都在怀疑他所说的话。查尔斯毫不犹豫便否定说：“别开玩笑了，人类掌握空间跳跃的技术已经有上千年，却一直没办法实现时间的跨越。我相信神秘主义者的说法，是上天不允许人类跨越时间。”

李元开略显沉重，而后又突然坚定地说：“我可没开玩笑，那台时空机器我已经亲身试验过了，它把我送回了共合历四十五年的地球。”

“真的？”吴天也半信半疑，“你该不会说，是夏儿她老爸发明出了穿越时空的技术吧？”

“正是。”

“就那个经常把实验搞砸的怪老头？”张明山也不屑道，“除非我亲自验证，否则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李元开又笑着说：“我就是想要带大家体验下，时间就定在几天以后，具体还要等教授通知。咱们要去的地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是三十一年前的包子山。”

“去包子山？你该不会说，那东西能够同时穿越时间与空间吧？即便是利用星门，也不可能一下子跳如此之远啊。”查尔斯分析完之后便下结论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闻听此言，李元开不免心中一笑，因为起初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是在铁的事实面前他也只好举手投降了。

“该不会，是用了像虚拟游戏那样的方法吧。”罗伯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慢慢解释说：“我听同学讲，最近正在流行一款新式网络游戏，它利用催眠与脑波控制，让人的大脑产生幻觉，就仿佛一下子前往了另一个世界。”

张明山也恍然大悟道：“对了！我也听说过这么一款游戏。”

李元开重新将思路清理了一下，罗伯特所说的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是没有，利用现存的实物以及史料，在虚拟空间内重新构建共合初年的地球是完全可行的，更何况自己对地球的环境实际上并不大了解。但教授似乎又不太可能会欺骗自己，毕竟还有古向海的日记能够作为印证。

此时此刻，他又回想起另一件事情。以前听未名国的总统介绍，与包子山有关的资料至今还属于高等级国家机密，所以对于包子山的一切，外人是不可能知晓的。只要过几天他们能回到当年的包子山，便不会再有人敢怀疑那时空机器的真伪了。当天下午，没有再发生任何状况，等到了晚上，大家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决定前往大学城的中心广场，为吴天与张明山购置冬装。有冬衣的三个人自然都穿好各自行头，一个个神采飞扬准备出发了。而吴天与张明山却像那圆滚滚的包子，为了御寒不得不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好几件衣服。

昨日未曾蒸发的雪水，此刻早已变成了晶莹的薄冰，令校园内的道路与操场全部都变成了‘滑冰场’。由于正值七月假期，校方也没有采取任何的清理措施，李元开等人便只好相互搀扶着，一道在冰上前行。凛冽的寒风骤然刮起，把张明山与吴天冻得直打哆嗦，看起来，即便是穿着三层衣服，也难以御寒。大学城的天气真是奇怪，仅仅在几天之前这里还温暖如春。

等走到校门前，查尔斯突然说：“反正卡里还有不少钱，咱们再每人置办一顶冬天戴的帽子，还有手套、围脖、棉鞋之类的，也一次买齐好了。”李元开心想，就好像这些钱都是你自己赚的一样，其实还不是总统与黎叔他们凑出来的。

随后，五个人便一溜烟上了街，径直来到中心广场。假期里的大学城十分萧条，中心区的人流比上次所见到的至少下降了三分之二，连广场中央的大屏幕也用布遮盖了起来，就好像这东西也需要冬眠。还好，大多数店铺都处于照常营业状态，几个人找了一家规模最大的服装店，便直接来到店里唯一人满为患的冬装柜台……

第九回 洛巴克家世人皆言行路难，不知诞圣亦更难。万般冷暖人生路，始自皆为这一天。

‘这一天’所指的便是生日了，而这一日刚好是李元开的生日。上午，李元开陪同几位伙伴，一起到中心广场采购了一些冬季所需的衣物。首次经历冬天的几个人，内心里其实都充满了好奇与喜悦。

奇是奇自然之奇，喜之喜因生而喜。对于那些生于行星、长于行星的人们来说，无论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还是那昼夜轮回、阴晴圆缺，都是些天经地义的事情。而对于从小生长在太空前哨站里的李元开等人来说，这些事物都只能通过课本里的介绍去凭空想象。虽然在包子山也有些模拟自然环境的人工设备，但比起真实世界来说却只是‘猴子望月’，连边儿都挨不上。每每经历到一种新的自然现象，李元开便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为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奇迹般的世界里而喜悦。

下午，当李元开觉得这次生日仍会像以往那样平静的度过之时，夏儿却突然又一次造访了男生宿舍。以往还未放假的时候，左邻右舍的男同胞都会像向日葵那样，傻傻地看着夏儿从宿舍楼道里穿过，还不时吹声口哨、哼个小曲什么的，搞得场面十分‘隆重’，这样也能让李元开在屋里提前有所准备。可自从放假之后，夏儿的到来就变得毫无预兆，这倒令李元开真有些不适应。

这一回，当夏儿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元开正不雅地挖着鼻孔，同时还光着脚跷在凳子上。夏儿一见，顿时心生不自在，便板起脸来酸酸地讽刺说：“哟，是不是屋里暖气开得太热了？大冬天竟然还光着脚丫，你不如就这样跟我到外面去凉快凉快吧。”

李元开赶忙坐起身来，从枕头底下掏出两只臭袜子，套在脚上，随后才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夏儿，你来啦。”

罗伯特、吴天等人，都躲在一边偷笑；而查尔斯却自顾自的叹了口气，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夏儿并未脱掉身上的粉色大衣，仅仅是解开来几个纽扣，似乎打算稍后就走。于是，李元开便心领神会的整理好衣袖，穿好棉鞋，并套上那件灰黑色外衣，就像那千金小姐身边的保镖一样，灰溜溜跟着夏儿离开宿舍。

半路上，他终于壮着胆子问道：“夏儿，这大冷天的，你打算带我去哪？”

夏儿原本一直板着脸，却突然又忍不禁笑了出来，并一把拉住李元开的胳膊说：“小开，走啦，今天去我家。我跟我父亲，打算请你吃一顿大餐呢。”

李元开一脸苦笑，心想原来夏儿只是在耍弄自己。紧接着，他却又变得严肃起来道：“我说过，我是不会再过生日的。”

两个人仿佛又倒了过来，这次，换成夏儿一脸讨好地说：“小开，别误会，我与父亲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不是要给你过生日。再者说，昨天你不是已经陪我一起去了一趟地球，见到了当年的古向海，等于是收下了我的礼物，也就算已经过过生日了。”李元开本来就是个‘妻管严’，再加上吃软不吃硬的老毛病，所以也就勉强答应去享受这顿饭了。

夏儿与教授所住的地方，其实就位于那座去年新建的白色实验楼里，与初次见面时发生爆炸的实验室仅仅有几步之遥。当二人来到实验楼一层的楼梯间时，李元开下意识看了一眼安放时空机器那座地下仓库的秘密入口。夏儿见状，则笑着拉住他的手说：“时空机器的调整很快就会完成的，你不要心急嘛。”

随后，两人便径直来到三层，每一次路过楼梯口正对的那间实验室时，李元开都会想起初见夏儿时给自己所造成的震撼。仔细回想一下，在此之前，他甚至从来不把女人当作是一种可以去追求的对象，偶尔有几次心生暧昧的想法，也如同流星般在眼前一闪即过。就像洛巴克教授经常说的那样，看美女是一回事，而追求美女则又是另一回事。只不过，到现在李元开也没有弄明白，夏儿究竟为何会喜欢上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蛋’。

或许，只有像他们这样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们所经历的爱情，才能够算得上是真正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是出自于纯真浪漫的年轻心灵，双方甚至从未去考虑，对方的经济状况、家庭背景，或者在今后的生活当中能够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好处。除非我们认为，相互利用的关系也能够被称作是一种爱。

整个实验楼三层的所有房间，都是学校调拨给洛巴克教授专用。其中，有存放实验过程记录与各种相关资料的资料室；也有用于存放各种化学生物制剂的临时仓库；更多的还是些用来进行各种奇怪试验的封闭实验室；而作为教授与夏儿平时居住的房间，就位于整个走廊的尽头。

按照一般的实验楼条例及相关操作规程来说，用作实验的区域是不能同时用来居住的，因为这里存放有大量的化学危险品，很容易发生意外事故。可教授就是这么一个，连每天从宿舍走到实验楼的时间都不愿意去浪费的怪人，他简直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住在实验室里面。若不是还有夏儿这样一位女儿的存在，教授恐怕连作为‘家’的这样几间卧房，都不愿意费力去安排了。

等径直来到尽头的单元房外李元开才发现，今时的洛巴克家与往日有所不同，原本兀秃秃的绿漆大门上张贴了一副红底黑字的对联。但由于两行字皆用篆书，所以李元开根本辨认不出上面写的究竟是些什么。于是他又扭过头看看夏儿，可夏儿也是满脸一无所知的表情。李元开心想，这教授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贴对联竟然还不用正常字写。

推开房门，却发现室内的陈设与平时别无二致，灰白墙、水泥地，旧沙发、烂木柜，毫无装潢摆设可言。看来门外的对联只不过是教授一时兴起，并非他想要改变自己慵懒的作风。此地原本也是一间大实验室，后来用水泥板增加了几个隔间，被那怪老头改造成两室一厅的普通住宅样式。

此时，教授并未在大厅里等候二人，有可能还在地下室里摆弄时空机器。夏儿拉着李元开几步来到大厅左侧自己的房间内，此处大约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却比大出这里两三倍的客厅明显整洁许多。浅粉色的墙纸贴于四壁，古铜色的地板铺于脚下，再配以轻纱般粉红色的窗帘，使屋内的整体装饰趋于一体。灯具、衣柜、梳妆台、单人床以及上面的床罩被褥，无一例外全都为一片淡淡的粉色，令李元开每次来都有种坠入到温柔乡里的感觉。当然，如果这屋里没有夏儿存在的话，也是不可能被称之为‘温柔乡’的。

客厅与夏儿房间的反差之大，简直可以用天堂与地狱来形容。其实，夏儿也并非不想让客厅变成与自己房间相当的样貌，只是她仅仅能够提出些建议，至于说铺地板、贴墙纸、搬家具、搞装潢这些事情，她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干不来的。

原本教授不在，正是李元开对夏儿‘动手动脚’的大好机会，可他这个人就是有那么一点点迂腐，不会去把握这种时机。心里挣扎了一阵之后，他竟然莫名其妙的打开了墙角的那台粉颜色外壳的电视机。此刻，电视里正在播报整点新闻，一位相貌比夏儿逊色不少的所谓‘美女主持’，正滔滔不绝地讲道：“议会正在就是否在本国范围内废除地球历的事情进行讨论。据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资深议员介绍，此议案一旦在议会表决通过，政府便会即刻将类似的提案递交到银河联邦会议。政府的最终目标，有可能是想要再次废除共合历，从而使整个人类社会采用理想国的纪年方法。”

“这未免太荒谬了吧！”李元开突然一脸气愤地说，“共合历都沿用一千四百多年了，这些政客们难道想几句话就随便更改么？”

夏儿本就对李元开打开电视的举动有些不满，听到他的评论便赌气插话道：“现在，理想国基本上都采用利维坦历了，像大学城这样同时使用两种历法的地区实在已经不多。原本利维坦星的公转与自转时间就与地球完全不同，可是学校的课程却还要依照共合历的习惯来安排。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令学生们感到困惑，因为利维坦的昼夜、一年四季与共合历根本是两回事。”

李元开最大的能耐就是议论时事了，闻听此言，他随即反驳说：“这种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只要用本地时间与共合历相互对照，在考虑时间与季节之后再灵活安排课程就可以了。其实，不同的星球采用不同的时间计算方法是很正常的；可笑的是，理想国政府居然还想用这种历法来取代共合历，这简直就是在痴人说梦。试问，一种在宇宙间沿用了上千年的历法，如果毫无原因便突然更换，那样会给全人类造成多大的麻烦与不习惯。”

夏儿见他认真起来，便一脸无辜地说：“你怎么冲我来了？又不是我要改变宇宙历法。是因为大部分‘爱国’的理想国人都希望这样，因此才会有政客想要去推动。其实，这种提案根本不可能在联邦会议上通过，只要还存有一点理智的人都能想像到这种结果。我记得以前也有人向联邦提出过类似的议案，结果还未进入表决程序就已被联邦常务会议否决掉了。”

李元开解释道：“我只是在嘲笑那些政客，他们为了骗取百姓的选票，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天晚上，李元开在夏儿家里享受了一顿十分丰盛的晚餐，其中大部分是由夏儿亲自烹调的佳肴菜色，也有教授下厨贡献的两样拿手菜。虽然，洛巴克父女二人绝口不提自己过生日的事情，但李元开还是不免回想起已故的奶奶，进而又思念起远在包子山的父母。感动之余他似乎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日重新具有了一些存在的意义。

第十回 二次穿越距离李元开的生日已经过去三天了，时空机器的调整工作看来不太顺利，因为教授始终没有通知他们前去。查尔斯等人对于教授这个发明的怀疑，更是与日俱增，简直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就在此时，夏儿终于跑来告知说，机器的时空校准工作已经完成，现在随时都可以送他们回到三十一年前的包子山去了。

“你怎么还亲自来跑一趟，打个电话叫我们过去不就好了？”李元开一脸兴奋地问。

夏儿则板着一副脸孔，故意大声回答说：“我听说你的几位伙伴全都不相信我父亲，认为他根本没有发明出什么时间机器，而仅仅是在用一台破游戏机唬人？”

查尔斯闻听，连忙从床上站起来，满面赔笑着否认道：“谁说的，没有的事！我们绝对相信教授的研发实力。更何况，小开之前不是也和你一起试用过那台机器么。”闻听此言，李元开心中暗笑，你小子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吴天也赶忙站出来打圆场说：“是呀，怎么会呢，大家都在期待着教授的华丽表演呢。”

听到他将如此严肃的旅行称之为‘表演’，李元开差点没气得吐出来，于是也只好插话说：“好啦，大家都穿好衣服，咱们现在就过去教授那里吧。”

之前一直在埋头看书的罗伯特则刚刚从上铺跳下来，直接冲着查尔斯问道：“船长，要不要叫上艾琳一起去？”吴天也随声附和，希望去叫上艾琳，其实除了查尔斯之外，其他人与艾琳也有些日子没有见过面了。

查尔斯则淡淡的回答说：“我看没有必要叫上她了吧，反正她对于三十多年前所发生的事情也并不十分在意。更何况，艾琳和我们可不一样，她可是一到理想国就直接进入了向海大附中的毕业年级。毕业班的学习压力一直令她有些吃不消，毕竟之前在包子山所学的知识，与这里都有些衔接不上。最近虽然放假，但艾琳却一直还在辛苦补习功课，她对我说，可不想依靠未名国的保送才进入向海大学，她一定要在毕业考试中取得高过向海大录取分数线的成绩，这样才能够抬头挺胸的升入大学。”

“这么说，艾琳也快要变成像罗伯特这样的书呆子了？”吴天调侃道。李元开则感觉有些无地自容，心想，艾琳这些话后面的潜台词是不是想说：‘她不愿意像自己的哥哥与哥哥那几位朋友一样……’

等大家各自穿好外衣，随后又到隔壁房间叫上了张明山一起，六个人浩浩荡荡走出男生宿舍，准备径直前往洛巴克教授的地下实验室。可不料，才刚刚走到一半路程，就听见不远处的学校围墙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废除宇宙历！废除宇宙历——！”“惩罚地球！惩罚地球——！”

李元开等人吓得纷纷止步，各自转身往传来声音的方向查看。在围墙的缝隙当中，隐约能见到不少穿着各色冬装的人群，正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声势震天般从这里经过。向来喜欢热闹的吴天，飞一般跑向围墙边，打算到近处看个究竟；张明山、查尔斯与罗伯特也好奇的走上前，希望了解这些人行动的目的。

李元开刚要凑上前去，却被身边的夏儿一把拉住。“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支持改变历法的民众。”夏儿又把小嘴贴到李元开的耳边，紧接着说：“大学城已经算是利维坦星少数仍旧在使用共合历地区的其中一座重镇。他们选择在这里游行，也是希望能够敲山震虎，让各学校那些德高望重的所谓‘文化人’不要多嘴，从而令议案能够在议会顺利通过。”

李元开一脸诧异道：“我以为只是嘴上闹闹就完了，竟然还组织游行活动，你的这些同乡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弄不好还真都是一些拿着福利保障款不去工作的懒人，毕竟在你们国家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容夏儿辩驳，他又继续腆着脸问道，“‘废除宇宙历’可以理解，但他们为什么还在喊‘惩罚地球’？”

夏儿也只好无奈的表示说：“你不知道么？理想国的媒体已经统一口径，硬说在联邦议会推动反对‘利维坦历’的罪魁祸首就是地球，毕竟现今与理想国关系不大好的那些国家，都聚集在地球联邦的大旗之下。”

“原来如此，我一直就觉得你们这里的媒体经常在有意丑化地球，希望把对方妖魔化，看来这种趋势已经在慢慢升级了。”李元开心中又琢磨道，其实现在的地球，无论在军事、政治还是在经济上，都没有办法与理想国相提并论，地球联邦的经济实力甚至还不到理想国的三分之一。看起来，人类还真是这样一种没有对手就活不下去的物种，即便强大如理想国，也非要吹出一个所谓的敌对势力，这样才能够增强国家前进的动力。

“对了，是不是因为已经与外星人停战，所以又突显出了人类世界内部自身的一些矛盾。”李元开喃喃自语道。

等其他人看完了热闹回来，一行人再次前往洛巴克教授所在的实验楼。半路上，听吴天与查尔斯介绍说，这次活动大约有几千人参加，游行示威的人群似乎正浩浩荡荡从城东走向城西。在如此寒冷的冬季里，人们竟还能有组织的进行如此大规模活动，这些可爱的人们所具有的爱国热情还真令李元开有些感动。随后，几人便徒步来到实验楼之前，李元开心中又闪现出一个念头道：“如果最后真的废除了共合历从而改用利维坦历，那以后我的生日以及***忌日又该在哪一天呢……”

当大家走进地下实验室入口的通道时，查尔斯等人自然会惊奇万分，这些都不必细说。等再次见到洛巴克教授，李元开劈头便问：“教授，机器调整好了？这次还真慢啊。”

教授则摆出一副劳苦功高的样子说：“没有星图上标记的具体位置以及公转时间，你知道要找包子山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有多困难么？时间上也许可以稍微马虎些，但是方位却绝对不能如此，因为一旦稍有偏差就有可能把你们送入死地。这几日，我可是基本都没怎么睡觉。”

李元开仔细端详着教授，心中纳闷道：“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教授你又胖了几圈……”

这回实验室大厅内倒是***通明，原来四周工作台上散乱的各种设备已然重新摆放齐整。除此以外，安置时空机器的那间屋子门外，还多了两位手持尖端武器的安全保卫人员。听教授介绍说，他们是钱校长派来的专职保安，总共有六个人，负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守卫。教授也是在最近几天才通知校长，报告这台机器已经研制成功的。

随后，教授又忽然正正经经地问道：“这次到底有几个人去？”

“等一下，让我看看。”李元开一边用手点指一边念叨说，“有我、夏儿、查尔斯、吴天、罗伯特还有张明山……一共是六个人。”

“我就不用去了吧。”夏尔竟嫣然一笑说。

李元开立即斩钉截铁道：“那怎么行！我不是说过要带你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么，这一次可以说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指望未名国出兵的话，那又不知要等多少年了。”

“如果真像小开你所说的那样，三十一年前在包子山发生了武装冲突事件，那我们这样回去岂不是很危险？”夏儿关切道。

闻听此言，查尔斯赶忙插话问教授道：“您调整机器的时候，该不会真的把时间同步到发生事件那几天了吧？”

洛巴克教授则一脸笑容回答：“怎么会。听李元开说，那个事件是发生在共合历的12月，而我要送你们去的时间是1401年十月初。况且，我已经事先派小型探测器搜索过了，肯定是在你们所说的那个事件之前。”

“您已经确认过是在发生事件之前？这倒奇了，您是怎么确认的？用小型探测器就能够确认这种事么？”查尔斯继续追问道。

“我所派去的探测器就是它。”教授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小盒子，随后又小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捏出一只有如苍蝇大小的颗粒状物质。“就是这个东西，别看它如此之小，其内部除了摄像与监听装置以外，还配有一个高度智能化的AI导航系统。它会自动在我所派去的地区游弋，记录下各种各样的详细情报。”

吴天则有些不耐烦地说：“您还是没解释，究竟是依靠什么证据来确认时间的啊，发生事件前后的包子山难道会有多大差别吗？”

“它拍到了底层停机坪上停泊的大量联邦舰船，而且还不止一次的拍到了未名国的旗帜以及军徽。此外，还有许多讯息可以证明当时的状况，例如说行人间的言谈、当地媒体机构所发送的视频信号、军队人员当中的轻松气氛，等等……”教授边说边努力观察着查尔斯等人那怀疑的眼神，原本慈祥的脸孔顿时消失不见。随后他有些不高兴道：“听你们问话的口气，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该不会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一个骗子吧？”

听到教授的责问，查尔斯也感到自己确实十分失礼，于是便放软了语气说：“我当然愿意相信您的伟大发明，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教授，您已经按照我的意思，将此次旅行时间定在四个小时了么？”李元开岔开话题问。

“当然了，来吧，大家都带上定位胸针，接下来准备出发。”洛巴克教授一边将胸针分给每个人，一边又建议道，“你之前不是说，包子山那里四季如春么，那就将大衣脱下来，寄放在我这里吧。”

众人闻听才恍然大悟，纷纷脱下外衣交给教授，随后又各自在衣服上扎好胸针。李元开自顾自的分析说：“如果去四个小时的话，那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吃中午饭。”

由于传送仓容量太小，所以六个人需要分三次传送过去，第一对钻进仓里的便是李元开与夏儿了。至少他们曾经用过一次时空机器，还算有些经验，可以先到那边去接应其他人。依旧是那些老程序，关闭舱门、机器启动、倒数计时，之后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朦胧混沌的虚无世界。约摸又过了有十来秒钟，李元开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背景画面……

第十一回 熟悉而陌生钢铁的天空与芬芳的大地，人造的日光与密植的小树，寂静无声的树叶与嬉戏的鸟儿。面对这场景，夏儿内心的感觉自然是怪怪的；而在李元开眼中，这一切看上去却是如此和谐。踩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眼前不远处还能见到几排齐整小楼，就像那田园中的小村庄；旁边毗邻着一条幽静的石板小路，又仿佛连接小村庄与外界的纽带，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就是你的家乡么？”夏儿好奇而紧张的四处张望着，似乎对环境还不大习惯。

“应该不会错，不过眼前这个地方我似乎并未来过，不像是一层山的农业区，更不像某个社区公园。莫非，这里是七层山？或者是八层山某位贵族的私人领地？”找不到答案之余，李元开继续小心环顾周围，见四下无人便口打咳声说：“还好附近没有其他人，咱俩就在这里等大家吧。”

话音未落，罗伯特与吴天便突然一下子在他们的面前凭空冒了出来，简直比魔术中的大变活人还要惊心动魄，吓得李元开有些措手不及，连连倒退了几步。“妈呀！……原来这种时空穿梭连一点事先的征兆都没有，如果我们一开始被传送到有人的地方，那一定会把对方活活吓死。”

随后，查尔斯与张明山也被机器传送过来，六个人这下全部到齐了。“这里究竟是包子山的哪里？你们谁以前来过？”李元开张嘴问道。

罗伯特认真观望四周，流露出久违般的表情说：“虽然有些地方已经不太一样了，不过我还是能够认出，此刻我们正位于二层山的南侧，离我家并不太远。”

“二层山我也经常去，你家周围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没记得有这样一个地方呀？”吴天用右手轻轻托住下巴，作思考状，简直有点‘猛张飞’粗中有细的味道。

罗伯特笑着轻声解释说：“你忘记了么，十字街东面那三排旧式小楼。”

“难道是那里……”吴天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十字街附近哪有像眼前这样宽阔幽静的地段，我记得那三排小楼周围全都是人口稠密的街区呀。”

“我也险些没认出来，不过你仔细看看眼前的这些房子，不正是那三排旧式小楼么？”罗伯特抬手指了指说。

吴天又装模作样地说：“你确定？十字街那些房子比眼前的要老旧太多了吧，大概也只有建筑风格是一致的。”

“不会错的，小开你也去过十字街吧，仔细看看是不是那里？”罗伯特问。

李元开揉揉眼睛，仔细端详起这些建筑，脑海里又浮现出记忆中的图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了。”说着说着，他竟然又自顾自的感慨起来道，“三十年前的包子山，人口规模应该要比现在少许多，所以绿地数量以及居住环境自然也要比我们的时代宽松多了。”

“好，既然已经确认目前我们脚下的所在就是包子山，那是不是该商量下，接下来先去哪的问题？”查尔斯说道。

吴天一挥拳头，满脸兴奋道：“那还用问，当然先去罗伯特家看看了，反正就在眼前。”

随后，大家也纷纷表示赞成，几个人一起哄，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只有夏儿躲在李元开身后并未插嘴，因为包子山的一切对她来说仅仅还是一片陌生。就这样，一行人在罗伯特的带领下，沿着那条‘田园’间的石板小路，左右摸索着往罗伯特家的旧城堡走去。

道路与周围环境都同记忆中的模样有所差别，一行人废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罗伯特家。原本印象里老旧阴森的萧特家城堡，这个时候竟然也‘焕然一新’了。粉饰装修工作似乎才刚刚结束，城堡左侧的空地上还堆积着许多没用完的建筑下脚料，大概这座房子才刚建好不久。

早先我们介绍过，这幢所谓的‘城堡’其占地面积并不算太大，只不过在建筑设计上比较像是一座圆筒状堡垒，故此才被熟悉与不熟悉的人称之为‘萧特堡’。建筑的内部构造其实仅有三层，每层楼也不过七八个房间，无论在任何时代大约也只能算是一座中型别墅。

罗伯特带领众人躲藏在房子对面的一片‘树成荫而众鸟息’的地方，深情地望着这个自己从小生长的家。就在此时，有三辆深黑色封闭式滑行舟突然降临，犹如三口吓人的大棺材，缓缓降落在萧特家大门前。查尔斯赶紧招呼大家回到树后面隐蔽好，几人却又跟做贼一样微微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辆滑行舟。

随后，从第一辆滑行舟上跳下来几名全副武装的粗壮大兵，迅速在中央那辆滑行舟左右分散开来，警戒四周；紧接着，队尾的滑行舟上也钻出几名身穿便衣的彪形大汉，也来到中间那辆最豪华的滑行舟前后，作保护状。这时，终于有专人恭恭敬敬打开了中间车辆的侧门，从里面迈步钻出一位身穿土黄色外衣的魁梧中年人，稳稳地踩在草坪上环顾四周。不久，他又命令手下从车里拎来一个礼盒似的东西，大约是要送给主人的见面礼。

“难道……，这个人难不成是……霍尔！？”吴天猛然间叫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然大变。

“嘘，别说话！”查尔斯赶忙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并用眼神制止。李元开闻听也顿时大惊失色，险些从树后栽倒。

有手下上前叫门，随后便从屋里走出一位年轻男子，似乎正满面笑容的迎接来客。李元开等人都一阵纳闷，因为出来迎客的这个人他们似乎并不认识。不一会儿，那中年人便在保镖与卫兵的前呼后拥之下进入了萧特堡，只留了两名护卫在大门外把守。

见对方进了门，查尔斯赶忙对众人一使眼色，一行人便迅速转身撤离了这个是非之地。等回到之前曾经过的一间社区花园里，李元开这才半信半疑问大家道：“刚才从车上下来的人是霍尔吗？我眼神儿不太好，不敢完全确信。”

“是呀，那人到底是谁？我也没看清楚。”张明山也好奇地问。

“绝对是霍尔错不了！”吴天激动得面色通红，咬牙切齿地吼道：“那老小子化成灰我也认识！”

罗伯特则故作镇定，并质疑说：“你确定是霍尔？太远了，我都没有看清。再说了，三十年前的霍尔是个什么样子，难道大家都亲眼见过？别开玩笑了。”

“罗伯特，那个中年人绝对就是霍尔本人。”查尔斯严肃地说，“从我观察你刚才的表情来看，你内心里应该也已经认定是他了吧？说‘没看清’其实只是你在作自我安慰罢了。”

“肯定只是个与霍尔长相近似的人，我家怎么可能与他扯上关系，从没听爷爷和老爸提起过呀。”罗伯特仍然不肯接受现实。

查尔斯冷静分析道：“此时与霍尔有所联系也并不奇怪。现在还没有发生那个惊天事件，所以霍尔还只是一位护航中队队长，而并非是什么国王。难道这样的霍尔就不能认识一两个本地人么。”

“那也绝对不可能！”罗伯特罕见的有些情绪失控，“我们家绝不可能与那个无耻之徒有任何瓜葛！”闻听此言，李元开却在一旁琢磨道，如果在半年以前，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绝不敢称霍尔为‘无耻之徒’。

查尔斯沉下脸来，不高兴道：“我父亲还是霍尔的手下呢，就算有瓜葛又能怎样？我相信我的父亲当年仅仅是为了自保，才呆在霍尔手下忍气吞声，毕竟意气用事不能够换来任何帮助。”

“这个……对不起，我不是说所有与霍尔有关系的人都是无耻之徒。”罗伯特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歉意，可更多的还是一种矛盾，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家曾经与霍尔有来往这个事实。

“你们所说的那个霍尔究竟是谁呀？”沉寂了好一阵的夏儿，突然冷不丁问道。

“他就是后来统治包子山的那个所谓‘国王’。”李元开继续大胆解释说，“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位可怕的大独裁者。”

对于霍尔的恐怖记忆，早已深深扎根于在包子山生活过的每一个人心里。虽然，对百姓的压榨与剥削在他晚年减轻了不少，但想要挽回名声也根本不可能了。包子山的货币上印制了霍尔各个时期的样貌，与此同时，电视里讲述他年轻时那些所谓‘事迹与功业’的纪录片也天天都在播。长久下来，在包子山人民的心目当中，他早已演变成了一个魔鬼的化身、恶势力的代名词，虽然还仅仅是敢怒而不敢言。

“你们说，霍尔提着礼物来找罗伯特的爷爷，究竟有什么目的？”吴天突然又插上一句。

罗伯特却没头没脑地回答说：“你们真的想要知道么？”

“怎么，原来你小子知道这些事？”以吴天为首，众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望着罗伯特，简直就像是在审讯囚犯。

“目前我当然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现在带你们去听听他们究竟说些什么。”罗伯特说。

张明山尖声叫道：“你疯了！？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听，那不等于是送死？”

“谁说我要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李元开一脸疑惑。

罗伯特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紧接着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跟我来就知道了……”

第十二回 那个人罗伯特领众人偷偷摸摸绕到萧特家屋后，这里单独建有一间封闭式小型车库，周围被一些还未成材的矮杨树环绕，十分的不起眼儿。见四下无人，罗伯特便快步跑上前去，在车库门边的电子锁上输入密码，并紧接着熟练地打开车库门。随后，他又转身招呼其他人迅速跟上来。“看起来，车库的密码几十年都没有改变过。”他这样解释道。

这个车库的四面并没有设置窗户，所以刚进去时内部还是一片漆黑，等罗伯特打开奶白色的照明设备，众人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情形，此车库大约能并排停放下三辆小型滑行舟，不过目前还仅在墙角泊了一辆绿色的，所以地方还比较宽敞。罗伯特引领着大伙走到那辆滑行舟后面，靠近墙边的狭窄间隙中。乍看之下，这里只能勉强站人，却也没有许多特别之处。他冷不丁按动了墙上的某个机关，结果墙角处看似坚实的一块石板，竟然喀嚓一声挪动了地方，随后便显露出一道神秘入口。

罗伯特没有片刻的犹豫，一迈腿带头跳进那个黑糊糊的地洞里，不想地面上却还能露出他的大半个脑袋。看状况，似乎石板下的通路更加狭窄，只能够勉强同时钻进一个人，并且其高度也仅允许蹲下身来行动。

“走吧，这条路可以直通我家客厅。”罗伯特一边招呼一边弯下腰钻进洞里。

“通道也太狭窄了点……这样好了，大家别都去。干脆去三个人，留三个人在这里把风。”查尔斯一时兴起地指挥说。李元开急切想进去探个究竟，闻听此言便二话不说，飞一般抢先跳进了洞里，并迅速弯下腰跟在罗伯特身后，直往里面就走。

“小开，你太狡猾了！”吴天扭头看着查尔斯，摆出一副恳切的表情道，“我也想去……”

查尔斯依旧领导派头十足，不慌不忙回答说：“算了，那你就一起去吧。夏儿和张明山，你们要是想来也跟着好了。”

“我就不去了吧，反正我也分不清究竟谁是霍尔，谁是罗伯特的家人。”夏儿嫣然一笑并轻声道。其实，她心里有些埋怨李元开，竟扔下自己一个人跑进洞去了，所以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我也不去了，反正我对罗伯特家里的隐私也不感兴趣。”张明山紧接着说，“就按船长你吩咐的，我们两个在这里望风好了，万一对方派人来车库呢。”

吴天乐呵呵纵身跳进洞里，最后一个收尾的人是查尔斯。通道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李元开只能依靠其他人所发出的脚步声来确定前后位置。但地道内的空气流通似乎并不算太差，一点憋闷的感觉都没有，只略微能闻到些许泥土香，大概建有类似通风管道的送风装置。

“这条通路是我家预备在危难之时逃生用的，爷爷他总是喜欢疑神疑鬼，觉得早晚会遭遇不测，所以在设计房子的时候就修了它。因为包子山的人工土层就这么不丁点儿厚，所以坑道也只好挖潜一些，大家弯下身忍着点，小心些慢慢往里走就是了。”罗伯特一边俯身前进一边介绍说。

实际上，其他人都并不觉得很难受，唯独吴天，他可是个六尺高的健壮人物，即便弯下腰，脑袋也会时不时碰撞在通道顶端。一路上走下来，他已经被撞得满头都是青包，心里一个劲儿的骂娘。

大约前行了有两三分钟，李元开发觉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空气也更加新鲜了许多。由于依旧是漆黑一片，所以也谈不到什么‘豁然开朗’，只是终于不需要再弯下腰走了。罗伯特显然很熟悉眼前的环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盏煤油灯似的东西并点亮起来。火光闪烁下李元开这才发现，四人正处在一间十平米左右见方的暗室里，房顶也不过才三米多高。乍看之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仔细想来却又非常实用，石桌、木椅、单人床铺还有一个用来挂衣服的敞开式壁橱，墙角处另有一酷似储藏箱的东西，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元开指着摆在石桌上的煤油灯，纳闷道：“怎么也不装个电灯？还用这么古老的玩意儿。”

“嘘，小点声。”罗伯特压低了声音，指着左侧的墙壁说，“这面墙之后便是我家客厅了，虽然安装有隔音设备，但最好还是不要大声说话。”

李元开倒吸了一口凉气，紧张地滴溜儿着眼珠盘算了一阵，随后又低声问：“难道说，霍尔此刻就在墙的后面？”

“应该没错，而且……”说着说着，罗伯特又靠到墙边。同样不知他按动了哪路机关，结果在墙角处和一般人头部差不多高度的地方，突然间射进来两道微弱光线，似乎是从客厅里透过来的光。

李元开一点也没客气，抢先几步走上前去，把双眼对在两个透光的小孔上。适应了一阵以后，视线中首先出现了四个人物，其中三人分别落座在客厅中央的红色沙发上，另有一人则垂手站立在沙发之后。李元开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左侧的‘国王’霍尔，此时他早已脱掉了那件土黄色外衣，显露出一件朴素的深蓝色小褂，正恭恭敬敬的向坐在正座上的主人报告着些什么。

再往主人的位置上看，有一位精瘦精瘦的白发老者，正端庄坐在那里，满面慈祥地望着霍尔。李元开同样立即反应过来，此人乃是罗伯特的爷爷，常常被自己在暗地里称之为‘老老萧特’的那个人物。至于说，这位爷爷的全名究竟是什么，李元开还从来没有问过。最令他奇怪的倒是，这位‘爷爷’竟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满头白发，与自己在三十年后所见到的样貌几乎毫无变化。其实，他也从来就没有关心过，这位爷爷到底有多大年岁，虽然自己连萧特爷爷的寿宴都已经参加过了多次。

而在这位爷爷右手边座位上所坐着的男人，却正是之前曾经出门迎接过霍尔的那位‘年轻人’。仔细看来，他的年龄至少也有二十五岁以上了，至于说有没有超过三十，光凭李元开的眼力也实在难以判断。随后，他又瞥了几眼站在沙发后面，正位于老萧特与那个‘年轻人’之间的人物。看样貌，此人还要更加年轻一些，却同样难以辨认是谁了。

李元开就这样把四个人分别打量了一圈，却发现根本听不到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罗伯特已然来到身后，一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怎么样？他们都在屋里吧？”

李元开又赶忙让出位置，叫罗伯特上前观看，并有些失望地说：“光能看到人，却听不见声音，这样又有什么价值？”罗伯特则笑着把双眼贴在两个小孔上，自顾自的观望起来。

不一会儿，吴天与查尔斯也相继凑了上来，纷纷想要一睹霍尔与罗伯特家人当年的‘风采’。李元开见状又插话说：“你们两个等会儿再看，我先要问问罗伯特，坐在你爷爷右手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罗伯特竟无奈地回过头，一脸疑惑说：“不知道，从没听爷爷和父亲提起过。对了，站在沙发后面那个人好像是年轻时的父亲。”

“不会吧？你老爸年轻时长得这么嫩？和后来的样子一比，变化也忒大了些吧？”李元开调侃似的做了个鬼脸。

罗伯特则马上不客气的辩驳说：“废话，这时候我父亲才刚二十岁出头，与后来续起胡子时的样子，自然有很大差别了。”说着，他又将位置让开，给吴天与查尔斯观看。就在吴天正看得满头雾水之时，罗伯特又抬手在墙上摸索了起来。“我记得是在这附近……找到了，在这里。”他说着又使劲一拧墙上暗藏的某个机关，在那两个透光的小孔旁，便又‘嘎吱’探出了一样类似于伸缩管道的东西，管道口是一个漏斗形结构。

这东西一看就是个简易传声筒，李元开又一次抢得先机，一把拉住管口，俯身用一边的耳朵贴了上去。果然，从管道里传来了大厅中的声音。

“……那些联邦高层太无耻了，竟然打算无端向外星人宣战。老司令，难道我们军人就只能被他们随便使唤么？”一个中性厚实的嗓音说。

“你的消息确实么？是不是还正在讨论阶段？等联邦正式发布公告再说吧。”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说话的应该是罗伯特的爷爷。

“老爸，你不要一退休就什么都不管不问了，毕竟你儿子我现在还是一名军人，如果与外星人开战，我恐怕免不了要被拉到前线去送死。”这次说话的，与前两个声音都不一样，语气中似乎更带着一点血气方刚。

李元开听得有些郁闷了，毕竟这个传声筒应当是与观测孔相互配套来使用的装置，不管是单单通过小孔来看，还是光用传声筒听，都难以达到了解具体情况的目的。于是，他打算抢过观测位置，能够舒舒服服的一边看一边听，却发现目前正在从小孔往外看的人，已经换成了查尔斯。在昏暗的灯光下，查尔斯似乎露出了惊异的表情，连脸上的皮肤都微微颤抖起来，随后他喃喃自语道：“右边那个人难道是……”

第十三回 血亲查尔斯欲言又止，竟呆呆地走到石桌旁拉出一把红漆木椅，重重地一屁股坐下了。察觉到这一举动的李元开，简直有些莫名其妙，可一时却又不敢上前问个究竟，因为查尔斯明显有些神情恍惚的表情，实在吓人得很。

再转回身，见吴天又占据了观测孔，于是李元开毫不客气地凑到他背后，冷不丁使劲朝旁边一推，措手不及的吴天便踉跄着让出了‘宝地’。紧接着，李元开又趁势回手拽住那个可伸缩的传声筒，一边把双目正对在观测孔上，一边将传声筒拉到耳边。

吴天被他这么突然往边上一推，好悬没栽倒在地，于是便怒气冲冲地转回身来，用他那老虎钳般的大手，猛地掐住了李元开的后脖颈儿，并兴师问罪道：“你小子干什么呀？快点让开，该我看了。”

李元开本想仔细观察大厅内的状况，却被他这狠狠一下掐了个正着，险些没痛得叫出声来。吴天仍然不依不饶，抬手又夺过李元开手里的传声筒，看架势，似乎打算连观测孔也一起霸占。李元开根本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哪里抢得过他，于是又只好满面赔笑着回过身说：“天儿哥，你刚才不是也看过了么，再让我看一会吧。”

吴天有些不满道：“让你看会儿倒没关系，但你不能把听筒也占了，咱们两个换着来。”瞧他那面红耳赤的样子，就仿佛丢了什么宝贝似的。

李元开只好不断跟他解释，说这两样东西完全是配套的，单独使用根本没有效果。凭他们两个十几年的交情，自然还有些商量余地，最后吴天便勉强答应先让他用。实际上，罗伯特更想知道自己家人与霍尔的关系，却被他们两个‘恶霸’排除在外，只能站在后面干等。

这下，李元开终于可以舒舒服服的边看边听了。当双眼重新见到大厅内的画面之时，刚才还站在沙发后的年轻人，却早已坐在了那位不知来历的神秘人物身旁。只听坐在中央的萧特老爷子抬手吩咐道：“哈塞尔，家里请的佣人今天有事不能来，你到厨房去帮一帮你母亲。”

李元开隐约记得，罗伯特老爸的全名是叫做‘哈塞尔.萧特’，看起来这位长相最年轻的男人果然就是他没有错了。随后，哈塞尔.萧特便再次站起身，快步往客厅右手边的房间去了，屋里仅剩下霍尔、老萧特与那‘神秘人物’三个人。李元开这才想起来，跟随霍尔的大批保镖，始终未在客厅范围内露面，估计都被安排在房间外把守了。看样子，霍尔与屋内其他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否则也不会连保镖都不需要了。

随后，又听见霍尔用他那厚实而中性的嗓音说道：“盖伦特老弟，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到这里来。如果与外星人开战，你我还能否继续留下，那真就很难说了。”

“盖伦特？”李元开心里嘀咕道。这个名字他以前仿佛在哪里听过，可现今又实在想不起来了。

紧接着，那位神秘人物突然回答说：“嗯，现在驻守包子山的，有包括咱们在内的两个中队共八千人，外加一个用来维护日常秩序的警察小队有四百人，对于此地的区区几万移民来说，本身就有些人员过剩。”

“如果真的要开战，我想政府不但会将大部分军队调回，恐怕连我们这些移民也要一起回国去了。”老萧特又插话道。

神秘人物竟然口打唉声，转过身去对老萧特说：“父亲，当初我就不同意您移民到这里来。人家往这里移民，都是冲着地价便宜才来的，在我国本土要一千万的房子，到这里才卖一百多万，而且还免费配套绿地花园。可咱家缺这区区几千万么？您要是图清静，大可以到乡下去买几片农庄，过过闲云野鹤的自在生活。这样做应该也花不了几亿，对于咱们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老萧特把脸微微一沉道：“‘九牛一毛’么？你以为是在分家以前？现在我名下的财产才不过价值十几亿共合币，还都是些不动产、国库券之类。”

“那也不至于非要搬到这里来呀，您根本就是想要逃避。”神秘人物埋怨说。

躲在墙内的李元开完全听晕了，看来这位‘神秘人物’似乎也是老萧特的儿子，自己为何从来没听罗伯特提起过？况且，刚刚问罗伯特的时候，他似乎还说不认识这个人，那就更奇怪了。

不想，查尔斯却忽然在身后失魂落魄地问：“小开，你听他们对话中的意思，坐在右边那个人与霍尔和罗伯特的家人是什么关系？”

李元开忙转回身一头雾水地回答：“好像，这个人也是萧特爷爷的孩子，他一直叫萧特爷爷‘父亲’来着。”

“怎么会？”身边的罗伯特立即插话说，“不可能吧，我见过爷爷其他子女，也就是我那些大伯姑姑们的照片，没有一位年轻时是这样的。更何况，我听父亲跟我说，他们与爷爷因为某些原因早已闹翻了，即便在包子山与外界断绝联系之前，也已经有那么三五年未曾来往过了。”

这些话令李元开更加纳闷，既然罗伯特连这些与萧特爷爷闹翻的子女们都略知一二，那么就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位伯父了。“难不成，是你爷爷收的干儿子？”

“不知道，没听爷爷和父亲提起过。”罗伯特摇摇头道。

吴天闻听，却发出一种类似调侃的语调说：“会不会，是你的某位大伯，想要‘洗心革面’与你爷爷重续亲情，于是便干脆跑去整容了？”听到这话，李元开好悬没乐得趴下，随后又赶紧发力咳嗽了几声，这才止住笑意。

不料，从刚才就一直举动怪异的查尔斯，竟突然间泪如雨下，这回把李元开三人弄得更糊涂了。哽咽了半天，他才勉强抽动着身子说：“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李元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一下子呆住了，头脑里嗡的一声，瞬间闪现出十万八千种念头，并不停的回响着‘不可能’这三个字。等稍稍平复下来，他又下意识地用右手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并随即‘啊’的大叫了一声，原来这并不是在做梦。还好那经过特殊设计的墙壁，隔音效果相当不错，否则这一声很有可能被大厅内的霍尔等人发现。

再扭头看看罗伯特，他早已震惊得不知所措，脑子里显然比李元开更加混乱，毕竟这件事牵扯到他的家人。吴天却跟那没事儿人一样，一脸笑容道：“船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而且我非常的确信，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我的父亲，并且那位坐在中间的老人，他正是我的爷爷。”查尔斯严肃地回答，情绪却已然平稳了许多。

“不可能！你凭什么说，我爷爷同时也是你的爷爷？”罗伯特非常激动，似乎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认这门亲戚。

“爷爷他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我的父亲么？”查尔斯郑重其事地说，“但是我父亲，却经常会拿着爷爷的照片给我看。虽然那时候还小，但是父亲有关于爷爷的话，却始终牢记在我的心里。只是，他每次都告诉我说，爷爷他老人家身在未名国，恐怕自己今生都无缘再见到了。后来，当我们成功逃离包子山之后，我还曾经拜托黎叔，帮我在未名国寻找爷爷及其家人的下落。”

“既然，你我两家人是血亲，那为何爷爷与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也从来未曾去找过你们？”罗伯特反问道。查尔斯则沉默不语，似乎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

李元开见二人僵持不下，又忽然想起来道：“你们在这里乱猜有什么用？接着看下去不就明白了？”说罢，他便又回到墙上的观测孔边，拿起传声筒继续查看起大厅内的状况。

仔细打量起来，那位被霍尔称作‘盖伦特’的神秘人物，面部确实与罗伯特父子不大相像，但无论是那尖尖的鼻子，还是那肥大的耳垂，都与老萧特的样貌别无二致。说他们两个人是父子的话，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一定会相信；反倒是罗伯特爷俩，除了肤色以外，可以说与萧特老爷子五官的相似程度非常之低。

这样看来，查尔斯所说的话，十有八九确是实情。但是，他的名字为何会叫做‘查尔斯.尚克’，而不是‘查尔斯.萧特’呢？这一点，李元开实在想不出任何头绪。

就在此时，客厅内的状况又发生了些许变化，有一位身着深色衣服的中年妇女，刚好推门走进来，腰里还系着一条白色围裙。此人脸上虽也能见到一些沧桑，却不失豪门望族的雍容气质，想当年显然也曾是风华绝代的大美人。看样貌，刚才离开的哈塞尔.萧特，却与其有着三分神似。莫非，他就是罗伯特的奶奶？想到这里，李元开赶忙叫早已紧靠在身旁等候的罗伯特上前观看，并从他口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妇女果然是老萧特的夫人，罗伯特的奶奶。

这时候，李元开显然已不能再与‘望亲心切’的罗伯特争抢位置，于是也只好将‘观测孔’让给对方。从传声筒内听到的信息判断，这位萧特夫人似乎是来请丈夫、儿子与客人前去饭厅吃饭的。随后不久，就听见几人起身离开并关上房门的声音，之后客厅内便一片静默了……

第十四回 家乡原貌见客厅内已然空无一人，罗伯特又只好无奈的离开墙边，心事重重地在一张木椅上坐下来，与查尔斯相对而望。吴天则仍旧像孩童一般，顺势抢占了观测位置，好奇心浓重地观察起客厅内的陈设。

李元开反复琢磨着事情前后的所有细节，似乎把这些断断续续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也还难以窥视还原出整个事件的全貌。总之，萧特家曾经与霍尔有过亲密来往，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至于说查尔斯父亲的身份问题，看来也只有在今后去找老霍尔本人求证了。

“我现在就闯进去问清楚！”憋闷了许久的查尔斯，显然已突破了爆发的临界点。他猛然间站起身，扭头就往进来时那条通道的入口走去，似乎真打算从‘萧特堡’正面闯进门，不顾一切找老萧特等人问个明白。

李元开吓得几步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已经将半个脑袋伸进通道内的查尔斯。“你疯了么？我们怎么可以仅仅因为一时冲动，就跑去改变历史？如果你此刻在他们面前出现，并亮出身份的话，包子山的历史便很有可能会被改写。如果出现这种状况，你我究竟还会不会出生，都成了问题。”

罗伯特则在身后冷静分析道：“查尔斯，你不要冲动，这可不像是平常的你。这间密室有直接进入大厅的暗门，如果有必要，我大可以打开机关让大家进屋，根本不用惊动外面那些保镖。即便你现在冲进去，爷爷他们也不可能告诉你整个事情的经过，因为这些事到目前为止，根本还没有发生。你父亲现在还依然是被我爷爷所承认的儿子，而霍尔那家伙也还未成为他后来自封的所谓‘国王’。”从他的口气听来，似乎罗伯特已然接受了查尔斯父子与自己家是血亲这个事实。

闻听此言，查尔斯也终于冷静下来，便转回身满脸严肃道：“现在我终于相信了，教授的时空机器的确将我们送回了当年，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模拟。难道你们就不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整个了解清楚么？”

“你打算怎么做？”李元开问。

查尔斯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自信，摆出一副‘带头大哥’的架势说：“小开，你与罗伯特刚才说的没有错，决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莽撞地去改变历史。而像眼前这样偷偷观察，似乎也不大可能了解到更多内幕，不如今天就先这样吧。等回去之后，我再拜托教授，希望他能够把咱们送回到距离发生事件更近一些的时间。最好，能再请他把那些用来收集情报的‘米粒’探测器改装一下，做成可以用手动控制的设备。这样，咱们就更容易搜集到重要情报了。”

李元开忙点头表示赞成，其实他心里却在琢磨，原来查尔斯所想出来的办法也不过如此。之前对教授百般猜忌，现在却又腆着脸回去求人家了。

虽然不知霍尔与老萧特父子什么时候才能吃完饭回来，可查尔斯与罗伯特却都不愿意离开密室，似乎还想多看几眼自己的亲人。李元开心里明白，罗伯特倒还无所谓，查尔斯的父亲早在多年前便去世了，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父亲就在眼前，他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呢。恐怕，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时间，他们都会在这里度过了。

满足了好奇心之后，自己显然没有死等在这里的必要。想到这里，李元开便告知查尔斯说，他想要到附近去转转，顺便陪还等在车库里的夏儿参观。随后，查尔斯又嘱咐说：“小心点，尽量低调，别惹出什么麻烦。”

李元开对他微微一笑，便独自沿通道穿回了萧特家车库。此时，夏儿正焦急的在入口外等待，见李元开出来，竟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并娇声说：“怎么才出来呀？人家都担心死了。”相处久了之后，李元开已经逐渐适应了夏儿的这些‘习惯’，虽然心里依旧怦怦直跳，可是他已经能够在表面上做到坦然了。

再抬头找找张明山，竟发现他正靠在那辆绿色滑行舟上，甜美的打起了瞌睡。其实，他们躲在这里并非万无一失，甚至也可以说极不安全，毕竟萧特家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用车。好在，即便被对方发现，他们也顶多会被当作是小偷，抓到警察局去，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等时空机器定时的四个钟头一到，他们便可以逃出生天了。至于说改变历史什么的，只要几个人装作完全不认识对方，估计老萧特等人也不会往‘时空穿越’这方面来联想。

随后，李元开便大摇大摆的拉着夏儿，重新回到包子山大街上，只留张明山一个人在车库。“小开的家乡，自然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抱着这种心态看包子山，夏儿又逐渐欣赏起此地的环境设计。毕竟，对于一个原本就建立在钢铁基础上的‘太空都市’来说，这里的规划已经十分完善了。有贵族庄园般的亭台楼阁，有环绕于所有建筑之间的树木花草，有高低起伏的蜿蜒地势，甚至还有精心雕琢出的涓涓溪流。只要你爱上这个地方，也同样会恍若生活在世外桃源。

李元开只恨自己，为何会生在若干年后。那时，眼前的一切早已变成了一片充满着无奈与迷茫的拥挤街区。

走着走着，他与夏儿已然来到了二层山中部的空心地带边缘，朝着高大而透明到几乎不存在的隔墙望去，可以见到不远处那久违的上层电梯。原来此时，中间的那座螺旋状电梯还对普通人开放，有许多悠闲自得的居民与游客，闲庭信步般往来于这座电梯上。大概，此电梯原本的设计目的，就是供观光客与‘步行一族’欣赏整座包子山的全貌。

低头往下层望去，就见到了一层山庞大的混合式停机坪。有一侧稀稀松松停靠了不少民用航天器，都是些普普通通的矩形或三角形飞船，可能这时候，未名国还没有兴起‘以船为舰’的水空两用化潮流。

在底层山中心偏东侧的一个区域里，停满了硕大而笨重的军用舰艇。其中有不少，似乎就是后来他们在苦萧码头里所见到的废弃船只。于是，李元开便兴致勃勃的在其间搜寻起‘年轻人号’的影子。怎奈，‘年轻人号’实在是超级小型化的一艘飞船，从正统意义上来讲，它只能被称作为‘战斗艇’，而不是‘战舰’。即便它此时就停靠在众多大型战舰之中，单凭李元开的眼力，也实在难以看清。

忽然间，中心区响起了尖利的长鸣警报，但大部分人仍旧一如既往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打算要疏散离去的意思。听夏儿说，是顶层的太空闸正缓缓打开，随后有一支运送货物的中型船队，慢慢从顶端降落下来。李元开忙抬起头穷尽目光，却也仅仅能望到再往上几层，至于说要看清楚顶端太空闸的状况，实在比从底层停机坪找‘年轻人号’还要困难。想一想，夏儿的视力向来比自己要好上百倍，因此李元开并未感觉到太多惊奇。

这种太空闸，借鉴于行星上大坝船闸的分割式设计，有一个独自密闭的大型隔仓。当外部闸门开启之时，飞船便首先降落在这个隔仓里，等外部闸门重新关闭以后，通往包子山里的内部闸门才缓缓打开。这样，就能够保证每次飞船进出港时，损失掉的空气不至于过多。虽然，李元开未曾实际见到过‘包子山’太空闸内部的具体设计，但应该与之前他们所用过的‘馒头山’太空闸，没有太大区别。

直到那货运船队稳稳降落在底层停机坪，李元开才终于放弃了寻找‘年轻人号’的打算。随后，他决定往上层电梯，争取在四小时时限到达之前，把其他几层山也都看过来。等拉着夏儿来到电梯不远处，他又有些发愁了，因为两座圆筒式电梯仅允许交通工具进入，不载行人。虽然可以坐公交车上下，但是自己所带来的钱，都是三十年后才印制的共合币，难保它不会被此时的验钞机报警，至于刷卡就更不用去考虑了。

郁闷了半天之后，李元开却发现，有许多同样采用步行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对了！中间的螺旋电梯，是供步行者使用的，我怎么忘记了！”李元开大呼自己‘白痴’，刚刚才见到的东西竟然就不记得了。他还是下意识把这里当成了自己时代的包子山，那时候中间的电梯仅供王室成员使用。

等上了螺旋电梯，李元开竟有了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因为自己正在享受着以往只有王室才能够拥有的特权，虽然同在电梯上的行人还有许多。

之后，他与夏儿陆续参观了三、四层山，因为时间有限，仅仅是看了些梗概。原来，这两层山的公用，与三十年后没有多大差别，只不过工厂与商业区的规模，还未像后来如此庞大，绿地与闲暇空间还有许多。

经打听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五层山，也同样设有全山唯一的公立学校，并且当地政府也设在那里；而再往上的六七八九层山，却依然是普通居民区，据说样貌与二层山没有太大差别。

李元开十分纳闷，如果再往上都是居住区的话，那驻扎在此地的军队又跑到哪里去了？后来又经过仔细询问才得知，原来军队都驻扎在底层山，就位于他们在二层所望不到的四周角落里。其实，这些‘死角’的面积也相当大，挤一挤住个几万人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是区区一万多驻留官兵。后来的包子山也是这样做的，只不过那时候，这些‘死角’都变成了‘劳苦大众们’栖息的贫民窟。

想不到时间过得真快，还没等他们前往更高层山，已经离时空机器所设定的回归时间，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想必，查尔斯等人也已经在密室里观察得差不多了，因此李元开又决定直接回二层山，与其他人会和之后再一起等待离开。夏儿却有些恋恋不舍，似乎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对这里产生了一些感情，这大概就叫做‘爱屋及乌’吧。

简短截说，二人又重新回到电梯上，边欣赏周围奇异的钢铁景观，边渐渐往二层去了。就在李元开东张西望的同时，身后却有人交谈道：“夫人，司令今天不是休息么？他为何不陪您一起来逛街呀？”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青年男子的声音。

随后，一位女士用富有磁性的语调回答说：“李牧，你跟在我们身边当警卫也有一段时间了，还不了解他那个人的脾气么？我与他若不是从小相识，恐怕也忍受不了他的这些臭脾气。想让他陪我出来逛街买趟东西，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原来，您与司令是青梅竹马呀。”男青年笑着说。

闻听此言，李元开突然像受了刺激一样，慌忙转回身观看。“李牧？会不会是他……”

第十五回 意外当李元开回过身时，首先见到了一位身穿紫灰色连衣裙的素朴妇人，看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天生得慈眉善目、五官雅致。她身边领着一位七八岁左右的娇小女孩，衣着鲜艳华丽，头上还戴着几样点睛发饰，活脱脱一位可爱的小公主，与身边的妇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然此二人身上也有着一种令自己熟悉的感觉，但李元开最关心的还是那位叫做‘李牧’的男青年。仔细打量，此人身形比那妇人足足高了有半头，估摸着与李元开差不了多少，却又要粗壮上两圈。他两眼散发出一股自信满满的气势，眉宇间似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李元开心中暗自叫道：“不会错的，是老爸！”

虽然与三十年后相比，难免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但李元开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此前，他一直以为，要在这人海茫茫的地方寻找到父亲，实在是难以办到的事情。因为在三十多年前，父亲还未居住在他们后来的那所房子里，也没有从事后来的那项工作，而是在担任某位普通官员的警卫。至于说，当初父亲具体是在何人手下‘打工’，居住在什么地方，李元开还从来未曾问起过。想不到无心插柳，反而在这种地方遇见了父亲，真让人喜出望外。

不料，对方却首先发问道：“请问，这位朋友，你有什么问题么？”李元开一直傻傻地紧盯着对方，反而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

“老……，老兄！没，没什么。”李元开激动不已，险些就说漏了嘴。

夏儿见状也回过头来，不知道李元开究竟在想些什么，于是便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不想，那位妇人身边的小女孩突然夸张地赞美道：“这位姐姐好漂亮哟！妈妈，我也想留一个像她那样的发型。”说罢，便抬起头满怀期望地看着身旁的大人。

那妇人则稍稍低下头，和蔼地对她说：“可以，等下次去剪头发的时候，你自己跟发型师姐姐说就是了。”

李元开吓得一缩脖儿，赶紧转回身，拉着夏儿往下迈了几层电梯台阶，远离了对方的范围。等他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夏儿这才好奇地问：“怎么了？刚才那些人难道你认识？”

李元开就像那做贼的一样，主动把嘴巴伸到夏儿的耳朵旁边，小声解释说：“刚才那个男人，他就是我老爸。”

“是么？”夏儿又连忙回过头去，远远的望了几眼，又转回身甜美地笑着说：“你父亲比我想像的要帅气一些，至少，他可比你现在要精神多了。小开你其实长得还算蛮帅的，就是经常摆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所以才显得有些平庸。你可应该向你父亲多学学，走路时挺起胸昂起头，让别人光看眼神就能对你产生出好感。”

“这么说，如果把当年的我老爸和我摆在一块，你肯定会选择它了？”李元开假意不高兴道。夏儿则只是一直不停地在笑。

“不对！难道说……”突然间，李元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便飞一般转过身去，猛地向回迈了两级台阶，但不知为何，又迅即停下了脚步。

“小开，又怎么了？”夏儿走过来满脸好奇地问。李元开的举动，似乎也惊动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李牧，于是也诧异地望了他几眼，不知道这个‘小兄弟’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李元开见状，便再度拉着夏儿转回身，往远处跑了有十几级台阶，从不少同样搭乘电梯的游人身边穿过。估计身后年轻时的父亲已经看不到自己了，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对夏儿说：“老爸身旁的那位妇人，我怎么觉得像是我的奶奶？可是，听刚才老爸与她的对话，又好像不是。”

夏儿则调侃似的笑着说：“你不是说，奶奶最疼你了么？你怎么会连***样貌都记不清了？难道三十年后的奶奶，形象与如今差别很大？”

听到夏儿这样问，李元开竟然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丝笑容。到此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执著于***死，可记忆中***样貌却已经模糊了。仅仅才事隔七年而已，但那位最近还时常在梦里出现的奶奶，却已然不再是当年的奶奶了。它似乎只是一个在下意识中被自己忘却，又修复，再遗忘，之后又修复的虚影。所以，即便奶奶能够重新复活，并站在自己的眼前，李元开也不能够去确认，她是否就是自己的奶奶了。

转眼间，二层山已经到了。走下电梯，李元开便迅速拉着夏儿躲到路边的一棵大杨树后。当年轻时的父亲与那位妇人及其女儿，再次从眼前的步行街上走过之时，李元开下定决心，一定要偷偷跟上去弄个明白。

夏儿则提醒他说，距离时空机器所设定的四小时时间，不过才剩下十五分钟而已。但李元开觉得自己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利用这所剩下来的仅有一点时间，弄明白那位妇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奶奶。

随即，他又一个人大摇大摆的从杨树后走了出去，在与对方仅有大约二十米距离的地方，开始了一次莽撞的跟踪行动。夏儿是不可能丢下他不管不问的，于是也紧走几步凑上前来，干脆又一把拉住了李元开的胳膊，两个人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一样，自然的往前走着。

大约只尾随了有七八分钟，前面的目标竟然向左一转，拐进了一处挂有‘公仆小区’字样的别墅群里。李元开大喜过望，心说，如果这回能够探明父亲所居住的实际地点，哪怕等下次来再做深入调查也不虚此行。

不料，当二人来到那座别墅群围墙外的拦路关卡时，却被物业服务人员告知说，他们没有业主通行证，不能进入小区。李元开赶忙指了指就在关卡后不远处走着的父亲等人说：“刚刚进去的那些人，都是我家亲戚。其中那个男的，是我的F……不对，是我的表哥。那位女士，是我的姨妈。”

没想到，物业的警卫却冲着他翻了几下白眼，没好气儿道：“难不成，你是代理市长大人的亲戚？”

闻听此言，李元开简直有点蒙了：“代理市长？……啊对！我就是市长大人家的亲戚。”想不到，他这回的反应倒是挺快。原来，这座小区是名副其实的‘公仆小区’，住得都是些当地政府官员。

“那为何，刚才市长夫人的警卫员告诉我说，你们二人一直莫名其妙从电梯跟踪到这里，叫我务必拦住你们问个清楚。”警卫突然间挥舞起手中握着的电棍说，“请二位跟我到值班室解释一下吧。”

李元开并不理会他，赶忙抓起夏儿的胳膊，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随后说：“不好，还有三分钟就到时间了。”说罢，便再次拉着夏儿，转身朝小区的相反方向逃走。

这一回，他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玩‘大变活人’魔术了，尤其是在小区门口必然都会有的几个高清晰摄像头前。如果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恐怕自己便真的有可能会改变某些历史了。即便历史没有被自己的举动改变，可下次如果再想跑来这里偷窥，难度肯定也要加大不少。

警卫似乎并没料到二人能够跑得如此之快，只是眨眼的工夫，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跑到一处无人的灌木丛里，李元开总算踏实下来，转回身对夏儿说：“还好跑掉了。记住这个地方，等下回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要把父亲与***事查个水落石出。”

夏儿则嫣然笑着抬起手臂，盯着自己精致的多功能手表说：“还有最后二十多秒，可以开始倒数计时了。”

二十、十九……五、四、三、二……，李元开紧紧盯住夏儿的手表，并在心中一直默念着。当自己数到‘一’的时候，手表与夏儿的胳膊便同时消失不见了。再抬起头来看，夏儿的身体也同时一起凭空消失掉了。

一、二、三、四……，又过去了有十几秒钟，李元开竟然意外的发现，自己并没有重新回到共合历1432年。“怪了，怎么回事？难道是教授的时空机器发生了延时？”可转念一想，这也并不奇怪，因为这台时空机器的传送舱仅仅只能同时容纳两个大人，估计只要再稍微等上一会儿，自己便会被机器按顺序传送回去了。

又等了大约有一分多钟，李元开发牢骚道：“好奇怪的机器！我明明是第一个被传送过来的，为何要最后一个才传我回去？……”

又过了有五分钟左右，他心里开始嘀咕说：“怎么回事？难不成时空机器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又过了十分钟之后，李元开似乎有些傻眼了，便一屁股坐在了土地上，抬起头仰望着树冠与天空，心中一阵忐忑道：“教授！我未来的岳父大人！你该不会把我丢在这个时代了吧？”想到这里，他又赶忙摇摇头说，“不可能，肯定是出了什么小故障。大概再等一会儿，教授便可以把我传送回去了，毕竟我胸前还戴着那枚五角星胸针。”

想起来这个‘保命符’，李元开又赶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天那——！！！胸针不见了！”

一瞬间，李元开简直吓晕了。他赶忙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就像那丢了亿万巨款的落魄疯狗一般，狂奔着在附近周围寻找起来。从树丛到步行街，从电梯再到三层山、四层山，凡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几乎都已经找遍了，仍然一无所获。

时间就像在和自己作对一般，飞快的向后流逝着。转眼间，李元开已经足足找了有两个多小时，这时候，他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可不是么，自己还没有吃中午饭呢，如果按照从理想国过来之前的钟点计算，现在应该都已经快要到下午茶时间了。此刻，他终于渐渐冷静下来，细细回想着之前的每一个细节。最后，李元开发现，似乎只有罗伯特家密室，以及‘公仆小区’的大门前还没有找过。

第十六回 再遇罗伯特家车库的密码锁，此时应该早已锁上了；而如果在‘公仆小区’大门前露面，似乎也等于是自投罗网；若是那枚胸针掉在了不断滚动的观光电梯上，自己可就真是没有指望了。早知如此，还不如像在空中动物园时一样，直接把这枚胸针吞进肚子里，那样至少在排泄之前是不可能遗失的。想到这些，李元开不住地挠头，毕竟自己正处在一种吉凶未卜的状况下。如果教授不能够想办法把自己弄回去，那他也只能无奈地留在这个时代里蛰伏下去了。

“那台该死的破机器，为什么偏偏到我这里就出现了状况？靠……”李元开简直都有些歇斯底里了，竟一边找胸针一边骂起了脏话。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已经溜达到了离‘公仆小区’不远的地方，又索性当即决定，干脆冒险到那里去碰碰运气。虽然找回那枚胸针的希望，其实已经非常渺茫了。

之前险些被警卫抓住，这回李元开总算学乖了不少，凭借着道路旁绿化树木的掩护，他渐渐接近了那道小区入口处的检查哨。详细观察起来，似乎这里的警戒措施还是相当疏松的，除了大门前设置有关卡之外，貌似四周围低矮的围墙都属于不设防区域，也没有铁丝网、电网之类的保护措施。大概普通人只要稍稍费力，都可以翻过护墙。

可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毕竟自己的五角星胸针不可能飞进围墙里去，如果要掉，也肯定是掉落在小区门口附近了。想起这些，他又开始尽量往哨卡前的水泥地上寻思，似乎平日里道路的清扫工作还做得相当不错，地面上除了偶尔一丁点尘土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李元开就这样躲在树后，瞅着地面来回找了有十几分钟，仍然是一无所获。“要是能再靠近岗哨一些就好了。”想到这里，他又连忙重新抬起头，瞧了一眼稳坐在岗哨小屋里的社区警卫。不料，那警卫竟然也在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李元开吓得赶忙往回退了几步，并重新把整个身体都隐蔽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为何那警卫发现了自己，却又不采取抓捕行动呢？李元开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如果教授已经利用那胸针重新定位，并启动了传送装置的话，那枚不知丢在哪里的‘五角星’，很有可能已经自己回到未来去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呆在这个时代？”李元开冷不丁闪过这个念头，心情一下子坏到了极点。于是，他决定不躲也不藏，干脆大摇大摆地迈步从树后走出，再度来到了小区门外的检查岗哨前。

那警卫见他再次回来，便又从小屋里探出头，主动打招呼说：“嗨，这位小兄弟，之前与你一起来的那位漂亮妞呢？”

闻听此言，李云开却只是随意摊开双手，用一种不知所云的动作回应了对方。仔细打量，此警卫大约在三十来岁，鹰钩鼻子菱角嘴，天生得一副讨人厌模样。在这个帅哥美女林立的时代里，简直可以算得上‘超级丑男’了。

“小兄弟，我看你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实相的还是赶紧走吧。如果你非要找代理市长的麻烦，那我可就要对你不客气了。”警卫温和地劝告说。想不到，此人说话时的声音倒还蛮动听，难怪人们常说‘当上天关上了你的一扇门，它必然会为你开另外一片窗’。

李元开则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貌，干脆破罐破摔说：“我没有家了，现在正饿得很，干脆您把我抓回去，也许还能吃顿饱饭。”

不想，那警卫却一脸为难道：“小兄弟，我其实只是个物业所雇佣的服务人员，哪有权利真把你抓起来。包括之前一次在内，我完全只是在吓唬你们而已。拜托，请不要继续无理取闹了好不好？我可不想被老板炒鱿鱼。”

这话倒令李元开有些吃惊，难不成堂堂的地方官员住所，居然连常见的大批武警与保卫人员都没有？之前在罗伯特家所见到的老霍尔，此时也不过是个护航中队队长，他身边都还跟着八九名护卫呢。

“小兄弟，我奉劝你还是赶快离开吧。别看此处仅仅只有我这一名保安，可暗地里却布设了各种电子防护设备，只要出现特殊状况，它们便会立即启动。”警卫又看了一眼李元开身后的情况，随后说：“大门口设有监视系统，你我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拍摄下来。如果你能够现在就走，等领导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至少还可以搪塞说‘你只是一位迷路的游客’。”

他的这些话，反而让李元开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年头，怎么连政府官员家的门卫都成了‘吃白饭’的，原来自己想被抓都是如此困难，难怪后来被霍尔有机可乘了。想到这里，他也只好微微笑着与对方解释说：“这位大哥，我只是因为丢了一样东西，所以想在附近找找。刚才我说的全是胡话，请您不要在意。因为丢的那样东西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所以一时间有些情绪失控。”说罢，他便又再次低下头，于大门口附近周围仔细找寻起来。

可结果同样令人失望，到最后李元开也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垂头丧气准备离去之时，身后又响起了大马力滑行舟沉闷的轰鸣声。李元开赶忙回过身仔细观瞧，简直是冤家路窄，眼前出现的竟然又是霍尔以及他的随从们。只见他依然在保镖的前呼后拥之下，亲自走下滑行舟，并几步来到门前的警卫岗哨处，一本正经地说：“请问，市长今天在家吧？烦劳你通报一声，就说他的老朋友霍尔特来拜访。”

警卫原本没太在意，便抬眼瞥了霍尔一眼，可刚一见到来人，他就立刻换了一幅嘴脸，满面赔笑着说：“上校大人，您稍等，我这就通报。”

李元开心里嘀咕道，原来霍尔这位中队长的军衔已经是上校了。看起来，似乎未名国的舰队编制与后来的包子山王国不太一样，记得包子山一个中队才不过区区五六百人。如果说，霍尔所授果真是‘上校衔’的话，那其指挥的至少也是一支拥有数千人的部队了。

警卫通报完没多久便不知接到了上峰的什么命令，随后，小区门前的水泥路障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自动挪开了一条通路。此时李元开才意识到，自己正挡在这条通路中间，于是又赶忙转身闪到一边，目送着霍尔与其手下缓缓驶进院子里。

这霍尔果然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不但与罗伯特家关系非同一般，同时还和代理市长是要好的‘老朋友’。记得之前，霍尔一直管萧特爷爷叫‘老司令’，看起来他应当曾经是这位‘老司令’的旧部。这么说，萧特爷爷原来的军衔至少也是中将以上了；也不知，眼前别墅里住着的这位‘代理市长’，究竟算什么级别。想到这里，李元开又重新凑到那座岗哨小屋跟前，对着‘丑八怪’警卫龇牙一笑问：“对了这位大哥，敢问一声，你们代理市长叫做什么名字？”

警卫却所答非所问道：“找着了么？请速速离开吧，没看见这门前出入的都是些高层人物，最好不要引起什么误会。”

“你们这位代理市长，是不是很少与家人一起抛头露面？你应该也知道，几小时之前，我在半路上遇见了市长夫人，可似乎周围的游人与居民，没有一人个人认识她。”李元开仍旧自顾自地问。

警卫微微皱起眉头，也只好勉强答话说：“市长夫人与她女儿是最近几天才来到包子山的，此前的几个月，市长大人一直是独自一人生活。你应该也知道，既然叫‘代理市长’自然只是一种临时性的差事，可能过不了多久，大人他便又要带领舰队重新起航了。”

“重新起航？你们市长还是个带兵的军人？”即便在这种困境当中，李元开的好奇心依旧旺盛。

“我们市长大人，其实是一位著名的探险家，也就是未名国直属‘疆域开拓舰队’的司令。最早‘包子山’这个名字，就是由他来亲自命名的。当然，那是在几年之前，包子山移民前哨站刚刚建成的时候。”警卫又介绍说。

“‘疆域开拓舰队’？是不是就是那种一旦出发便要航行上数年，负责前往下一个无人星系建立星门的那种舰队？政府为何会派他这样一位司令来当代理市长？”李元开的嘴像连珠炮一样，接连提问道。

这下，终于惹得那位警卫有些不耐烦了，只见他突然间像爆发了似的，瞪起眼睛大声吼道：“你有完没完！？快点离开这里！”

李元开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讨好般傻笑着对警卫说：“最后一个问题，请一定要告诉我。你们这位代理市长，也就是舰队司令大人，他究竟具体叫什么名字？”

警卫简直快要抓狂了，他狠狠瞪大双眼，似乎想要将李元开一口吐掉一般，五官不住地颤抖起来。最后，他终于从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字道：“克雷姆.阿扎克……”

第十七回 梦中梦对于要在十几年之后才出生的李元开来说，‘克雷姆.阿扎克’这样一个名字应当是陌生的，可却又似曾相识。埋头回想了好一阵，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自己的记忆力本来就有些糟糕。平日里，凡是需要死记硬背的教条，他几乎都要花费比常人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能记牢；而那些自己非常感兴趣的知识，却又可以在别人还懵懵懂懂摸不着门径的时候，便已然牢记于心并能够举一反三了。也许，这就是人们所常说的‘天生我才必有用’吧。

看起来，小区门口的警卫是不可能让自己入内的，考虑到这一点，李元开便一脸假笑着告辞离开了此地。当然，他并非就此死心，而是在逃离警卫的视线之后，便再一次躲入到路旁的绿化带中。此时，他已经几乎放弃了寻找那枚五星胸针的念头，而是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父亲与那位阿扎克代市长身上来了。

关键在于，这位市长大人既是父亲的‘老板’，同时也是霍尔口中的‘老朋友’，可以前父亲却从来也没有提到过这些纠葛。每每当李元开无意中问起过去的时候，他都会避重就轻闪烁其词，用一些其他事转移话题，完美的搪塞过去。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似乎父亲一直在回避这一段历史，只不过，当时的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分析到这里，李元开那种莽撞而不计后果的好奇心，再次被唤醒出来，于是，他计划着有所行动了。

之前我们就说过，‘公仆小区’周围的护墙基本上只是一种摆设，高度最多也就在两米二左右，墙头上也未见用来阻止攀爬的铁丝网或者锐利的石头、玻璃一类。李元开轻松沿绿化带转到了围墙另一侧，又从树后探出头来认真观望左右，表面上似乎没有巡逻哨以及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可他却并未大摇大摆从树林走出，而仅仅是呆在隐蔽处，继续观察了十几分钟。经历过几次事件之后，看来他还是有所长进的。

记得门口的警卫就曾经提到过，这里有不少机关埋伏，想必不是随便唬人的。李元开顺手从脚下抓起一把干燥沙土，在其中筛选出一些颗粒稍微大一点的土块，随后便用力将其往树林外墙根下的水泥地上抛撒，似乎没有任何反应。随后，他却又偷偷笑了起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方法太过幼稚。其实，他的本意是想要检查下，那附近有没有类似红外线报警器之类的东西。

紧接着，他又在树丛里寻思来一些胡桃大小的石头，并站好要逃跑的姿势，转身往围墙上使劲丢出一块。随着清脆的劈啪两声，那块石头重重击打到围墙，之后又落在墙下的水泥地上，仍旧没有丝毫警报声响起。

“行，有门。只要等天黑以后，那些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摄像头，便基本上失去公用了。到时候，我就偷偷潜入进去。”想到这些，李元开心中暗自得意，又轻巧地迈着步子，转身朝大路去了。其实，如果那围墙或者水泥地上果真有机关存在的话，触动警报之后的李元开又怎么可能仅靠脚力便逃脱掉。

“早知道，我应当自己带块手表来，现在究竟是包子山当地时间几点钟呢？似乎离天黑还早。”闲暇时，李元开终于又回想起来，自己还不知能否返回共合历1432年呢。“死马当活马医，我还是再到罗伯特家附近转转吧。除了那里之外，其他地方我都仔细找过好几遍了。”

虽然此地离‘萧特堡’并不算太远，但可能是由于没有吃中午饭的缘故，李元开的步伐竟然渐渐迟缓下来。“果然是‘一顿不吃饿得慌’，我怎么觉得腿脚有点发软了？才少吃一顿而已，应该不至于呀，难道是心理作用？”

抬眼观看，眼前正经过一处环境优美的绿地公园，中间是空旷旷绿油油的大片平整草地，四周栽种有月季、牡丹、玫瑰等五颜六色的花朵，每隔一段距离便种植一排丁香，作为分割花圃的天然‘标志杆’。仅仅有一条鹅卵石小路，从花圃的护栏外一直延伸到草地中央，草坪边还插着‘请游客穿着平底鞋进入’的牌子，看来这草地是允许游人踩踏的。

“我就在这里歇会儿再走吧，腿发软大概不是因为饿，而是由于之前走的路太多了。为了找那枚破胸针，我可是二、三、四层山跑上跑下了好几趟。”想到这里，李元开便转向走上鹅卵石小路，迈步往草地中央去了。此处空气十分清新，如果是普通游客，一定会感到心旷神怡。但此刻却正是李元开渐渐迷茫的时候，如果教授等人一时没办法搭救自己，那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没有人管饭，也没有住的地方，真不知他能否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下去。虽然年轻时的父亲实际上就住在附近，但这也同样与‘举目无亲’没有太大差别。

在草地上轻松溜达了几步，随后李元开便干脆横身躺了下来。那轻柔而厚实的碧草垫子，仿佛比总统私人别墅里的超豪华软床还要舒服，令李元开一躺下便不愿意起身了。直视那钢铁铸就的凄冷‘天空’，他似乎又回想起从小到大在这里十七年的种种往事。

渐渐的他感到有些朦胧了，仿佛眼前又出现了理想国的碧蓝色天空，随后又凭空飘出来几朵淡淡的浮云。不想，那云雾却慢慢由远及近，逐渐包围了自己的身躯。最后，连身下的绵软草垫也忽然间变成了一朵绿色的云彩，载着他腾空而起，傲然穿越那偏偏金黄色的农田，瞬间飞临到一处挺拔陡峭的雪峰之上。就在李云开纳闷，自己为何感受不到一丝寒冷的时候，脚下的绿色浮云竟然眨眼间消失掉了。于是他便大头朝下，迅即往地面栽了下去，一副即将要粉身碎骨的架势。可就在他眼看着自己即将落入到一片雪地之中时，那皑皑的白雪居然又瞬间融化，变成了一片无边的蔚蓝色大海。就这样，他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深深扎进了海水之中，当即便喝了几大口咸水。紧接着，他感觉到呼吸十分困难，仿佛自己的生命即将要结束了一般。

下意识中，李元开已经认定自己是在做梦。果然没过多久，那种窒息的感觉便匆匆一扫而光，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起来，草地、花圃、石子路与头上依然冷峻的‘天空’。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李元开却刹那间大惊失色，刚刚还白白胖胖的自己，竟然已变得枯槁憔悴起来。蜡黄色的粗糙皮肤上，满是些沟壑褶皱；再抬手摸摸脸颊，同样也千沟万壑，下垂的皮肤皱纹已然堆积成山，根本没办法填平。难不成，自己一觉醒来，便从少时睡到了风烛残年？又或者，自己仅仅是一位白日发梦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到底哪一个是真实，而哪一个才是虚幻梦境呢？

仓惶中，李元开用尽平生之力，往自己左胳膊上狠狠一掐，才知原来只是一场梦。等再次睁开眼睛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年轻原貌。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滴答滴答流淌下来，早已为草地的‘灌溉’贡献多时了。

这实在是一个兆头非常不好的噩梦，它似乎预示了李元开将会终老于此的凄惨结局。不过，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能够当真，更何况是有端而发的白日梦。用梦境去解析人的内心，这完全属于心理学范畴；而那些企图依靠释梦来宣扬封建迷信的闲人，则完全与神棍毫无差别了。

此刻，李元开才意识到，自己最害怕的还是寂寞与孤单。无论下半生会活在什么样的年代里，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自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就好。“我决不能这样困惑下去！”想到此处，他又重新振奋起精神，再次迈出了坚定的步伐，重新往罗伯特家的方向去了。

又过了没多久，他终于回到‘萧特堡’附近，并再次偷偷绕到屋后那座小车库外。不想，在车库门前的矮杨树下竟然蹲着一个人。李元开吓得赶忙后退了几步，却发现那人并非生脸，正是一副焦急相等在这里的吴天。

与此同时，吴天似乎也发现了他，神情迅速从担心转换为狂喜，猛然间站起身飞奔过来。“你个死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害我们大家如此担心。”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台酷似移动电话的东西，举到嘴边嚷嚷道：“我找到他了！在罗伯特家这里！”

这下，李元开总算是回到了‘组织’当中，刚刚还空空的心，再次被充满温暖的感觉所装满，可他却并未表现出有多么兴奋。也许，是由于自己始终相信着教授与夏儿；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这次孤独所经历的时间还不够长。要是被继续单独扔在这里两三天的话，他大概早已疯掉了。

“你的移动电话在这里也有信号？”还未对吴天表示谢意，李元开又首先提问了起来。

“这是今天中午，我们去大学城中心广场买来的低频对讲机，能够在五公里范围内互相通话。”解释完毕，吴天又赶忙拉住李元开的手说：“快跟我到前面路口去与其他人会和，大家为了找你小子，个个都快要急疯了，尤其是你们家夏儿。”

随后，二人又边走边聊。李元开继续询问道：“时空机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何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听教授说，是因为机器突然间发生了过载，可能是那块什么破晶石，本身出现了不稳定反应。”吴天含含糊糊地回答。

这倒是奇事，设计能力可以同时承载二十人的时空机器，竟然只传送区区六个人便发生了过载，难道是教授在设计计算上出现了严重失误？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此前无古人的发明，偶尔有一些瑕疵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似乎在李元开心中，已然把这件事当成一段人生的小小插曲，迅速地遗忘掉了。

第十八回 幼稚天色渐渐有些暗了，包子山对于自然光线的模拟还算相当成功，除了见不到火红的夕阳之外，就仿佛真的到了傍晚。当见到其他同伴的时候，李元开依旧心静如水，之前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仅仅是一场噩梦。夏儿却早已哭成了泪人，不顾一切地冲进李元开的怀抱。这下倒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言不发地搂着她，静待这种情绪平息。夏儿在往常一向乐观豁达，极少像今天这样不吝惜泪珠。李元开备受感动，知道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情，诚心实意地为自己担心。

查尔斯与罗伯特则默默地等在二人身旁，也纷纷表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此刻，李元开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一，虽然无权无势又是个需要靠人接济的懒惰穷光蛋，可是他却拥有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三样东西，友情、亲情以及爱情。朋友与恋人就在眼前，而那不知何时才能够再次相见的父母，此刻也一定在深深地惦念着自己。父母亲情是一种无私的爱，而对于朋友或恋人来说，却需要彼此间相互去关心。李元开深知，自己在后者上做得还相当不够，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愧疚。

这时候，夏儿却变得哽咽起来，脸上边哭边泛起了欣慰的笑容，并抬起那纤纤玉手擦拭着自己的眼眶，说：“小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已经被时空机器的故障吞噬掉了呢。”

“好啦，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说着，李元开也缓缓伸出右手，在夏儿的粉嫩脸蛋儿上轻轻擦拭了几下。他感觉自己简直幸运得出奇，竟碰上了夏儿这样一位可爱的‘稀有动物’。以前，他曾经极端的认为，美女都应当是为这浮华世界而生的寄生虫，在社会浮躁背景的熏陶之下，绝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漏网之鱼。所以，在最初与夏儿交往的几个月里，李元开便经常会深深的怀疑，她仅仅是想要欺骗与玩弄自己。

可渐渐的李元开才发现，她虽然没有荷花那样的高洁品格，也未像某些女作家那般才华横溢，却是一位有着真性情的女子。她可以在僵持不下时主动向自己示爱，也可以毫不客气地拒绝其余想追求她的男生；即便有时也爱撒撒娇，耍耍小性子，却始终逃不过一个‘真’字，虽然这其中也许会有一些幼稚的成分。她不会明明不喜欢却敷衍自己，也不会在不高兴的时候强颜欢笑，的确她以前很少流泪，却只是由于还未到真正伤心处。

没过多久，夏儿又恢复了常态，满心欢喜地将一枚五星胸针戴在了李元开的胸前。刚刚的教训就在眼前，李元开可不敢再轻视这颗‘保命符’，于是便干脆重新将胸针牢牢扎在了自己最贴身的衣服里。之后经询问才得知，原来教授确曾利用胸针定位的方法，希望将李元开寻回，结果却只独独召回来一颗胸针，难怪他之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这次你们来，设置了几个小时时间？”李元开一本正经地问。

见夏儿站到一边，罗伯特这才找到机会，上前与李元开拥抱了一下。这时候李元开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肩膀宽、米许深的黑褐色手提袋，便随口加了一句问：“你这袋子里面装得是什么？”

罗伯特又举起袋子详细介绍说：“还好那时间机器只是短暂的发生了一点故障，随后便很快恢复正常了。中间教授需要点时间来重新检测并调整机器，所以我们就抽空到中心广场去买了些临时营救设备。例如说无线通话器、通讯定位仪、气味搜寻装置等等，都在我这里保管，现在看又派不上用场了。这一次因为怕时间不够，所以我们和教授商量，将时长定为五个钟头，现在大约还剩下两个多小时吧。”

“明山兄呢？他怎么没在这里？”李元开突然才发现，周围并没有张明山的影子。

查尔斯走过来解释说：“别看你如今精神很好，张明山他可是吓坏了。忘了告诉你，其实一开始张明山也没有被传送回去。时空机器不都是一次传送两个人么，你与张明山就是最后一批。结果你也知道，机器突然就发生了故障，害得两个人的数据同时都丢失掉了。后来，教授便采取胸针定位的方法，结果把张明山传回去了，而你却只回去一枚胸针。后来，我见张明山有些神情恍惚，于是就让他先回去休息了。想想如果少来一个人的话，也能给机器减轻些负荷，毕竟才刚刚出现故障不久。”

夏儿也在一旁笑着补充说：“你们这位姓张的兄弟实在是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才被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便吓得魂飞魄散。我甚至一度怀疑，他也许有可能精神失常了。”

闻听此言，李元开心中暗笑，与张明山相比起来，似乎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算相当不错。

“可父亲的事情我还没有弄明白呢，还有那位长相酷似***代市长夫人。”想到这些，他却又并不满足于如此回去了，而是自信满满地宣布说：“既然还剩下两个多小时，那大家陪我到离上层电梯不远的一处别墅去探探吧，相信会有意外收获的。”

“我听你家夏儿跟我说了，那里住着你的父亲是不是？”罗伯特随即答话道。

“真的么？那是该去看看，反正我父母是没时间去找了。”吴天也好奇的插话说。

李元开偷偷转头看了眼夏儿，心中暗自高兴，罗伯特称呼她为‘你家夏儿’，却没有遭到任何反弹，似乎她已然默许了这样的称谓。于是，李元开又劲头十足地挥舞起拳头说：“那就快走吧！时间也不多了。”不料，他才刚说出这句话，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弄得自己一脸尴尬。

夏儿赶忙要过罗伯特拎来的手提袋，从底下翻腾出一包压缩饼干，并掏出来一瓶纯净水，温柔地举到李元开面前。“我真是太幸福了！”李元开心中欢畅不已。随后，他便又狼吞虎咽般开始进餐了，一边吃还一边死盯着夏儿的俏脸，就好像这样更能促进消化似的。

吴天都有些看不下去，便拍了拍李元开的肩膀说：“你们别那么肉麻好不好？快吃……”

等他三两下将饼干吞光，五个人便一齐往‘公仆小区’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因为吃完饭有了力气，李元开精神百倍的带领众人，再次来到那处自己事先勘察过的低矮围墙外。可由于天空还有些光亮，几个人只好在绿化带中暂时隐蔽起来。趁着空闲，李元开又将自己遇见父亲的经过，以及看到霍尔也前来拜访的事情讲述一遍。

吴天又吃惊地问：“霍尔也来这里了？他可真闲呀，上午拜访完罗伯特家，下午又来你父亲这里晃悠。自己部队的事情不用去处理么？”

“他可不是来拜访我父亲，而是来拜访我父亲的‘老板’——代理市长大人。听门口的警卫说，这位代市长同时还兼任疆域开拓舰队司令，恐怕军衔至少也是中将了吧。”李元开解释说。

“我听未名国的那位‘老爹’讲过，各大舰队的司令长官至少是上将，只有极少数编制较小的舰队，最高长官为中将衔。至于说这‘疆域开拓舰队’的司令究竟是哪个军衔，我就不大清楚了。”查尔斯也没有给出权威的答案。

李元开原本的想法是，天黑后就直接爬墙进去，但是其他人很快便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这么干危险性实在不小。用查尔斯的话来说：“即便是再过麻痹大意的官员，也不可能会选择摆‘空城计’这样没谱的事情，那些看似可以轻松翻越的围墙后面，肯定有埋伏着什么机关。”

让大家最纳闷的地方就在于，这区区两米多高的砖砌护墙，不要说用人力去攀爬，就算是一般的民用滑行舟，只要加大油门全速前进，也能在瞬间腾空两米以上，轻而易举便可一跃而过。李元开自信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始终觉得这面墙壁没有任何特殊性可言。索性，他干脆大胆往墙内扔了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依然没有任何警报发出。在探求真相的强烈好奇心驱使下，他渐渐开始有些头脑发热，最终决定力排众议，即使是冒着被抓的风险，也硬要爬进去设法看个究竟。

“你们不用进去，都在外面接应我好了，反正执意要翻墙的人只有我一个。”李元开突然放话说。

吴天马上不高兴道：“那怎么行？你也太不把我们当哥儿们了，我这次是舍命陪君子了。”

“我本来想跟小开一起进去的，既然吴天你主动请战，那这样办好了，就由你们两个先进去，我带领其他人在外围接应。”查尔斯趁机顺坡下驴说。当然，他也同样有些幼稚的认为，即便二人被抓应当也不会出什么生命危险，只要到时候被时空机器传送回去也就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家都有些按捺不住。最后，当周围的一切都已经陷入到黑夜之中时，还是查尔斯抢先下命令道：“可以了，咱们行动吧……”

第十九回 教训夜色中，李元开与吴天匆匆站起身，最后观察了通道左右，便准备冲出绿化带。不想，身后的夏儿一把拉住李元开的胳膊，十分担心道：“小开，你还是不要进去了，好不容易才刚刚寻回你，继续如此莽撞行事实在太危险了。”

“我这个人总是学不乖，大概是因为以往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吧。”李元开显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自信，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说罢，二人便迈开大步，三两下闪出树丛，极速冲到那低矮的红色围墙下。李元开心中祷告，希望那些监视系统千万不要发现自己。

吴天的身手还算利落，加之身高体壮的优势，便迅速用双手抠住了围墙上檐儿；而李元开则完全不同，他平日就有些缺乏锻炼，再加上之前的一番折腾，动作明显不那么顺畅。所以，当他好不容易才攀上墙头的时候，粗略观望过院中情况的吴天，已然纵身跳入墙内。可刚一落到院子里，吴天当时就傻了眼，脚下那看似坚实的土地竟然是一个大泥潭，自己下半身瞬间就陷了进去，泥水毫不客气便直接没过了膝盖。

刚刚还一脸笑容的李元开，顿时又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施救。见吴天越陷越深，渐渐只剩下了腰部以上，索性他又从墙上转回身，对着绿化带中隐藏的其他人大声嚷嚷道：“船长，罗伯特，快过来！吴天他陷进泥潭里去了！”

闻听此言，罗伯特迅即从树丛里冲出，几步来到墙边；随后，夏儿也关切的走了过来；而查尔斯却姗姗来迟，最后一个才出现，手里还拎着一根麻秆儿粗的长树枝。

吴天则用尽全力大吼道：“我还不想死呢，小开快想点办法！”此时，泥水已然到达了他的胸部，情势真可谓是岌岌可危。

“别乱动，越挣扎陷得越快！”罗伯特边爬上墙头边喊道。

不久，查尔斯也跑到墙下，抬手将那根长树枝递给李元开。李元开用双手猛地接过来一看，这树枝大约有不到三米长，于是说：“船长，似乎有点太短了，你再去弄根长一些的。”说罢，他便猛然间转回身，尽量将树枝伸到吴天身边，果然还差了半截。

借助不远处别墅的微弱灯光一照，此刻，吴天竟只剩下肩膀以上的部位还露在外面了。眼见着已经来不及再找更长的树枝，李元开又急中生智仔细在墙下寻找落脚点。可由于天色太暗，实在分辨不出哪里是陷阱哪里是平地。他心里暗自咒骂道：“可恶！早知还不如白天行动。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混球儿，设计了这样一个倒霉陷阱？”

如果再这样下去，吴天的命大概就保不住了，这可不是在闹着玩。一时间，李元开简直要疯掉了，因为完全是自己的莽撞害了吴天。

“小开！我跳下去，你用树枝拉住我！”罗伯特边喊边冲着吴天落难的地点蹦了过去，身子正落在目标与墙壁之间。李元开急忙尽量伸长手臂，将手中树枝的另一头递到了他的手里。罗伯特一手拉住这根树枝，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想要抓住吴天的手，怎奈距离却仍旧差了分毫。随即，他打算向前再迈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也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了。

此时，泥浆已经没到了吴天的下巴，使得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嘴，只剩下大半颗脑袋以及两只胳膊露在上面，勉强还可以用鼻子呼吸。李元开依然束手无策，只好继续牢牢抓住那根寸许粗的树枝，以免再牺牲掉刚刚跳下去的罗伯特。自责与无奈笼罩着他的思绪，心急火燎之下，李元开的双眼竟无助地冒出了眼泪，也顾不得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

就在大家都认为吴天即将要‘玩完’的时候，却发生了奇迹似的变化。他的身体居然就停在现在这个状态，不再继续向下陷了。难不成，他的双脚已然踩到底了？

见罗伯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目标，李元开干脆决定说：“罗伯特，你先上来。看样子他是不会继续下陷了，我们去找更长的树枝再想办法救他。”说罢，他便又铆足了力气，将长树枝奋力向回拽。好在罗伯特陷得并不算深，否则单凭借李元开自己的力量，还真难以将其身体重新从泥里拉出。

吴天则滑稽地举着手盯着其他人看，却发不出声，身体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再往下馅，那样小命就不保了。又过了一会儿，大概他觉得脚下应当已经踩实，于是便尽量将头后仰，勉强把嘴从泥里面拔出，并顺势喊道：“快想点办法，把我也弄出去，这个样子实在太难受了。”幸亏他的身高已经达到六尺，如果换其他人的话，恐怕早已见阎王去了。

等李元开好不容易把罗伯特拉回到墙边，查尔斯这时候也努力扛着一根足足有五米长的树干，满头大汗回到围墙下。下半身满是泥水的罗伯特，这回花费了好大力气才用双手抠住墙头。李元开再次伸出援手帮了他一把，这才令其身体重新返回到了墙上。此时距离吴天一开始跳下去，不过才经过两分钟左右。

回过身再看墙外，查尔斯所扛来的那根树干，大约有拳头粗细，似乎是棵刚刚栽种下一两年的小树。查尔斯凝重地抬起头，看了眼墙上二人此刻的表情，便知道吴天暂时还没有事。在询问了具体状况之后，他又将小树奋力举过头顶，示意李元开与罗伯特利用这根树，将吴天从泥潭里救出来。

此时此刻，刚刚的紧张气氛似乎一扫而光，李元开与罗伯特共同伸出胳膊将小树接过来，并一齐举着它转回到另一侧，准备把小树的尖端往吴天身边送。可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还会发生事情。

就在众人集中精神开始营救吴天的时候，耳轮中就听见‘砰’的一声，伴随着一道突如其来的紫色闪光，李元开就感觉自己的右腿发生了异变。一瞬间，他感到小腿一阵灼烧，可迅即又转变成撕心裂肺的剧痛，脑袋更是嗡的一声闷响，眼前同时冒起了金星。

“啊——！！！”李元开忍不住痛嚎一声，小腿像引爆的火药桶般炸裂开来，迸发出的鲜血瞬间喷洒到四周，一时间完全血肉模糊。他的整个身体也随即便失去平衡，直接栽倒到墙内。最后时刻，李元开只知道自己仰面摔进了那黑如死水的泥浆坑，随后便痛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元开似乎恢复了部分知觉，朦胧中他感到眼前有五彩星光在闪动，似乎隐约还能听到些嘈杂人声，以及自己那粗重的鼻息。“我没有在泥坑中窒息而死么？”他努力想要清醒过来，感观却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渐渐的又沉睡下去了。

当意识真正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李元开慢慢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舒适的单人床上，上半身盖有一片温暖的薄被，房间里充满了柔和的光线。看情形，自己似乎是住进了一家医院。微微侧过脸来，他突然发觉在眼前陪伴自己的并不是夏儿，也不是吴天、罗伯特等人，竟然是那位衣着朴素的代市长夫人。此刻，她正慈祥地望着自己，用一种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小伙子，你醒了，已经没事了。”

李元开下意识想要蹬腿坐起身来，却发现右脚根本不听使唤，沉重得像块木疙瘩一样。于是，他便试着用腰力令身体慢慢直起来，随后所见到的一幕令他完全惊呆住了。原本应当摆放着右脚的地方，竟然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揉眼睛仔细查看，身体右侧膝盖以下的部分竟然全部都不见了。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右脚并非没有知觉，而是根本已经不存在了。

“我的右腿！”这个结果显然令他难以接受，“从今以后，我难道要成为残废了么？”这种打击，犹如晴天霹雳，使李元开几乎崩溃掉了。

“没关系的，只要等痊愈之后，装上一条仿生机械腿，你仍然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走路。”代市长夫人继续平和地说：“小伙子，你应该庆幸，自己还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种辐射爆裂枪，如果是打在四肢以外的部位，你恐怕都会难逃一死。”

望着她那慈祥地面容，李元开的内心似乎又平静了不少，但他依旧还是有气无力地说：“假腿做得再逼真，它也变不成真腿，这件事最主要的打击是在心里。为什么偏偏是我？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本来就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情，那些还没有出生便夭折的婴儿，那些生来便看不到这个世界的盲人，那些从小便生活在不幸之中的孤儿们，甚至那些还未来得及享受生活便被战争所屠戮的无辜的人们，他们都比你今天所遭遇的要不公平的多。你所经历的，不过是一段人生的小小插曲，它几乎都不会影响到你今后的日常生活。”代市长夫人动情地说，“只要还能活着，便是一种幸福。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喜剧啊……”

第二十回 病房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谿，不晓地之厚也。终日而思，不如须臾之所学；跂足而望，不如登高之博见。

李元开虽多次遇险，却屡屡轻松化险为夷，其中或为侥幸，或为他人仗义相救，使得他几乎没有受到过任何真正伤害。所以在每次面对挑战的时候，他始终相信自己不会失败，更不曾去认真考虑过，失败以后可能要面对的后果。这次失去右腿，可以说完全是李元开自己莽撞逞能所造成的。

“开枪打你的人已经因此而丢掉了饭碗，如果你非要怪的话，就把这笔账算在我们夫妇的头上好了。”代市长夫人所表现出来的淡定，到不像是由于她并未将李元开当回事，而是来自于一种发自内心的朴素情怀。“小伙子，随着麻药与镇痛剂慢慢失效，你受伤的部位可能会逐渐感觉到剧烈疼痛。不过我保证，医生一定会用最好的药来帮助你尽快康复的。”

后来经询问才得知，李元开其实已经昏迷了两天，中间有医生帮他做了截肢手术，以免危及到身体其他部位。早先开枪打中李元开的，正是霍尔身边的那群野蛮保镖。想不到当晚，霍尔还留在代市长家里吃饭，并没有早早离开。其实李元开本应当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至少中午霍尔就曾留在萧特家用餐，但是他却完全忽略掉了。因为那里住着父亲与‘奶奶’，所以他便在下意识中把‘公仆小区’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家，对于危险性的估计明显不足。

如果说这次受伤也换来了一些所得，那就是令他终于确信，眼前这位‘代市长夫人’的的确确就是自己的奶奶，除非她还有个连口头禅与脾气秉性都一般无二的孪生姐妹。想不到‘奶奶’并非是父亲李牧的亲生母亲，顶多只能算是一位私人关系相当不错的‘老板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李元开心中打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再有就是，夏儿与查尔斯等人到底跑哪里去了，吴天究竟有没有被人从泥潭里救出来。“他们该不会又丢下我一个人跑掉了吧？”

对于这种种问题，李元开都只能用一头雾水来形容。不过，这似乎倒分散了他的一些注意力，对于失去右腿的事情，便已经不再那么痛心疾首了。即便如此，这次重大教训也一定会令他终生难忘。就在他考虑是否询问同伴下落的问题时，有一位身穿浅红色童装的小女孩却推门走了进来。李元开一眼认出，她正是那天在电梯上所遇到的市长夫人的女儿。

“妈妈。”女孩冲着自己母亲打了招呼，随后又扭头望了望靠在床上的李元开，说：“大哥哥，你醒了啊。”李元开对着他微微点头，并没有答话。

“吉娜，到妈妈身边来。”代市长夫人微笑着挥手招呼道。随后，那小女孩便听话地走到了她的身旁，在一张小马扎儿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病房虚掩着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有一位身材匀称的强壮年轻人出现在大家眼前。此人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五岁不到，双眼释放出一种充满自信的光芒。此人非是旁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李牧，也就是李元开的父亲。

“小兄弟，你总算醒了。霍尔那家伙的手下也太不像话了，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向普通人开枪射击。”李牧边说边来到李元开的床头，并突然将话题一转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我们未名国的公民资料库里，查不到与你的DNA完全相符的人？”

李元开吓得打一冷颤，心说还好他并未查询与自己DNA相近的人，否则要是被发现自己与父亲的血缘关系那可就麻烦了。他只好睁眼说瞎话道：“我……，我是从理想国到这里观光的游客，因为好奇才打算翻进贵府的院子里看看，实在对不起。”

“是么，你的那些同伴可真是厉害呀。我刚刚才听说，他们在警察局接受询问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据说还是在一间守卫森严的临时接待室里消失掉的。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李牧用一种怀疑的眼神望着李元开问。

“这个……”一时间，李元开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只好满面堆笑着说：“对不起，您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吧，我们只是一起来这里游玩的理想国公民。”

“理想国公民么，你的证件呢？我们在你的衣服里只找到一枚五星胸针，还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纸币。但是那枚胸针后来却莫名其妙的遗失掉了，而那些纸币随后被警方证实，为一种与真币别无二致的假币，因为在数据库里查询不到这些纸币的号码。还有，你身上的信用卡用我们的机器也无法识别，虽然理想国的信用卡在这里并不通用，但至少也应该能够在数据库里找到。”李牧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说，“说实话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元开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这些问题自己根本无法回答。他总不可能说，那些纸币全是真的，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印出来，而那张信用卡也是来自于未来。“如果当初不找查尔斯要零花钱就好了，其实我根本也没怎么用，只是想要带在身边以防万一，现在反倒成了‘罪证’。”

想来想去，他只好继续无理地笑着装傻说：“是么？不可能！该不会是你们的数据库，在数据同步上出现了偏差吧？因为理想国与这里不可能直接使用通讯设备，只能用数据通讯船每隔一段时间才同步一次资料。”

“信用卡倒还有这个可能性，如果你是在一周内才新开户的话，确实在我们的资料库里无法查到。但是纸币就绝对不可能了，除非你的那些共合币都是来自于五年之后。”李牧自信满满地说，“联邦成员国之间所使用的货币号码，都是每十年才分配一次的，这样就保证了当天所印制出的货币，当天便能够在其他联邦成员国内使用。我记得上一次各国来确定货币序号，正是在五年以前。也就是说，未来五年内各国所要印制的货币号码，都已经保存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了。”

“五年之后……，他几乎猜对了。”李元开无言以对，想不到年轻时的父亲说起话来竟然如此犀利。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代市长夫人却突然解围说：“好了李牧，才那么两三张假币，不至于上升到抓捕‘假币制造团伙’的高度上。也许，那些钱仅仅是不法分子在找零时找给他们的，又或者是有人偶然在地上捡到的。况且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纸币确属真品，它们只不过是理想国在最近才临时增加发行的货币。如果有联邦成员国想要额外发行一定量货币，小数额条件下是完全可以由本国自行决定的，只要他们在货币发行后一周内通报联邦政府就可以了。”

“奶奶，我爱死你了！”李元开心里暗自高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牧则似乎恍然大悟，同时伸出右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思考着说：“也对，我忘了还有这种可能。何况在以往，咱们包子山很少有来自理想国的游客，即便是数据库没有及时更新，大概也并不奇怪，是应该让管理数据库的人去查一下了。”

也许是由于刚刚还处于麻痹状态，原本毫无知觉的右腿创口处，突然间开始隐隐作痛了。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元开，并未表现得多么痛苦，他只是暗暗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地望着父亲与‘奶奶’。还好此二人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处。

“夫人，司令大人让我来代替您照料这位小兄弟，您可以回去休息了。”李牧转过头说。

“我还是等一会儿再走吧，反正回到家也没有什么事情。以前都是我亲自打扫房间，洗衣服做饭的，没想到一搬到这里之后，克雷姆却雇佣了一位勤快的保姆，倒让我没有事情可做了。”夫人平淡地说。

李牧与这家人的关系显然非常好，他立即调侃道：“原来你们结婚这二十多年，都是您亲自在照顾司令大人，难怪他自己现在连面条都不会煮了。来这里任职的头两个月，司令的饭一直是由我来替他做，之后有一天我病了，于是司令只好自己做饭，结果他竟然连面条都给煮沸掉了。现在雇个保姆倒也不错，只可惜保姆的岁数比司令还要大不少，要是找个年轻漂亮的该多好。”

“原来小李你急着讨老婆了，那以后我如果见到合适的，一定想着帮你介绍。”夫人笑着说。

李牧闻听又有些不好意思，随后便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听说再过两个月，咱们舰队便要准备开拔前往下一处目的地了。到时候，您与司令还有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倒是有些喜欢上这里了，其实探险活动说白了就是一趟漫长的星际旅行，动辄便要在太空里连续航行数年，这种日子可不是任谁都受得了的。”夫人随口说道，素颜下似乎又表现出一种成熟的美。

李元开腿部的疼痛越来越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渐渐凝聚出来，并不时滑落到脸颊，之后又掉落在枕头上。夫人的女儿首先发现了这一点，并用那童稚的声音好奇地问：“大哥哥，你怎么了？头上流了好多汗。”

夫人与李牧这才也注意到，她赶忙回过头来关切地说：“怎么了，伤口又开始痛了么？”李元开咬着牙点点头。

“我叫值班护士来，再给你打一针止痛药吧。主治医师还说不用挂镇痛棒，他未免有点自信得过头了，这下可害苦了你。”李牧边说边按动了病床旁边的呼叫器，并简单向值班医生说明了李元开的情况。

此刻，李元开仍然尽量保持住自己的‘光辉形象’，一言不发的死死靠在床上。创口断面处似乎又渗出了鲜红的血水，已经令纱布与弹性绷带渐渐变换了颜色。他的大脑神经似乎还未能完全适应过来，仿佛那截去的右小腿还存在似的，那是一种游离于体外的莫名剧痛，很容易让人感受到无助与恐慌。若不是医疗水平已经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他此刻应该还在被全身麻醉着才对。只可惜，毛细血管渗血这种术后并发症，并未被现代医疗科技所完全避免……

第二十一回 阿扎克在父亲与‘奶奶’的轮流照看之下，李元开逐渐康复起来。虽说他们并不知道这位‘小兄弟’的真实身份，却仍旧十分体贴，这说明二人都保有一颗博爱之心。随着接触日趋深入，似乎二人对于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怀疑也与日俱增，只不过在没有找到真正答案之前，他们仍不愿意表露。

转眼间，李元开已经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星期，医生们的工作基本接近尾声，在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治疗步骤之后，右腿创口处的疼痛感已然基本消失。这期间没有听到夏儿等人的任何消息，不免令李元开有些失落，难道教授与同伴们已经放弃了对他的营救？

这一日早上，‘奶奶’突然领着一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客人走进病房。看样貌，此人年纪大约在四十五岁上下，鼻直口阔目光犀利，却有着男模特般的良好身形，使其身上穿着的衬衫与长裤都显得格外精神。如果再年轻个十几岁，他绝对可以与当红的影视明星们一比高低。看起来，他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克雷姆.阿扎克代理市长了。

住院期间，李元开一直装出一副无邪天真的样子，今日自然也不能例外。他赶忙摆出一脸笑容，用一种能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稚嫩语调，拉长声音说道：“市长夫人，您身边这位帅帅的大叔难道就是……”

“大叔？我有那么老么？”不想，来人却也油嘴滑舌地说，“小兄弟，你难道不认为我的样貌很像三十多岁么？”

平日里说话沉稳的市长夫人，也同时配合着娇声说道：“他便是我的老公，也就是你成天埋怨不来探望你的那位‘可恶大叔’。你果真不认识他么？”

“如果您不介绍，我当然不认识。”李元开一脸奇怪道，“难不成，市长大人你在联邦里很有名望？我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我的名声果然还没有传到理想国……”这位‘大叔’就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一般，表情丰富地走到床对面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李元开心中称奇，这年头为何连这种人都能混上司令与市长的宝座，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牧拉着市长的女儿，紧随其后走进病房，同时一脸坏笑地介绍说：“我们司令大人可是未名国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即便在邻近国家恐怕也拥有大量粉丝。许多少男少女就是由于司令大人的存在，才奋起投身于我们疆域开拓舰队。不过，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阿扎克‘大叔’一脸尴尬地反驳道：“胡说，至少在七年以前，拥护我的粉丝还随处可见。只不过，由于先后远征并建立了馒头山与包子山两座前哨站，害得我久久未能在国内媒体上露脸，导致我人气大损。”

“这两座星门与前哨站，不是被国内媒体广泛报道过么？您怎么能说一直没有露面？我看纯粹就是因为您已经‘年老色衰’吧，不要再狡辩了。”李牧依旧肆无忌惮地调侃着。

阿扎克却忽然间咯咯笑了起来，一脸得意道：“李牧，我记得你就是在馒头山建立之后不久才加入舰队的吧？说实话，当初你是不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所吸引才过来的？”

“别黑了，我那是参军填错了志愿。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舰队也是留在有缘星上混日子，舰队名称就像‘飞虎队’‘先锋团’一样，只是个随便取的代号。可后来才知道，原来‘疆域开拓舰队’不是部队的雅称，而是确实说明了舰队的任务。”李牧继续倒苦水说，“跟着你一起建立包子山前哨站，一晃就是三年多没有回家，害得我连女朋友都搞丢了。”

“可下一站你也没说不想去吧，我看你早已爱上这种生活了。”阿扎克若有所思道，“之前两座前哨站的名字都没有取好，下一个我一定要好好想想。要不叫‘猪头山’？不好。‘饺子山’……也不好。”

李牧心里又气又好笑，一脸无奈道：“干脆叫‘食品城’。”坐在床上的李元开也在一旁暗自偷笑，心想：“这位所谓的‘著名探险家’，简直就是个老顽童，真不知他是如何来指挥一支舰队的。”

不想，那阿扎克却突然严肃起来，站起身对着李元开深鞠一躬，说：“对了，我应当求得小兄弟你的原谅才对。这次，完全是由于我这个代理市长的疏忽，才导致你失去一条右腿。刚来上任的时候，官邸周围雇佣了许多警卫人员，我跟人事部的那些官员建议，看能不能裁掉一些，结果他们竟然荒唐的报告我说‘裁减公务员需要上报国家政府批准’。索性我就想出这么个方法，用安全设施替代安保雇员，最后政府果然批准了。”

李牧赶忙不好意思地插话说：“建‘泥池子’的馊主意是我想出来的，主要还是怨我。之前一直没敢告诉小兄弟你。”

“但霍尔的手下开枪，却完完全全是我这个主人的不是。”阿扎克‘大叔’接着叙述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安顿好霍尔的护卫，这才令他们不得不待在院子里巡逻，才发生了后来的事情。”

闻听此言，李元开感到非常好笑，这阿扎克‘大叔’简直是有些妄自菲薄、引喻失义。难不成客人因为主人慢待自己便可以随便开枪伤人？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更何况，这件事最不对的根本就是李元开自己，保镖们阻止闯入者进入，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不过，不问青红皂白便主动开枪，这一点有悖常理。如果真要去追究的话，顶多应当追究个过失伤人罪，因为他是在非必须开枪的情况下开枪。

这时候，李元开真想问一句‘大叔，您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不过他至少知道些分寸，考虑再三之后并未表露出来。

想不到，阿扎克却突然间话锋一转道：“好了，说完了我的过失，现在咱们是不是应该来谈一下小兄弟你的过错了呢？”李元开闻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首先，无故企图闯入政府官员宅邸，光凭这一项便可以将你拘留一星期。此外，那些假共合币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经警方再三验证，最终已经确认是假币无疑。先不说那二十多道防伪措施究竟是如何被一一破解的，单从你本人身上的种种疑点来判断，我就可以断定，你和这些假币的源头必定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我已经派人将你的DNA样本送到理想国，而理想国政府却回复说‘查无此人’，那么你究竟是来自哪个国家？另外，我还派人查过最近的出入境资料，你与你的那些伙伴们，根本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到的包子山。而现在，你的那几位朋友却又离奇失踪，这些就更加令人费解。我现在可以断定的就是，现今他们应该仍未离开包子山，但是又跑到哪里去了？”阿扎克就像在历数李元开的十大罪状一般，滔滔不绝地质问起来。

面对这些问题，李元开只能避而不答，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去回答。说谎吧，一时间很难编圆满；讲真话吧，似乎又很容易改变历史。无奈之下，他只好摆开‘肉头阵’，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行啦，克雷姆，别再问了。你又不是刑侦局局长，有什么权利如此逼问人家孩子。真想盘问的话，等孩子腿完全好了之后，你可以叫警察来问。我可知道你的毛病，你从小最喜欢看的便是悬念侦探小说，咱们家两大柜子图书之中，有一半都是这方面的书籍，你别在人家孩子面前发神经了。”最后，还是阿扎克的夫人好心给解了围，就这样拉着阿扎克市长大人回去了（带着女儿一起）。

他们走后，李元开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屋子里就剩下自己与李牧两个人。不想，李牧却也突然冷冷地说：“小兄弟，我对你的怀疑始终就没有消减过，但是我觉得你终究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不可能真正加入什么犯罪团伙，所以我后来一直都没有再多问。既然刚才司令大人说到这儿了，我也只能再多嘱咐你一句，好自为之吧。我今天有事需要离开，晚上再来看你，等下我会找看护过来照顾一切。”说罢，他也起身离开了病房。

李元开起初有些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理解了，其实父亲与阿扎克市长都是那种正义感十足嫉恶如仇的人。他们一定是把自己当作一位‘失足青年’了，刚刚那些话只不过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意劝诫。

虽然始终没有出过病房，吃喝拉撒都是在别人的帮助之下，但李元开还是隐隐觉得，病房外一直有警察局的眼线在监视自己。之前夏儿等人的离奇失踪，肯定给警方不小打击。他们虽并非训练有素的谍报人员，却也算兢兢业业，绝不可能再让自己这个唯一的线索逃掉了。原本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却无故生出如此错综复杂的问题，真令李元开感到有些头疼。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位身穿浅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子，缓缓推开病房大门，轻飘飘走进房中，随后又转身将门关上。李元开先是吓了一跳，眼见这位风姿姣美的女护士走近床前，他这才压低了声音说：“夏儿，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病房外肯定有警察在暗中窥视，实在太冒险了。一会儿还要有一名女看护过来守着我，要是被她发现你并非医护人员可怎么办？”

“没事的，有这身衣服对方暂时还不会起疑。至于说你那位看护，她现在应该正被吴天与查尔斯他们缠住。”夏儿猛然间发现李元开残缺的右腿，眼泪顿时不自觉喷涌出来。“小开，你的腿……果然断掉了么……”但理智又迅速占据了上风，她赶忙抬手将脸上泪痕擦拭干净，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说：“没关系的，以现今的医疗科技，即便装上假腿也会与常人没有多大分别。如果你愿意，还可以采用克隆技术，制造出一条新腿重新接上。”

“是么，还可以让我的腿重新长出来？”闻听此言，李元开大喜过望，悲观失望的情绪顿时便一扫而光。夏儿则低头瞟了一眼手表，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瓶盖大小的五星胸针，并凑过来牢牢地扎在了李元开上身的病服内测。多日不见，心中的思念之情终于被释放出来，李元开趁机探出双臂，猛然将夏儿搂在怀中，大有‘小别胜新婚’的味道。

“好了，我该走了，查尔斯他们脱不了太久。这枚胸针会在半小时之后启动，这期间你可千万别弄丢了。”夏儿边说边挣脱了李元开的双手，却又一直深情地回身望着他，依依不舍地缓缓倒退至门边，随后便匆匆打开房门转身离开了。

就在她走后还不到两分钟，那位李牧找来的女看护，便轻轻推门走了进来。李元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似乎夏儿等人的行动目前还未被外人发现。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位女看护刚刚走到沙发处，屁股还没有坐稳的时候，忽然间又有人推门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浅绿色军服，外罩黑色大衣的秃瓢壮汉。在他身后紧随着走进一位同样身着军装的魁梧男人，只不过这个人肩臂上佩戴的肩章竟然是三星两杠。等脱帽一看，此人留着一头疙疙瘩瘩长短错落的黑色头发。两条粗短的眉毛之下，生长着一对炯炯有神的深棕色眼睛，再配上端端正正恰到好处的鼻子与嘴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像是一副正直人物的样貌。

李元开一眼辨认出，此人正是尚处壮年时期的霍尔，还真是冤家路窄。之前两次照面儿，可以说仅仅是李元开见到了对方，而霍尔却从未正眼仔细打量过李元开。当两人眼对眼四目相望之时，李元开完全被霍尔身上所散发出的霸气所震慑住了，他只是下意识随口喊出来两个字“国王……”。

第二十二回 误会眼见霍尔一伙人闯进病房，负责照顾病人的女看护顿时大惊失色，但她立即又勉强摆出一脸不自然的笑容，灰溜溜沿着墙边蹭到病房门前，随后便突然转身跑出房间。霍尔则仰面而笑，许久才重新收敛起来，装腔作势地说：“小子，为何叫我‘国王’？你是想说，我拥有君临天下的气魄么？”

李元开原本已呆若木鸡，闻听此言却也不免一阵苦笑，心说自己的本意可不是想要溜须拍马。无奈，他也只好和风细雨地回答道：“阁下，您的气势实在惊人，令我不免有些惶恐，请见谅。”

霍尔闻听则更是喜形于色，自以为是地摆了摆姿势，冲着李元开点点头。李元开心中念佛，最好眼前这家伙能够将自己视为天降之‘祥瑞’，那样便至少不会对自己有所不利，反正他这时候肯定已经有了当‘国王’的念头。

结果李元开竟然心想事成，那霍尔当即表态说：“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企图袭击政府官员的暴民，我那些浑球儿手下简直言过其实，还是市长大人说得靠谱。小子你可以放心，等回到营地，我一定将那名打伤你的手下好好教训一番。”

“上校大人，我听说您的那位部下不是已经被免职了么？”李元开纳闷道。紧接着，他又赶忙补上一句说：“我本想请求您将他官复原职呢。”

“免职？哦，对了，阿扎克市长是建议我这么干来着，但是最后我并未采纳。交情归交情，但我的中队现在隶属于第六舰队，不需要其他舰队的人来指手画脚。”霍尔有些不悦，喧宾夺主似的命手下人将一张沙发野蛮地推到病床前，随后便跷着二郎腿坐了下来，依旧理直气壮地介绍道：“后来，我听市长跟我讲，你是他们舰队最近才加入的一名新兵，之前一直在有缘星接受新兵训练，趁着假期偷偷跑来这里，想要提前一睹舰队最高长官的庐山真面目，是不是。但你总不能没轻没重便私自闯入，我的手下可以说根本没有丝毫过错，那又凭什么非要赶他回老家？”

李元开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一名新兵’，什么‘一睹自己长官的风采’，简直是莫名其妙。可既然阿扎克是这么对霍尔讲的，他也不好就此拆穿，只能摆出一副忏悔的样子，对着霍尔频频点头。仔细想来，大概是由于自己还处于一种接受警方秘密调查的阶段，因此身份还不便对外人明讲。更何况，警方目前也根本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身份。看来阿扎克与霍尔的关系，并非如霍尔口中所说的那样是‘老朋友’，他们应当顶多是一种曾经在一起合作过的普通同事关系。

“对，您教训得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着。”李元开满嘴奉承说，“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恨过您和您的那位部下，全当成自己不小心摔的罢了。医生说，下周便可以给我安装定做的机器假肢，现在断一条腿根本算不了什么。”

“量你小子也不敢有所记恨。我今天来，就是要给你打预防针，等下个月军事法庭开庭的时候，你可别给我胡说八道。”霍尔突然恶狠狠地说。

李元开闻听，不禁浑身战栗，原来这家伙此行并非单纯来看望伤者。但是，一宗小小的‘误伤’事件，还至于闹到军事法庭上去？这种事，一般不是都应当会低调处理么？李元开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问：“还去军事法庭干什么？咱们能不能在私下里和解？”

霍尔却一脸不高兴道：“我倒是想，但军事法庭的那些人却死抓住这点小事不放。他们打算给我凑个‘十大罪状’，一举送我下地狱，你这件小事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看着吧，我估计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派人来要求你出庭的。”

李元开心中暗笑，原来霍尔并非因为自己这件事才上的军事法庭。照他所说的情况看来，诉状前面肯定先历数了贪污受贿或者滥用职权一类足以令他丢官的大罪，自己这件事顶多排在长长的罪状条款后面。但是霍尔并不知道，李元开他目前还是个找不到出处的‘黑户人口’，法庭是不可能让他去作证的。更何况过不了多久，他便可以离开这个时代，回到未来去了。

既然霍尔后来成为了包子山的所谓‘国王’，那么他应该并没有被军事法庭撤职，想必这其中一定又发生了什么。考虑到这些，李元开又试探着问：“阁下，您是如何得知，军事法庭打算传唤我出庭的？”

“有朋友告诉我说，法庭准备传唤一位叫做‘李绩’的人，可不就是你么。”霍尔随口回答。

李元开当即一笑，松了口气道：“您搞错了，我叫李元开，而不是李绩。”可这话刚一出口，他便感到后悔了。因为李元开一直蒙骗阿扎克等人说自己叫做‘李绩’，这下他等于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李元开？”霍尔顿时脸色大变，双眼显露出凶光，反问道：“为何阿扎克那老小子以及医院的大夫都说你叫‘李绩’？难不成，他们在一起合伙骗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此刻他也顾不得礼数，竟然直接称呼阿扎克为‘老小子’。

李元开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如果‘李元开’这一名号曝了光，那么父亲李牧将来还会不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恐怕都会成问题了。因为父亲目前还把他当作是一名失足青年，又怎么会给自己儿子也起这样一个名号呢，如此下去就等于间接改变了部分历史。

他急忙补救说：“对不起，李元开是我以前的名字，最近我才改名叫做‘李绩’。请您不要误会，是我刚才一时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李绩’这一名号实在太普通了，恐怕全天下叫这个名字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上万个，您口中所说的那个‘李绩’指得肯定不是我。”

“难道说，指的是那个‘李绩’？不可能吧。”霍尔自言自语道。

身后的秃瓢保镖突然间插了一句说：“队长！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家伙，他打算要出卖我们。”

“不可能！我将如此重要的位置都交给他，我相信他绝不会就此背叛我，这样做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霍尔一时间有些激动，但说完这句话他又立刻恢复了常态，并对着那名保镖一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再讲了。李元开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也只当是一个笑话听过去罢了。

想不到，就在他自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突然又推门走进来一个身穿军服的大汉，凑到霍尔身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霍尔便小声吩咐道：“带进来，我问问。”

那大汉离开病房没多久，便与另一位军人共同押着个身着病号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大汉随即叫道：“队长！就是这个家伙，一直朝您待的这个病房窥伺，不知是何居心。

霍尔把脸一沉，威吓着问：“说吧，你是什么人？受谁指使来跟踪老子？倘若你胆敢说谎，呵呵，我早晚会叫你横尸街头！”

几名保镖大汉也粗声帮腔道：“说！你想要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想不到，眼前这位身穿病号服的家伙，完全是个‘软蛋’，被他们这么一阵吓唬，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并毫无骨气地求饶着说：“上校大人，我不知道是您啊，如果知道的话，打死我也不敢继续往屋里窥探了。您可千万别误会，我是警队派来监视床上这个‘小孩’的便衣，没有一点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霍尔有些奇怪道：“监视他？他不是阿扎克市长的手下么，你们这岂不是自家人监视自家人？”

不过那便衣还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并未透露李元开的真实身份，而是顺着霍尔的话解释道：“上校大人，您也知道。这小子才刚刚入伍不久，便突然跑来包子山，硬要闯入阿扎克市长的家。我们警方怀疑，他此行的目的并非如此单纯，而是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出于对代市长大人安全的考虑，我们才决定派人密切注意其行动。”

李元开简直佩服死他了，现编出来的谎话竟然也可以如此滴水不漏。想不到，这家伙还真不禁夸，下一句便胡说道：“最近市长夫人经常前来探望他，我们就更不能马虎了。今天上午，市长大人还亲自来过，刚刚您上楼的时候没有遇到他么？”

他这两句话明显画蛇添足，本来已经将霍尔瞒过去了。可这下，霍尔立即不解道：“市长才刚刚来过？我没见到。夫人也经常来？多久来一次？”

“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还一待就几个小时呢。”便衣看来是放松了警惕，随口回答。

霍尔却突然骂了一句娘说：“阿扎克那个老小子，难不成就是他一直在背后想要算计我？”他赶忙又转回身，怒对李元开道：“姓李的小子，我不管你是叫‘李绩’还是叫‘李元开’。实话说吧，阿扎克是不是在暗中给我打小报告，希望借这件小事成为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呀，我完全听不懂。您别误会好不好，市长夫人只是觉得与我很投缘，在家里又闲着没有事做，所以才经常跑来这里探望。不信，您可以亲自找她求证啊。”李元开完全实话实说道，“我可以肯定，您所说的那位准备在军事法庭出庭指证您的‘李绩’，百分之百不会是我。再说，就凭我失掉右腿这么一桩小事，难道还足以撼动您的地位？”

但此刻，霍尔已然先入为主，对于李元开的这些实话完全听不进去。他只是妄下断言道：“总之，我所听说过的人里面只有两个叫做‘李绩’的，一个是你，另一位是我的忠实部下。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出庭的时候添油加醋，说成是我怂恿手下人对你开枪。如果你果真是阿扎克一名手下的话，那么他完全可以作伪证说，你当时仅仅只是来探望上级，并非擅自翻越墙壁闯入。”

李元开简直让他的话给气坏了，也顾不得自己与对方悬殊的身份，冲动得大声责问道：“本来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您为何非要想得如此复杂？阿扎克市长何必浪费那么大精力来陷害您？简直是莫名其妙。”

霍尔却不以为然说：“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阿扎克他在军中的外号，可是‘笑面虎’……”

第二十三回 回归未来阿扎克在军中的外号竟然是‘笑面虎’，这种叫法实在令李元开不敢苟同。毕竟在刚刚不久之前，阿扎克还曾经严词质问过自己，那种正直认真的态度，根本无法让人与这一称谓联系到一块，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为了平息霍尔的怒气，让他在时空机器启动之前离开，李元开只好敷衍说：“我可以与您签订协议，双方私下和解，绝不上法庭。”

“那样又如何？你完全可以声称是我逼你签字，到时候再突然翻供，反而对我更加不利。”霍尔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李元开无可奈何道：“那您究竟打算让我怎么做？为了这点儿破事，难道要杀我灭口？”

“那倒还不至于，如果真要灭口，你早活不到现在，下面的事我自有安排。原本一直是我在明处，而阿扎克那老小子躲在暗处，现在他既然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霍尔道。

眼见这家伙整个一‘脑残人士’，李元开勇敢地说：“我看阁下您只是在凭空臆想罢了，这与我所知道的事实差距实在太大。听说过不了多久，阿扎克司令的舰队便要启程前往下一处无人星系，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派别人来做这里的市长。对于一个即将要离任的官员来说，有什么必要与您在此地纠缠？”李元开随后又补充道，“再说，您与阿扎克司令相识的时间比我要长，他究竟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想必您比我更加清楚。”

霍尔却依旧冷笑道：“你知道他‘笑面虎’的称号是如何得来的？阿扎克这个人，表面上从来都是与人为善，可背地里却喜欢抓住别人的把柄，将人家往死里整。听说以前有几位将帅级高官，都是由于他的检举才被政府免职。”

李元开心中好笑，看起来阿扎克无非是打击过一些腐败分子，却被好事者侮蔑为‘笑面虎’。霍尔应当并非阿扎克所检举，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必他平日里也是作恶多端，所以才会有正义人士出来举报。难道说，维护正义惩罚邪恶，倒也成了一种见不得人的阴谋？完全是混蛋逻辑。

为了消除霍尔的疑虑，李元开只好再次吐露出部分事实，说：“其实，之所以会有警务人员暗中监视，主要是因为他们在我所携带的物品当中，发现了几张假币。阿扎克司令今天来，也是要调查这件事情，大概他这个代理市长平时都很闲，所以对这么点小事也要过问。我已经向他解释清楚，那些假币完全与我无关，都是我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时找回来的。”

跪在地上的便衣警察也急忙附和道：“是的，这位小兄弟所说的都是事实。由于调查还处于秘密进行阶段，所以我刚才没敢明说。您也知道，我们警队有纪律……”

站在一旁的保镖闻听，猛地冲着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吼道：“妈的！竟敢不说实话，我看你小子找死！”那警察随即唉哟一声趴在地上，却依旧满口求饶之词。

“原来是这么回事。早听说阿扎克对外人笑里藏刀，但是对自己的属下却无微不至。”霍尔终于冷静下来，埋头默默思考许久才表示说：“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最近确实有人在暗中坏我的好事，否则军事法庭也不会盯上我。小子，你如果敢说谎，我一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说罢，霍尔便正了正衣领，准备转身离开。

李元开心中窃喜，虽然眼前这位霍尔队长处事偏激，却似乎远比未来的霍尔‘国王’要好糊弄得多。就凭他现在这点水平，真不知道后来是如何占据的包子山。

可就在霍尔走到门边想要开门之时，身上携带的移动电话忽然滴滴答答响了起来，他赶忙从口袋里将其掏出，并顺手抓到耳边。“喂，谁呀？……夏德保，原来是你。”随后，他便举着电话匆匆离开病房，那几位军人样貌的保镖，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李元开闻听‘夏德保’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阵好奇，真想凑过去探听究竟，只可惜自己还没有办法下床。

那名便衣警察猛然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随即对李元开怒目而视，道：“小子，真行呀你，可把老子我害得不浅。”但畏于市长这个背后的大靠山，他并不敢对李元开作出任何报复举动，只是一脸晦气地转身灰溜溜走了。

室中仅剩下李元开自己，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那位女看护会不会突然间冒出来。计算着时间，大概离时空机器的启动已经不远，想必这一次他终于可以顺顺利利地回到未来。

可好景不长，只过了三五分钟之后，又有人推门闯了进来。更加不妙的是，这次杀回来的并非那位女看护，而是刚刚才离去不久的霍尔。一出现，他便劈头盖脸大声说：“小子！我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李元开心中一阵慌乱，却忽然感到胸前佩戴的五星胸针发出了猩红色的闪光。由于他早将胸针扎在病服内测，因此光芒只是透过自己衣袖的缝隙，微微显露到身体之外。不想那霍尔却十分眼尖，一下便发现了这一闪烁的光源。于是，他又满脸惊奇的大步来到床前，厉声询问道：“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与此同时，有两名保镖也跟着走进病房。

一时间，李元开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那胸针还要闪烁多久才会启动。霍尔见他并不答话，迅速一把薅起李元开的脖领子，想要扒开他的衣服看个究竟。李元开急中生智，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腿，猛地一脚踹在霍尔身上，勉强将其逼退了几步。两名保镖见长官吃了亏，也迅速冲过来，在背后将霍尔扶住。

但此刻，李元开病号服的上衣，也顺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仍在不断闪烁的五星胸针也同时暴露在外面。他吓得浑身战栗，慌忙伸出右手将胸针紧紧攥在掌中，并失声喊叫道：“霍尔！你好好去当自己的国王，没有人能够阻止你！我不可能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一瞬间，霍尔还真愣住了，他大概十分纳闷，眼前这个‘小家伙’为何会知道自己内心所想，抑或还有些莫名其妙。由于长官并未发话，保镖们也没有冲上来。就在对方愣神儿的工夫，李元开却突然间从病床上凭空消失掉，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原来，教授的时空机器终于启动了，李元开紧紧握住闪烁的胸针，再次进入到一片朦胧的世界。只不过这回他发现，失掉的右腿并未影响其自身平衡，整个身体都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虚无之中。又过了十几秒钟，他发觉自己已然躺在时空机器狭窄的传送舱内了。

转眼间，传送舱的半圆形舱门被众人合力开启，夏儿、吴天、罗伯特等人满脸焦急地围拢过来。李元开恍如隔世，躺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众人，心中一阵酸楚，这才发现身上的病号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夏儿则流着眼泪冲过来，一把拉住李元开的胳膊，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而李元开自己却一句也听不到，渐渐的失去了知觉。

当他重新从朦胧中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然躺在一处宽敞的病房当中。此刻除了教授之外，所有人都守在自己病床旁边，包括曾经被夏儿形容为‘精神失常’的张明山。

这下，他终于能够聆听身边人的话语了。夏儿却早已破涕为笑，一脸庆幸道：“没事了小开，你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你的身体非常健康，除了那条失去的右腿之外……”

李元开也赶忙摆出一脸笑容，阿Q似的说：“就当是被畜生咬了一口，断一条腿算不得什么。”

查尔斯却在一边调侃道：“‘算不得什么’？小开，咱们可没有理想国本地的医疗卡，所以不论大病小病都要自己掏腰包。我们商量着，先给你配一条机械腿凑合着用，至于克隆新腿的事情，恐怕要写信去求助未名国那位总统阁下了。”

“要很多钱么？原来还如此麻烦。”李元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内心里却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得知自己的右腿完全可以复原，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今，他唯独不放心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是否改变了历史。至少就目前看来，还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第五卷 明争暗斗阿扎克在军中的外号竟然是‘笑面虎’，这种叫法实在令李元开不敢苟同。毕竟在刚刚不久之前，阿扎克还曾经严词质问过自己，那种正直认真的态度，根本无法让人与这一称谓联系到一块，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为了平息霍尔的怒气，让他在时空机器启动之前离开，李元开只好敷衍说：“我可以与您签订协议，双方私下和解，绝不上法庭。”

“那样又如何？你完全可以声称是我逼你签字，到时候再突然翻供，反而对我更加不利。”霍尔的思维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李元开无可奈何道：“那您究竟打算让我怎么做？为了这点儿破事，难道要杀我灭口？”

“那倒还不至于，如果真要灭口，你早活不到现在，下面的事我自有安排。原本一直是我在明处，而阿扎克那老小子躲在暗处，现在他既然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霍尔道。

眼见这家伙整个一‘脑残人士’，李元开勇敢地说：“我看阁下您只是在凭空臆想罢了，这与我所知道的事实差距实在太大。听说过不了多久，阿扎克司令的舰队便要启程前往下一处无人星系，到时候政府自然会派别人来做这里的市长。对于一个即将要离任的官员来说，有什么必要与您在此地纠缠？”李元开随后又补充道，“再说，您与阿扎克司令相识的时间比我要长，他究竟会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想必您比我更加清楚。”

霍尔却依旧冷笑道：“你知道他‘笑面虎’的称号是如何得来的？阿扎克这个人，表面上从来都是与人为善，可背地里却喜欢抓住别人的把柄，将人家往死里整。听说以前有几位将帅级高官，都是由于他的检举才被政府免职。”

李元开心中好笑，看起来阿扎克无非是打击过一些腐败分子，却被好事者侮蔑为‘笑面虎’。霍尔应当并非阿扎克所检举，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必他平日里也是作恶多端，所以才会有正义人士出来举报。难道说，维护正义惩罚邪恶，倒也成了一种见不得人的阴谋？完全是混蛋逻辑。

为了消除霍尔的疑虑，李元开只好再次吐露出部分事实，说：“其实，之所以会有警务人员暗中监视，主要是因为他们在我所携带的物品当中，发现了几张假币。阿扎克司令今天来，也是要调查这件事情，大概他这个代理市长平时都很闲，所以对这么点小事也要过问。我已经向他解释清楚，那些假币完全与我无关，都是我在一个地方买东西时找回来的。”

跪在地上的便衣警察也急忙附和道：“是的，这位小兄弟所说的都是事实。由于调查还处于秘密进行阶段，所以我刚才没敢明说。您也知道，我们警队有纪律……”

站在一旁的保镖闻听，猛地冲着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吼道：“妈的！竟敢不说实话，我看你小子找死！”那警察随即唉哟一声趴在地上，却依旧满口求饶之词。

“原来是这么回事。早听说阿扎克对外人笑里藏刀，但是对自己的属下却无微不至。”霍尔终于冷静下来，埋头默默思考许久才表示说：“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最近确实有人在暗中坏我的好事，否则军事法庭也不会盯上我。小子，你如果敢说谎，我一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说罢，霍尔便正了正衣领，准备转身离开。

李元开心中窃喜，虽然眼前这位霍尔队长处事偏激，却似乎远比未来的霍尔‘国王’要好糊弄得多。就凭他现在这点水平，真不知道后来是如何占据的包子山。

可就在霍尔走到门边想要开门之时，身上携带的移动电话忽然滴滴答答响了起来，他赶忙从口袋里将其掏出，并顺手抓到耳边。“喂，谁呀？……夏德保，原来是你。”随后，他便举着电话匆匆离开病房，那几位军人样貌的保镖，也紧跟着走了出去。

李元开闻听‘夏德保’三个字，心里顿时一阵好奇，真想凑过去探听究竟，只可惜自己还没有办法下床。

那名便衣警察猛然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随即对李元开怒目而视，道：“小子，真行呀你，可把老子我害得不浅。”但畏于市长这个背后的大靠山，他并不敢对李元开作出任何报复举动，只是一脸晦气地转身灰溜溜走了。

室中仅剩下李元开自己，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那位女看护会不会突然间冒出来。计算着时间，大概离时空机器的启动已经不远，想必这一次他终于可以顺顺利利地回到未来。

可好景不长，只过了三五分钟之后，又有人推门闯了进来。更加不妙的是，这次杀回来的并非那位女看护，而是刚刚才离去不久的霍尔。一出现，他便劈头盖脸大声说：“小子！我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李元开心中一阵慌乱，却忽然感到胸前佩戴的五星胸针发出了猩红色的闪光。由于他早将胸针扎在病服内测，因此光芒只是透过自己衣袖的缝隙，微微显露到身体之外。不想那霍尔却十分眼尖，一下便发现了这一闪烁的光源。于是，他又满脸惊奇的大步来到床前，厉声询问道：“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与此同时，有两名保镖也跟着走进病房。

一时间，李元开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那胸针还要闪烁多久才会启动。霍尔见他并不答话，迅速一把薅起李元开的脖领子，想要扒开他的衣服看个究竟。李元开急中生智，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腿，猛地一脚踹在霍尔身上，勉强将其逼退了几步。两名保镖见长官吃了亏，也迅速冲过来，在背后将霍尔扶住。

但此刻，李元开病号服的上衣，也顺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仍在不断闪烁的五星胸针也同时暴露在外面。他吓得浑身战栗，慌忙伸出右手将胸针紧紧攥在掌中，并失声喊叫道：“霍尔！你好好去当自己的国王，没有人能够阻止你！我不可能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一瞬间，霍尔还真愣住了，他大概十分纳闷，眼前这个‘小家伙’为何会知道自己内心所想，抑或还有些莫名其妙。由于长官并未发话，保镖们也没有冲上来。就在对方愣神儿的工夫，李元开却突然间从病床上凭空消失掉，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原来，教授的时空机器终于启动了，李元开紧紧握住闪烁的胸针，再次进入到一片朦胧的世界。只不过这回他发现，失掉的右腿并未影响其自身平衡，整个身体都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虚无之中。又过了十几秒钟，他发觉自己已然躺在时空机器狭窄的传送舱内了。

转眼间，传送舱的半圆形舱门被众人合力开启，夏儿、吴天、罗伯特等人满脸焦急地围拢过来。李元开恍如隔世，躺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众人，心中一阵酸楚，这才发现身上的病号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夏儿则流着眼泪冲过来，一把拉住李元开的胳膊，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而李元开自己却一句也听不到，渐渐的失去了知觉。

当他重新从朦胧中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然躺在一处宽敞的病房当中。此刻除了教授之外，所有人都守在自己病床旁边，包括曾经被夏儿形容为‘精神失常’的张明山。

这下，他终于能够聆听身边人的话语了。夏儿却早已破涕为笑，一脸庆幸道：“没事了小开，你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你的身体非常健康，除了那条失去的右腿之外……”

李元开也赶忙摆出一脸笑容，阿Q似的说：“就当是被畜生咬了一口，断一条腿算不得什么。”

查尔斯却在一边调侃道：“‘算不得什么’？小开，咱们可没有理想国本地的医疗卡，所以不论大病小病都要自己掏腰包。我们商量着，先给你配一条机械腿凑合着用，至于克隆新腿的事情，恐怕要写信去求助未名国那位总统阁下了。”

“要很多钱么？原来还如此麻烦。”李元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内心里却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得知自己的右腿完全可以复原，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今，他唯独不放心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一时冲动，是否改变了历史。至少就目前看来，还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第一回 阿米巴人时间是治疗创伤最好的良药，李元开回归现实世界之后，很快又过去了一个月。由于机械腿的定做还需要些时日，起初的两个星期，他依然躺在床上休养。这期间为了打发工夫，他曾经玩过一款在理想国最为流行的网络游戏，但随着一条崭新右腿的到来，游戏时间便很快结束了。机械质地毕竟与血肉之躯有所不同，他又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学会用新腿走路。至于说，再克隆一条‘肉腿’的事情，未名国的总统大人一时间似乎也拿不出如此多的金钱。

其实，要克隆一条腿并不困难，关键是重新连接神经的技术。在这方面医疗水平上，理想国无疑是整个人类世界的佼佼者。李元开完全可以只花费十分之一的价钱，回到未名国去做同样的一个手术，但是康复后所能得到的效果，恐怕就不会那么尽如人意了。唯有理想国的技术水平才可以保证，其术后能够恢复到与原先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既然总统已经在回信中答应帮忙筹措资金，相信不久之后便会传来好消息。现在李元开所能够做的，也只有等待。

离新学期开学的日子仅剩下三天，终于适应了机械腿的李元开似乎已经学乖了，一直闭口不提时空机器的事情。但罗伯特与查尔斯却一直耿耿于怀，非要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们拜托教授将那些苍蝇大小的探测器，修改为手动控制设备，并打算利用这一法宝，窥探出整个包子山事件的来龙去脉。

李元开并不太赞成他们的做法，毕竟自己在回来之前对霍尔所说的那些话，极有可能会令他提高警惕。但是查尔斯与罗伯特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似乎查尔斯父亲的那件事已经占据了两人的全部心思。老萧特究竟为何会与这个儿子断绝关系，以后便老死不相往来了呢？设想，如果我们任何一个人遇到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也不会放弃追查。

这一日早上，众人又来到教授的秘密实验室，准备送二人再次前往过去。大家都围站在时空机器对面不远处，查尔斯与罗伯特则各自拎着为此行所准备的侦查工具，迈步走上传送台。当传送舱刚刚被开启的时候，李元开突然忍不住说：“我看，还是大家一起去好了，单单送你们两人过去，我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吴天有些不高兴道：“小开，你这家伙一向嘴黑，本来出不了什么事情，为啥非要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行啦，我们两个去没问题。”查尔斯的语气似乎也有些不满。

李元开赶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握，毕竟人多力量大么。”

“你不是反对我们再回去，现在为何又说想要一起去了？”罗伯特也转身问道。

“我当然不希望你们去，但是既然非去不可，那我这个做兄弟的又怎么能够冷眼旁观？”李元开说。

闻听此言，吴天又迅速插话道：“冲你这么一说，那我也要去，否则就成了不够哥们儿了。”

夏儿也说：“小开要去的话，那我也去。”张明山闻听，也想要表态，但是又马上缩了回去。似乎，上次事情对他的打击还没有完全消散。

查尔斯腾出一只胳膊，对着众人一摆手说：“行啦！你们都别去，就我和罗伯特两个人。这完全是我们的家事，没必要烦劳外人。”说罢，他便迈步抢先走进了传送舱，罗伯特也紧随其后。

“好了，关闭舱门，准备启动传送装置。”随着洛巴克教授一声令下，操作人员再次开始了传送步骤。伴随那一阵熟悉的倒计时声，似乎这二人立刻就要开始新的一次时空旅程了。

可就在大家纷纷盯紧传送舱之时，一位年长的操作员突然吼道：“不好！机器又发生异常过载现象了！”

教授闻听，急忙命令说：“关闭时空机器！停止传送进程！”但是却为时已晚。

耳轮中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无数时空机器的碎片在瞬间喷射出来。李元开下意识猛一转身，飞扑到夏儿身前，许多大大小小的机器碎片，一股脑儿崩在他的后背以及腿上。值得庆幸的是，由于他们一直都站在教授所划定的危险区域之外，因此碎片并未给李元开造成多大伤害。他身上所穿着的衣服，都几乎没有一处真正意义上的破损。再转身看看其他人，似乎大家也都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唯有张明山再一次被爆炸吓破了胆，一个人哆哆嗦嗦蹲在墙角。

教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突然抬起头说：“他们两个人怎么样？”

李元开闻听，也连忙甩过身，在一片机器的废墟当中，焦急地寻找起查尔斯与罗伯特二人。没想到，他们反而比其他人更加安全，正安稳的站在传送舱中往外面观望。原来，这传送舱是采用高强度防爆材料制成，一般的小爆炸根本奈何不了它。只是由于机器本体早已尽毁，不可能再使用操纵装置开启传送舱门，等于将二人活活闷在了里面。

简短截说，教授与众多科研人员上下其手，好不容易才将那传送舱撬开一点缝隙，使得二人避免了氧气耗尽的危机。李元开等人也一直焦急地围在一旁关注，真恨不得亲自冲上去一下砸碎那坚硬的外壳。

吴天一脸郁闷道：“小开，都是你刚才‘黑嘴’，现在果真发生了意外。太衰了你！”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一直蹲在墙角发呆的张明山，却突然间指着刚刚爆炸的时空机器的废墟，歇斯底里地嚷道：“什……什么东西！”

李元开先是回头瞅了一眼张明山，发现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随后，他又猛然间转回身，瞪大了眼睛朝着张明山所指引的方向观看。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一团蓝幽幽酷似鬼火的东西，正从那片废墟当中冉冉升起。

就在大家吃惊的时候，那物体已然缓缓钻出碎片堆，轻飘飘仿佛幽灵一般，降落到众人近前。临近了观看，它似乎就是一团正在燃烧的蓝色火焰，却不见周围的物体也跟着烧着起来。渐渐的，那物体自身又变成了淡绿色，随后又变换为一团淡黄，之后又演变为淡紫。

李元开突然发现，在这团物质正中央的核心部位，隐隐约约显露出一片薄薄的椭圆形实体物质，也在不停的随着其他部分一同变色，并不断来回翻滚着。“天那，是碧原晶！”他随即大叫道。

教授闻听，也迅速反应过来，半信半疑说：“难道……是阿米巴人复活了？”

听到这话，众人便不自觉慢慢围拢成一圈，表面上将那团‘怪物’包围在中央，实际上却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依旧被困在传送舱中的查尔斯，也透过缝隙大声喊道：“别围得那么死，我看不到了。你们先过来把我和罗伯特救出去好不好？”众人却不见有任何反应，明显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眼前这团‘鬼火’上。

眼见那团状物又忽然间腾空而起，飞离地面大约一米左右，随后便从那近似气团的身体里伸出来两只小脚，又长出两只胳膊，最后是一个圆圆的大脑袋。这下，它的轮廓几乎与一位年幼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了，只不过从它的表面上完全找不到一丝实体感，因为它本身就不是一块实体。

李元开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吞吞吐吐说道：“你……你是谁？阿米巴人么？”

教授却赶忙在一旁介绍道：“阿米巴人没有声带，它们不能说话。我想，它变换成人类的形象，只是为了向我们表示友好。”

话音未落，那物质又迅速恢复了原先的团状轮廓，并转换为淡绿色。之后，它又渐渐拉长，形成了一条领带的形状。一开始，大家并不明白它的意思；但随后不久，其上便歪歪扭扭浮现出几个红色汉字‘你们好’。

众人自然更加吃惊，教授则继续解说道：“果然没错，这就是传说中的活体阿米巴人。它们几乎为纯能量体，只有中央的碧原晶具有实体性质，是一个可以随意变换表面形状及颜色的物种。”

“妈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吴天感叹了一下，紧接着问：“但是，它们又如何懂得了我们的文字？还有，难道说我们所说的话它也能够听懂？”

教授当仁不让，继续回答道：“据说，它们是根据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的振动，从而来判断出声响的。至于问，它们又是如何学会并听懂我们的语言文字，那恐怕就要去问早期与阿米巴人进行沟通与交流的那些能人了。”

吴天没好气儿说：“那些人早就死光了……”

不想，在那团奇妙物质上又渐渐显露出一行文字说，‘很艰难才学会的’。

第二回 又到开学日寒冷的冬季并未完全过去，可大学城却开始重新热闹起来，因为又到了各高校开学的日子。

逐渐适应了使用机械假肢的李元开，走起路来已经与断腿之前没有什么两样，而最大的分别还是在于内心。因此，哪怕假肢造得再完美，他也绝不会放弃克隆新腿的计划。

当他刻意迈着稳健的步伐，重新走入教室之时，同学们甚至丝毫都没有留意到，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李元开这才发现，之前的一个学期以来，自己在这新的学习环境当中，并未能真正结识到一位知心朋友，甚至连一个能够时常聊天说话的同学都没有。还好有吴天、罗伯特、夏儿等人陪伴，否则他的这次留学生涯，必定会充满了孤单与寂寞。

就在李元开对着墙壁独自发呆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课桌。等身体慢慢转过来，眼前出现了一位秀雅女子，其美妙容颜堪称全班之冠。只可惜，在有了夏儿之后，任何美女在李元开面前都只能算是‘平常’了。

她就是李元开在上学期便已经相识的‘模范优等生’杨云洁。自从空中动物园事件之后，二人其实便很少讲话了，究其原因就是由于，李元开毁掉了她的那本随堂笔记。其实，这本算不得什么‘滔天大罪’，但由于杨云洁始终对李元开缺乏正面印象，这一下更加加深了误会，令她以为李元开是有意为之，并非不小心犯了错误。俗话说‘鬼神要敬而远之’，大概在她的心目中已然将眼前这名男生当作‘鬼’了。

“李同学，你的腿好些了么？”杨云洁礼节性地询问道。

闻听此言，李元开一脸惊讶，随即小声说：“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件事我不记得告诉过班里的同学呀。”

“我在无意当中，听到了老师们的一些对话。”杨云洁淡淡地说。

李元开恍然大悟，这个‘小女子’可是杨副校长的孙女，再加上她有一位姑姑也在向海大任教，自然是消息灵通人士。至于说，老师们是如何了解到李元开的‘事故’，那就更好解释了。洛巴克教授的秘密实验室周围，可是由多名校长亲自派遣的保安人员24小时不间断站岗的，这期间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达到校长大人的耳朵里，这件事自然也不会例外。只不过，洛巴克教授一直解释说，李元开是被爆炸波及到了右腿，并没敢提及中枪的事情。

地下实验室发生爆炸的事情其实不难掩盖，但李元开被众人手忙脚乱的送入医院，这期间可是有许多目击者，校方根本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因此，校长就干脆在教师中间宣布了部分真相，说李元开是在帮助洛巴克教授进行某项特殊实验的过程当中，不幸受伤的。至于说时空机器的事情，自然还是没有透露半个字。

想到这些，李元开急忙站起身，拉着她来到墙角一处僻静地方，试探性地问：“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见对方这么问，杨云洁反而有些奇怪。“我听说，你在一项实验过程当中不幸被炸断了右腿，只有这些。”

“哦，我已经没事了。你看，装上假肢以后，几乎像正常人一样，同学们不是都没有察觉到么。”李元开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请替我保守秘密好不好？这件事我不想让大家知道。”

“放心，我不会说的。”杨云洁客气的一笑，随后便侧身准备回到座位上。

不想，李元开却突然发现，就在她背后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个五彩光点在微微闪动。杨云洁刚一转回身，便发现了眼前的这个‘亮点’，一时间有些愣住了。李元开赶忙又跳到她的身前，用身体遮挡住光点，并摆出一副不自然的笑容。

“那是什么东西？”杨云洁奇怪道。

这时候，李元开其实更害怕，身后的大批同学当中有人发现这个物件。既然杨云洁已经看到了，他索性又侧身后退两步，将‘亮点’让到自己胸前，小心翼翼的用躯干遮住亮光，随后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低声说：“嘘，别让其他同学发现。”

紧接着，他又对着眼前的光点埋怨道：“球球，你怎么跟到这里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宿舍里别出来么？如果被同学们发现了该怎么办？”

见到他的举动，杨云洁更加大惑不解，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们’。就在这时，面前的光点突然变成了一团托盘大小的白雾，随后又演变成一团粉色‘气体’。上面显示出一行文字说：“不许你叫我‘球球’。”

李元开赶忙又说：“球兄，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藏好，别让人发现了。”

这一回，气体中间所显示出来的文字是：“没关系，我可以完全隐身。”才片刻工夫，那团物质又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李元开却有些尴尬的面对着杨云洁，只好轻描淡写道：“告诉你好了，刚才这‘家伙’是我的一位特殊朋友，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阿米巴人。根据它自己的说法，它没有姓氏，单名一个‘球’字。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做‘球球’。”

“阿米巴人？怎么会……，难道是上次的那颗碧原晶复活了？”在之前的‘空中动物园事件’当中，杨云洁也见到过‘碧原晶’，自然就联想到了这一层。

李元开点点头，半真半假地解释说：“是的，它是在前不久所发生的那次实验事故当中，意外又复活过来的，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吧。对了，这件事也千万不能对其他人讲，否则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杨云洁的态度，似乎在模棱两可之间，她只是微微点点头，随后便心事重重的走开了。李元开心中的不安有增无减，生怕她会走漏了风声，但这也于事无补，毕竟嘴是长在人家自己身上。

“球兄，你快回宿舍去，别再给我找麻烦了，这里很危险。”甩下这句话后，他也装作一脸轻松地迈步回到了座位上。

这里我们要交代一下，其实教授一开始并不赞同将阿米巴人‘球’，安置在李元开等人的男生宿舍里。因为那里人多眼杂，很容易被其他同学发现。但由于‘球球’自己并不喜欢躲在实验室里，也不能长期待在封闭场所不见阳光，出于对其个人意愿及客观因素的考量，教授也只好勉强同意了这一方案。毕竟，它也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不应该像对待饲养动物那样使用‘暴力手段’管理。更何况，阿米巴人竟然具备完全隐形的能力，只要不使用特殊探测仪器，它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前往任何地方而不被发现的。这件事也是瞒着校长做的，他老人家所关心的，似乎只有时空机器。

查尔斯与罗伯特一直要求教授尽快制造出一台新的时空机器，这样便可以对三十年前的事情进行详细研究了。但是教授却告知他们说，活体阿米巴人的性质，连教授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所以重建时空机器的事情，恐怕要大幅度延后一些时日了。

经过了几堂课之后，李元开发现自己依然不能够集中精神听讲，原本断腿的阴影就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现在又多了阿米巴人这个‘累赘’，令他时不时的就会胡思乱想一阵。

根据‘球球’自己的说法，它们这个物种不需要摄取任何食物来产生能源，而仅仅需要尽可能多的接触阳光。它们的生命动辄便可以延续上千年，似乎只要能提供充足的阳光来源，便可以永远存活下去。即便是由于能量枯竭而暂时‘假死’过去，也可以像它那样，经过能量的积累或突然刺激而重新复活。

对于这些说法，李元开并不完全相信，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其中一些事实。当中午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其的框架。

第三回 故事与历史根据几天来与‘球球’断断续续的交流，李元开大致上了解了阿米巴人的悲惨经历。

他们原本在自己的星球上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沐浴阳光、嬉戏游玩、膜拜神明，上千年如一日，不知道为何而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去死。当人类探险者发现这颗星球的时候，他们还曾经夹道欢迎，以为人类是神所派来的使者。随后，阿米巴人集体花费大量时间，学会了人类的语言文字，为的就是能够与这些‘使者们’沟通。

只可惜，短暂的友好接触过去之后，人类的丑恶面目便开始逐渐暴露出来。有几个阿米巴人，被人类使用一种特殊工具在光天化日之下捉走，结果对方竟然无耻的解释说：“是神明要求阿米巴人贡献生命。”换句话说，那些被抓走的人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实际上，他们被人类弄到实验室里进行活体研究，但具体研究成果，至今也未能发布。李元开甚至怀疑，联邦的那些顶级科学家们究竟有没有真凭实学。连洛巴克教授这样的‘二流’生物学家，都能够利用短短半年时间，依靠碧原晶研制出时空机器。而那些联邦政府雇用的学者们，竟然在几百年间毫无进展，没有公布出一项研究成果。

在与人类接触几年之后，随着失踪人口数量的迅速上升，阿米巴人已经不再相信人类是‘神明的使者’这一鬼话，并渐渐的产生了敌意。但他们仅仅只是一种文明发展程度不高的能量体生物，缺乏有效的武器来对付人类，故此也只能采取隐忍的方法。大部分阿米巴人开始隐藏行踪躲避人类，这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可以随时令自身透明化。

虽然用一些简单的热辐射探测工具，便可以轻松寻找到处于隐形状态的阿米巴人，但他们毕竟不愿意再过多现身了。因此，人类科学家们误以为阿米巴人的数量在不断减少，于是便有人向联邦政府提出了将那颗行星设置为‘动物’保护区的提案，并最终侥幸得以通过。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人类的骚扰终于逐渐减少，阿米巴人的生活似乎又回归到了以往。但这种平静的背后，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正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随着科学家们对于阿米巴人的研究兴趣逐渐衰减，保护区周边的警戒工作也开始变得疏松，各国政府也相继决定不再为这个研究计划拨款。

睡梦星属于偏远星系，平日里是不会有舰队从这里经过的。等到了共合历十一世纪初，驻留睡梦星星门的最后一批部队，也被联邦派做他用。只留下一支数十人的星门维护小组，用来进行星门的日常维护工作。实际上，这种做法是极为不负责任的，甚至还不如直接将星门关闭。

共合历1015年底，一支由多国黑社会性质组织所派遣的雇佣军团突然造访睡梦星，由于此地早已处于不设防状态，雇佣军轻松穿越保护区的边界，进入到阿米巴人所生活的地区。他们采用大功率热辐射探测装置，配合专业抓捕工具，将隐藏在各处的阿米巴人一网打尽，并悉数带上了飞船。

当然，这次抓捕仅限于活物，因为当时的阿米巴人仍有数万之众，雇佣军根本不稀罕‘碧原晶’这种阿米巴人死去之后所留下的‘垃圾’。根据‘球球’自己的说法，他就是在逃跑过程中，不幸被激光枪击中了核心部位，因此才‘假死’过去的。至于他‘死掉’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李元开等人曾试着将自己知道的历史告诉了他，据说‘球球’的同胞们绝大部分已经冲向恒星灰飞烟灭了。但是‘球球’本人却对此表示怀疑，因为在阿米巴人的宗教当中，虽然异常崇拜太阳神，但是却绝没有冲向恒星自杀这么一说。他始终相信，自己的伙伴们只是驾驶飞船从人类的视野里消失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最令大家震撼的是，‘球球’自称并不憎恨人类，并始终对李元开等人表示出善意。其实，即便遭到他的痛恨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至少李元开等人也是人类，与那些袭击阿米巴人的雇佣军属于同类。“我一直认为，人类大部分还是好的。”这就是球球的回答。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李元开终于将思绪收回，并招呼室友们穿好衣服，准备前往教学楼上课。当然，临走前他照例还要嘱咐‘球球’尽量待在宿舍里，不要在外人面前现身。由于阿米巴人依赖于阳光生存，几天不晒太阳便会有性命之忧，因此大家也不敢将其强留在屋中，便始终打开着一扇窗户，令他可以随时出去‘充电’。其实教授说过，只要在室内安装一盏紫外灯，便可以代替阳光了。但‘球球’本人并不太喜欢紫外灯的光线，因此在平时也只能作为应急设备。

大学一年级实际上只是个过渡时期，上半学期所做的基本上就是复习以前在中学所学到的知识。对于李元开来说，便相当于是在补课了。而下半学期的课程，则更加偏重于为第二年的‘起飞’预热。因此，第二学期又增加了专业课的学习，时间都定在下午，每隔一天开课一次。李元开是一位众所周知的历史迷，自然就选择了历史课作为选修。这一次，他又要面对一个相对来说较为陌生的新环境了。

历史系是学校里人丁比较稀少的可怜专业，不过凭借李元开的学习成绩，也很难报得上那些热门课程。学校各学科所招收的人数都有一定限制，像如今最热门的法律系、经济系等等，只好通过第一学期的成绩来择优录取，因此也有些人是不得已才报考到历史系。即便这样，系里还是面临着生源短缺的危机，李元开所在年级仅仅只有三十几号人。其他学科的学生都会编成几批，分一三五或二四六错开授课，而历史系由于人员少，所以只在每周的一三五讲授课程。

第一次踏进历史系教学楼，李元开的心碰碰跳个不停，生怕遇见熟人。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才看过那么几本书，就妄称要‘研究历史’，恐怕会被人家笑话，所以也只好低调一些，闷着头从后门偷偷进入教室。却不料一露脸便有人冲自己招手，是一位坐在后排的高个男生。

“小开，快过来！”

李元开吓得一哆嗦，仔细看才发觉，是同班的熟人——外号‘白毛男’的费因。这小子是个地地道道的文史迷，同样对数学类科目一窍不通，平时讲故事却总是一套一套的。以往李元开和他交往不深，平日里见面也就是打打招呼寒暄几句，但在历史系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之下，这种交情也能够迅速被提升为‘老战友’。

“小开，上午在班里没见到你，我还以为是病了呢，想不到你也进了历史系。”费因大大咧咧地挥手说。

“晕，我上午明明去了，是你没看见好不好。”李元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假肢，心中一阵苦笑，却仍旧摆出一副笑脸说：“费因兄，还好有你做伴，我以为在历史系遇不到熟人呢。”

费因仍旧大大咧咧举起手，朝身后教室最前面的座位上一指：“还有一个人……”

李元开拢目光沿方向观看，坐在前排靠左侧位置上有一位短发女孩，从背后只看出她穿了身粉色裙装，不知道具体是谁。他只好问:“那是谁呀？”

“没看出来么？咱们班还能有谁喜欢研究历史的？”费因阴阳怪气地说。

李元开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突然想起来，上午杨云洁穿的貌似就是这么一套衣服。这时候，前面的女孩正好回过头与旁边的同学说话，李元开一眼辨认出果然是她。于是，他冲着费因一龇牙说：“我早该想到了，她们一家子都是研究历史的。可她成绩那么好，为何不去热门专业……”

李元开心想，这次还真是冤家路窄，上午才刚刚不小心被她看到了‘球球’，满以为下午能轻松一点，结果却又在这里撞上她。上午可能是由于太过震撼，她并未细问‘球球’的具体来历，以及自己断腿的事情经过。如果再碰面，恐怕就不会那么幸运了。杨云洁若是真要刨根问底，李元开还真就不得不告诉人家，否则她一旦将事情报告给警方，那麻烦可就更大了。

“她可是随随便便就喜欢去报火警的‘厉害角色’……”想到这些，李元开急忙找墙角的座位坐了下来，并将脑袋隐藏在其他同学身后，只希望杨云洁不要发现自己，这样能拖过一天是一天。

历史课讲师并不是李元开所仰慕的杨副校长，这令他多少有些失望。其实，像副校长那种泰斗级别的老师已经很少教课了，更何况还要抽时间去搞行政。他最多每年抽空带几名研究生，怎么可能亲自来教他们这些本科生呢。年初碰到的那次副校长前来代课，其实可以说是百年不遇，只因为当时请病假的那位老师正是杨副校长的女儿，也就是杨云洁的姑姑。

普通历史课程所教的只是‘向海共合’以后的历史，而专业历史课却要从人类文明史的开端讲起，李元开正是因为希望了解这些才选择了这个专业。还没等老师正式开讲，他便已迫不及待地打开教材，像个小孩子一样流露出心中的无比欢快，将其它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了。

眼前这位男老师还算比较有水准，一上来先给大家讲了几个有趣的寓言故事以及神话传说，等说完这些才开始深刻阐述本堂课的具体内容。其生动的语言，饶有趣味且细致丰富的描述，使大家很自然便进入到听课状态。

大学的老师多半是没有这种耐心的，他们总以为屋子里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懂，就说明自己的水平没问题；认为大学生听课就应当自觉自愿，老师没有义务做过多引导。真奇怪这样的家伙怎么敢自称老师，依李元开看来，那样还不如请几台机器来讲，又或者干脆播视频节目算了。当然，这种问题的出现，学校以及设置课程的部门似乎也有责任。

李元开是一个出了名的‘偏科人士’，只去学自己爱学的东西，对于那些教条的课程深恶痛绝，并自称没有能力死记硬背。在某些人看来，他也可以算是一位‘脑残人士’。

断腿的经历令李元开改变了不少，但是这种改变究竟是好是坏，恐怕还要去看今后的发展。学成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甚至自己究竟能不能毕业，这些他已经不太去在乎了。他现在唯一所想的，就是趁如今还有机会，尽量去研究自己喜欢研究的东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新学期这第一堂专业课，李元开铆足了劲认真听讲，吸收效率也就得到了保证。或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后会用另外一种方式与历史结下不解之缘。

第四回 纠葛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新学期的头一周课程很快便结束了，也就是说到了周末。在此期间，李元开一直故意躲避杨云洁，生怕她追问自己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不想，这杨云洁倒也听话，竟然始终没有主动来找他，似乎她对于阿米巴人的事情也并不太感冒。

这一日清早，众人决定走出校园，舒缓一下并不太紧张的学习气氛。休息日的大学城自然热闹非凡，这里不必多言。在中心广场一侧的醒目位置上，又多出一块硕大无朋的超级广告牌，比位于它正对面的原广场最高建筑——大屏幕，还要高了有一倍多。整个牌子可谓是‘上拄天，下拄地’，令来往路人不自觉驻足观看。

李元开发现，在这块全新树立起来的牌子上面，有一位身材并不算健壮的中年男子，穿一身郑重其事的纯黑色礼服，手里还拎着半截指挥棒似的东西，气质上倒还算是个精神人物。在这个男人的身后，是蓝天白云的清明景致，同时配有‘我们还要忍耐多久？’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口号。

经吴天点拨，李元开才总算回想起来，他原来是理想国某反对党的一位著名领袖，貌似全名叫做‘薛铭石’，这块巨型牌子大约就是一种竞选广告了。李元开掰手指头粗略一算日子才发现，距离理想国的新一届总统选举已经只剩下不到半年时间了。可是，当地的政治领导人换届，与他们这些外乡人又能有多大关系？因此，一行人也仅仅是惊叹于广告的规模罢了。毕竟，做这种宣传所需要的庞大开支，对于那些党派及其幕后财团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继续走在街上，李元开渐渐进入到一个独立的思维环境当中，周围的事物仿佛都不见了。自从利用时空机器回到过去，见到当年的父亲与‘奶奶’之后，他便更加常常思念起父母与家乡的一草一木。尽管包子山的景色比起理想国甚至未名国来说，都有些相形见绌，但是他毕竟在那里度过了十七年光阴，俗话说‘月是故乡明’与此同理。当然，他所怀念的也仅仅是好的一面，而绝不可能去想念霍尔父子及其爪牙。

就在此时，眼前却突然冒出了闪光的‘球球’，令众人又是一阵慌乱。不知阿米巴人是否都像它这样不甘寂寞，喜欢时不时的搞些恶作剧。随后，李元开的情绪再次出现了波动，大概是由于对阿米巴人的同情与自己的思亲之情重合在了一起，使得他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悲观失望。但很快，他又强行压制住了这些负面情绪，并似笑非笑着自言自语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喜剧啊……”

等众人回到宿舍，又发现夏儿早已等候在这里，李元开本想埋怨她为何不事先打个电话，却发现这‘小美人’的脸色并不太好看。严肃中，她突然朝眼前挥起手说：“球球，别闹了，快现形吧。”随即，那‘球球’便乖乖从半空中现出了身影，并闪起了淡蓝色的光，就好像一只在女主人面前撒娇的宠物一般。

“夏儿，你是如何知道‘球球’就在眼前的？难道你能看得到透明状态下的‘它’？”李元开奇怪道。

不想，夏儿却并不理会，仍旧一脸严肃地说：“小开，我有话要问你。”当即便拉着李元开独自来到走廊的角落，其他人则识趣的走进房间并关上了门。

“夏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元开提心吊胆地问。

伴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夏儿郑重其事地说：“小开，听说你最近又和杨姐姐经常在一起聊天了？”

原来是为了这点破事儿……李元开如释重负，一脸无辜道：“晕，这是谁在造谣？没有的事！我只在开学那天和她说过两句话而已。”

“不可以，我不允许你以后再和她说一句话。”夏儿又撅起小嘴无理地要求道。

“别的女生都可以么？唯独她不行？”李元开没好气儿说。

“对！”夏儿坚定地回答。

李元开满面赔笑着道：“好夏儿，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再说了，她那么讨厌我，躲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经常找我说话。不过……你为何总是对杨云洁有那么大的敌意？”

夏儿则直截了当说：“不知道，我就是不喜欢她，更不喜欢看到你和她在一起。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她早晚会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

“‘夺走’？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和她怎么可能？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李元开感到非常莫名其妙，心中一阵好笑说：“我可不相信什么‘女人的第六感’……”

事也凑巧，到了第二天早上，才一进教室门，杨云洁便直扑过来说道：“李元开同学，有关于‘阿米巴人’的事情，你能找时间向我认真解释一下么？”

李元开闻听，好悬没坐到地上，自己昨天才刚刚向夏儿保证说，‘尽量不和杨云洁说话’来着。他只好勉强一笑，低声说：“杨同学，中午，等中午行不？在班里不方便讲话，到时候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

等中午刚一放学，李元开便偷偷领着杨云洁来到教学楼东侧的楼梯间里。由于他们上课的地方位于教学楼的22层，师生们上下楼都要使用电梯，极少有人会走楼梯间，因此这里也算是个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地方。

李元开抢先发问道：“‘姐姐’，你怎么事隔一个星期才跑来问我？我还以为这事你早就忘了呢。”

“怎么会忘呢，我一直在等你来主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呢。想不到，你却迟迟不来找我，那也只好继续由我来发问了。”杨云洁慢条斯理地说。

李元开避重就轻地介绍道：“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教授在实验过程当中，无意中重新激活了这个阿米巴人的生命。”

“这些你上一次已经告诉我了，我想知道更具体的细节。”杨云洁突然摆出一脸哀求的表情，令李元开真有些不适应。

“就是机器发生了爆炸，令那个家伙一下子又活过来了，没什么其他具体细节。”李元开搪塞说。

闻听此言，杨云洁的表情又很快从哀求转换为质疑，并自信地笑着说：“不对，你似乎并没有说实话吧。我记得上次你告诉我说，这个‘小东西’是在导致你失去右腿的那次爆炸当中，忽然复活过来的。但是后来我却了解到，你因为事故而被送入医院的时间，大约是在共合历七月底的时候。而当时，在实验楼周围并没有人听到过爆炸声；但是等到了快要开学的时候，却有许多人听到了实验楼附近发出的巨大爆炸声响。”

李元开故作镇定，立即回答说：“七月底的时候，学校的大部分人都还待在家里休假，爆炸声自然就没人听到了。而开学前几天那回爆炸，又是另外一次事故了。”

“你不知道么，即便是在放假期间，学校依然会有许多留守人员的。实验楼如果真的发生过爆炸，他们怎么会听不到？”杨云洁说。

“那次爆炸，声音比较小，不像后来的这一次，振动如此之大，所以很可能没有人听到。”李元开嘴硬道。

“好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杨云洁一脸高深莫测地笑容，并露出来两个甜美的酒窝，自信满满地说：“我无意中打听到，你的右腿其实在被送进医院之前，便已经接受过成功的手术了。而你后来住院，仅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康复性治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元开闻听，心中一阵骂街，也不知是哪个缺德医生把自己的情况随便透露给外人。他仔细一想，如果这件事连杨云洁都能打听出来的话，其他人想知道也并不困难。看来自己之前与洛巴克教授一起精心设计的谎言，已经不能继续掩盖住事情真相了。若是以后再有人来询问的话，恐怕又会是一件麻烦事。

就在李元开反复考虑，是否应当将真相完全告诉杨云洁的时候，楼梯间的木门却突然间被推开了。夏儿正惊慌失措的呼喊道：“小开，你在哪里？”可当她见到李元开正与杨云洁在一起的时候，脸色顿时又转变为愤怒，可以说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就这样，她直愣愣看了有几秒钟，随即又转回身，飞快的推门跑掉了。

李元开心里直叫命苦，于是也紧跟着追了出去。当他在电梯前拦住夏儿的时候，这‘小美人’的脸上已然挂满了晶莹的泪珠，并滴答滴答不停掉落在地上。“夏儿！你别误会，我是因为‘球球’不小心被杨云洁看到了，所以才跑去向她解释，求她不要对别人乱说的。”

夏儿闻听怒色顿消，眼泪却仍旧哗哗直落，并一头栽进李元开怀里，哭诉道：“小开，我父亲他……他不见了……”

第五回 去向“教授不见了？怎么会，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别着急，慢慢对我讲。”李元开边询问边尽量安慰着夏儿。

夏儿勉强擦干眼泪，哽咽着说：“今天早上，父亲独自离开实验楼，说是要去外面吃早饭，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我打给他的手机，也一直无法接通。”

“今天早上？那不是才过去几个小时。”李元开松了口气道，“也许教授忽然间遇到了以前的朋友，于是就和人家一起找地方去叙旧了，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至于说打不通他的手机，可能是由于电池用光，又或者是因为他忘记开机了。”

闻听此言，夏儿却仍旧紧张兮兮地说：“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父亲的手机采用了微波供电技术，即便不装电池，也可以照常工作。况且我使用定位装置进行扫描，竟然也找不到丝毫踪迹。那个全球定位系统的广告你一定见过，他们一直声称说‘只要人还在这个星球上，系统便可以找到’。”

“教授不大可能离开利维坦吧，我想恐怕是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李元开分析道，“放心吧，我估计教授稍微晚一点就会回来的，他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扔下你，以及他一直苦心钻研的那些科学项目。”

随后的一段时间，二人努力在学校及其周围寻找教授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李元开并不认为教授真的会出现什么意外，于是等到了下午便又去历史系上专业课了。怎料，当放学之后再打电话给夏儿的时候，却得知教授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这下，连李元开也终于感到有些蹊跷，于是便找来查尔斯等人商量对策。

“失踪还没过24小时，所以警方现在不可能插手。你们说，教授会不会是被什么人给绑架了？”查尔斯首先说。

吴天闻听，却一百个不相信，直扑棱着脑袋说：“你别开玩笑了，谁会去绑架这样一个胖子教授？他一来没钱，二来又没权，想从他身上勒索赎金，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教授好歹也要比一般普通人有钱些吧？毕竟人家的基本工资在那里摆着。”罗伯特插话说。

李元开忙介绍道：“我不是说过么，教授的好多项研究都是依靠自费来进行的，所以他实际上并未能攒下多少积蓄。对吧，夏儿？”他边说边扭头望了一眼身旁的夏儿。

查尔斯却又道：“但教授的两个儿子不是很有钱么……”

此时的夏儿简直心急如焚，哪有工夫陪他们在这里‘瞎扯’。她只是微微点点头，随后便打断了众人的讨论，说：“我已经通知尼尔与萨瓦雷两位哥哥了，他们应该今晚或明早就能够赶过来。在此之前，我希望各位能抓紧时间，尽量寻找到一些头绪，哪怕是细微的蛛丝马迹也可以。”

李元开虽然愚钝，但也能听得出来，她似乎对大家并不信任，于是也只好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当即‘发令’道：“大家赶紧行动吧，就由我和夏儿到教授经常去的地方寻找。其他人分头搜索，在大学城范围内四处盘查，一旦发现消息立即报我。”

时间一闪即过，眼看着天渐渐黑下来，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候。自从换上机械假肢以来，李元开这还是头一次走如此多的路。他感到假肢与身体结合的部位开始隐隐酸痛起来，却又不好意思给夏尔添乱。就这样，二人寻遍了所有洛巴克教授经常会去的地方，结果连一只碰见过教授的‘苍蝇’都没有遇到。

虽然结果并不乐观，夏儿的情绪却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就算再这样继续找下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发现。于是便突然发了一道‘懿旨’，叫大家都先回宿舍吃晚饭了。

宿舍里，眼看着大家一阵狼吞虎咽，夏儿与李元开却没有任何食欲，各自思索着整个事情的前前后后。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一点消息，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解释为‘遇到朋友’，教授一定是碰上了什么不测。想到这些，李元开心里七上八下，再偷眼观看夏儿，她已然有些绝望了。就在这时候，夏儿的耳环式电话忽然闪出一阵红光，并伴有细微的音乐铃声。李元开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夏儿的两位哥哥打来的……

通话结束后，夏儿显然宽慰了许多，呼吸不再沉重，脸色也缓和了三分。李元开心中很不是滋味儿，看来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男人。可是他又并不责怪夏儿，毕竟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很难与‘可靠’两个字沾上边。

又过了不久，众人便与萨瓦雷在向海大的校门前碰面了，伴随着并不算明亮的灯光，夏儿再次哭诉起教授失踪前后的经过。李元开左右张望了半天才插话问：“我说萨瓦雷老兄，你们的大哥尼尔呢？他怎么没随你一起来？”

萨瓦雷微微苦笑道：“大哥他实在是太忙了，无暇抽身赶过来。最近公司的业务项目又增加了不少，他连空中动物园的事都很少去管了。”

李元开闻听，心中一阵冷笑，难道还有比寻找自己失踪的父亲更加重要的事？不想，萨瓦雷却继续补充说：“不过，大哥他已经想到几个父亲可能的去处。”

“‘去处’？你的意思是说，教授他并非遭遇了某种不测？”吴天睁大了眼睛问。

“‘遭遇不测’？我想不会吧。”萨瓦雷把握十足的分析说，“父亲他一直埋头于科研项目的研究，又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另外，要是发生了事故，那警方也早该通知我们；而如果是被绑架的话，那绑匪更应当会早早联系我们所要赎金了，不是吗？”

“但是，连装有全球定位系统的手机也没有讯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张明山好不容易插话说。

萨瓦雷依然平静地说：“‘全球定位’又不是强制执行的一项服务，如果真想屏蔽掉，又能有多大困难。我想，父亲他暂时不愿意被咱们找到，因此才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李元开半信半疑，他总觉得像萨瓦雷这样一个常年未能留在父亲身边的‘不孝子’，根本不可能比自己更加了解教授。此时的他，似乎也把自己算作是教授的半个儿子了。

“那你们认为，教授他最有可能独自一人跑去什么地方呢？而且还是不告而别。”听查尔斯的口气，他显然也不大相信萨瓦雷所做的分析。

“我和哥哥的看法比较一致，我们都认为，父亲他现在最有可能躲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老家。前些年，他就曾经不告而别过一次，那一回父亲所去的地方便是家乡的农场。”萨瓦雷道。

“前些年？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夏儿突然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闻听此言，李元开等人自然也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她哥哥的身上。

萨瓦雷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当时你还小，而且那一次又刚好不在，所以我们就没告诉你。父亲他只是短暂离开了两天，便被我们找回来了。”

夏儿又琢磨了一会儿才嘟囔着说：“难不成，是我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也就是那一年不在父亲的身边。”萨瓦雷随即点点头。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竟然瞒着我！如果是初中的话，那我当时也不算小了。”夏儿本想发怒，却又不得不迅速压下火气，大声命令说：“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去我的故乡……”

第六回 旅游听说要去夏儿的故乡，众人皆抢着报名。但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寻找教授，而非前去旅游，更何况人多并不一定就容易成事。在考虑到经济因素，以及集体旷课所可能受到的严厉处罚，大家最后决定，仅由李元开一人跟随夏儿兄妹前往。经过几个小时连夜赶路，跨越了大半个星球，一行人终于来到洛巴克教授的家乡——位于‘潇湘大陆’南端的‘莫晢鲁省’。

由于此地位于利维坦星赤道以南，季节状况正好与大学城截然相反，也就是处于炎热的仲夏时节。在滑行舟后座上睡了许久，刚从迷梦中苏醒过来的李元开，索性脱了个光膀，意在秀一秀自己那并不太健壮的身板儿。当萨瓦雷打开车内的冷气之后，他又不得不套上一件单衣，随后又打着哆嗦穿上了预备的薄外套。至于那些冬季衣物，则早已被三人放进了车内的置物箱中。

也不知这里与大学城有无时差，总之就到了清晨，太阳初升。等滑行舟减速驶下高速公路，车窗外便出现了一片茫茫无际的绿色草原。当见到成群在草地上嬉戏的牛羊以后，李元开才终于明白，这里只不过是一片大型牧场。赶路还在继续，眼看着原本阳光明媚的天气，渐渐转变为阴沉，随后又进入到连绵细雨中，他们也终于穿过了那草地牧场，来到一处满是金黄色低矮灌木的乡下地方。

简短截说，当雨水也逐渐停息的时候，三人的滑行舟才在一块写有‘华严农场’四个大字的朽木牌坊前停了下来。等走下车凑到近处，李元开终于吃惊的发现，道路两旁那些低矮的金色灌木林，其实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奇异农作物。它们大多有一人来高，外貌呈现出自然球形，表面上充满了类似麦穗的金黄色籽实。经夏儿介绍才得知，它们其实是一种叫做‘树小麦’的人造木本谷物，因其产量稳定且籽实颗粒饱满而大受欢迎，数百年间一直在理想国的土地上广为播种。

李元开与萨瓦雷穿着的都是短裤单衣，而夏儿则是一身无袖衫加米色短裙的靓丽造型。即便如此，依然令人感到酷热难当，这还是才刚刚下过雨。事先接到萨瓦雷通知的农场管理人，似乎早已站在牌坊之下等候多时，见三人钻出滑行舟，便平静的迎上来挥手示意。路上就听说，此人独自管理着整座农场，本以为会是个饱受孤独之苦的神经质大叔。可眼前这人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几岁，精神饱满，一身油亮的古铜色皮肤，倒有点新时代‘农民’的面貌特征。

四人匀速穿行于‘树小麦’林之间，淌过满是泥水的蜿蜒土路。管理员首先介绍说：“我已经在农场附近反复巡视过了，并未发现教授的踪迹。事隔这么多年，他老人家该不会故伎重施吧，记得上一回教授可是直接跑来找我的。”

“上一次你不是出卖他，暗地里通知了尼尔哥哥，父亲又怎么会再相信你呢。”萨瓦雷淡淡地说。

“不来找我的话，教授住哪？农场附近可没有旅馆，更不会有现成的食物。”管理员随口说道。

“你可别忘了，前后加起来，父亲在这里足足住了有二十多年，他对于农场的熟悉程度甚至会超过你。”萨瓦雷接着又说，“附近农庄住得都是些父亲以前的熟邻居，想必要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也不算困难，下午咱们就一起去打听打听。”

夏儿对这位农场管理员似乎也不太熟悉，故此只是与李元开一起默默跟在哥哥身后。行进中李元开偶然发现，那管理员虽然不断与萨瓦雷交谈，余光却一直落在夏儿的身上，始终没有移开。即便如此，他也并未觉得奇怪，因为夏儿的‘回头率’一直超高。以前我们就说过，李元开自小就有一种‘穷人’意识，认为‘看美女’不能算是一种罪过，所以并不存在‘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问题。

‘旁听’了萨瓦雷与管理员的对话，李元开更加确信，教授近日并未回过这里。除非那‘胖老头儿’放着自己的农场不回，还非要躲到邻居家；又或者自己准备好食物，抽风似的待在‘荒郊野外’过夜，这样做显然更是毫无意义。照如此形势看来，他们此行的性质就越来越像是一次‘旅游’了。

农场中央建有一幢宽大的别墅式建筑，地表之上应该仅有两层。粗看便可以发现，房屋多处地方年久失修，有不少区域似乎都摇摇欲坠。其内部装潢更是谈不上豪华，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不免令人感到有些失望。虽然急于寻找教授的去向，几人竟然还是堂而皇之的找椅子坐了下来。

当管理员跑去厨房沏茶的时候，萨瓦雷竟然还信誓旦旦地说：“父亲一定就在附近，除了这里和大学城，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李元开不得不佩服，他那莫名其妙的镇定，以及毫无依据可言的自信。其实，他自己不也是这样一种人么，这大概就叫做当局者迷。武断一点说，男人都是些喜欢逞强的傻瓜。

边喝茶边聊天，李元开才得知，眼前这位农场管理员的全名竟然叫作‘尔雨’，估计其家族也都是些‘稀奇人物’。尤其是以‘尔’字作为姓氏这一点，想必翻遍历史资料也难发现第二家；又或者，这只是李元开他自己孤陋寡闻罢了。整座农场，包括这所房子在内，都是属于洛巴克教授个人的私有财产。那位管理员‘尔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长期打工者，如果没有正式签订过劳动合同的话，弄不好还一边拿工资一边在领取政府的‘救济金’也说不定。

虽然只是小时候在此居住过，萨瓦雷依然驾轻就熟，与尔雨细数着附近的几户邻居，分析教授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而李元开却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便大摇大摆的起身离席，独自在别墅里参观起来。厅堂、卧室、走廊、厨房、卫生间，一楼的状况大概已经了解，他又迈步沿木质楼梯爬到二层。

与一楼空空荡荡的四壁相比，这里的走廊好歹装饰了一些无名油画，使李元开联想起曾经在博物馆见过的泼墨山水；头上挂满蜘蛛网的长链状吊灯虽然未曾开启，却也借助楼下昏暗光线的映照，偶尔反射回一些光亮，显然也曾经辉煌无比；脚下还铺着满是尘土的血红地毯，如果能够彻底打扫一番，相信也还勉强可以用于迎接亲朋故旧。只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里照明设备的开关，否则就算未经主人允许，他也定会逐一房间前去探访。

“这幢房子的走廊也不说弄个窗户什么的……现在想想，拥有这样一片土地，教授其实也算是个‘大地主’了，亏他平时还总哭穷……不过看房子的破败程度，似乎这地方也值不了几个钱……教授该不会被那管理员偷偷藏在这里吧？”一通不知所云之后，李元开便准备折回一楼，忽闻二层走廊漆黑的深处，传出来一阵诡异歌声，毫无抑扬顿挫之优美，却犹如幽灵般飘忽不定，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我要飞……，我要唱……，我要风……，我要雨……”这凄厉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显然是源自一个女人。不想，在绝无音准可言的反复疯唱了几遍之后，那女人竟又‘哈哈哈哈’狂笑起来。

李元开当即一路小跑‘飞’回到一楼，并疾速冲进管理员与夏儿兄妹所在的空荡大厅，脸色早已变得煞白。他倒不是真的‘怕鬼’，只不过有些下意识的‘精神反应’。随后，李元开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将这件事告知了众人。

‘尔雨’闻听，不但不感到意外，反而一脸轻松地说：“那人是一个疯子，本来好得差不多了，可最近病情却有些反复，因此才被我关在二楼，由我每天负责递送饭食、观察情况。”

“疯子？哪里来的疯子？这种状况不是应当移送精神病院，你们这样做合法不？”李元开追问道。

管理员还未再言，萨瓦雷又突然解释说：“这件事我也知道，那个人算是我家一位无依无靠的远房亲戚，曾经在精神病院里接受过几年治疗，后来状况稳定一些之后，便被我父亲好心收留下来。”

“真的么……”李元开陷入到沉思中。最大的疑问在于，理想国公民到精神病院治疗明明是免费的，为何还要将她接回家来？

记得之前，萨瓦雷还说农场仅有管理员‘独自一人’，现在看来似乎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但是话又说回来，李元开刚刚在房子里到处闲逛，管理员并没有想要阻拦的意思，看起来他又不怕被外人发现这些事。即便如此，李元开仍然暗自认为，那个疯女人的身份一定不会只是如此简单。

第七回 疯女人在别墅二层所遇到的事情，令李元开丛生疑问。正当他与萨瓦雷、尔雨一起讨论那个‘疯女人’的时候，夏儿再也憋不住了。她突然嗖的从木椅上站起身，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盯着三人，连脸上的肌肉都有些轻微颤抖。

萨瓦雷见状，不识趣地问：“夏儿，你怎么了？”

“现如今父亲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你们竟然还有心情谈论其他话题。”夏儿严肃地质问道，“怎能拿这件事情当儿戏？尤其是哥哥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萨瓦雷不服气道：“‘生死未卜’？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夸张了吧？之前你不是发现说，连父亲的滑行舟也不在学校里面，这说明他的行动根本是自觉自愿，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谋的。”

“你凭什么怀疑父亲？或许他只是想要开车出去办点事情，可后来却发生了某种意外。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守株待兔，空等父亲自己回来？”夏儿又说。

“这么说，连你都开始怀疑，我和尼尔哥哥对于父亲去向的判断了？”萨瓦雷不自觉提高了嗓门，大叫道：“如果不相信，你又何必与我千里迢迢跑到农场来？你只不过简单的认为，到这里就能见到父亲，可现在他老人家独自躲藏起来，你就把气全撒到我身上来了。”

夏儿依旧强硬地说：“你确定父亲他只是在附近躲起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赶快出去找呀，何必在那个‘疯女人’身上多费口舌？”

听到这兄妹二人吵架，李元开本来下意识的有些幸灾乐祸，但夏儿的最后一句话，却使他突然觉得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毕竟引出‘疯女人’这一话题的明明就是他自己。“行了！都怪我好不好？也别等吃过饭以后，咱们现在就出去找教授，这种废话多说无益……”

于是，他们四个人立刻出发，开始在农场周围巡视起来。事情发展与李元开的预料完全一致，教授根本不可能像个白痴一样，躲在他家这几顷薄田里，这种搜寻完全是在浪费时间。随后，几人又徒劳走访了周围的几户‘地主’邻居，他们纷纷表示说，在近期都没有见到过教授。这下，萨瓦雷与尼尔的推测就等于被钉在十字架上，基本变成了泡影。

等再次回到洛巴克家的农场别墅前时，已经到了当地时间下午。饿了半晌，四人却都没有吃饭的心情，一个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管理员尔雨好不容易才迈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台阶，缓慢用钥匙开启别墅大门。想不到，出现在四人眼前的，却是一幅使人震惊的凄惨画面。别墅大厅内唯一的装饰品花篮已然翻倒在地；原本摆在正中央方桌上的陶瓷茶壶茶碗，也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屋子里其他的陈设也都被搞得七扭八歪，还好其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难道说，家里遭小偷光顾了？”李元开的话音刚落，便从角落厨房里传出来一阵霹雳啪啦声。几人忙快步冲到事发地点，却发现有一位红发散乱的中年妇女，穿一身老旧过时的粗布衣裙，正歇斯底里的砸着什么东西。不少锅碗瓢盆都被她扔到地上，灶台上有几瓶植物油、酱汁什么的也被打翻，无论在台上还是地上都流了不少。

尔雨惊呼道：“是谁把她从楼上放出来的？”

那妇女见众人出现在面前，本想发作一番，却突然又恢复了几分理智，重新唱起了那些跑调儿歌曲。“我的小宝贝，快快回家睡……”

夏儿突然指着头上说：“球球，原来又是你！别隐身了，快出来。”

话音刚落，阿米巴人‘球球’便一闪一闪的现身在众人面前。李元开歪着嘴自言自语道：“这家伙怎么又跟来了，它到底一直藏在哪？”

“看起来，就是它把那个人放出来的。”萨瓦雷似乎已经了解过球球的事情，言语间并无意外之音。

李元开又问：“除了内核以外，阿米巴人的本质不是一种能量体么？它又怎么能够将楼上的门锁打开？”

“你不知道么，它们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在一定时间内实体化。”萨瓦雷轻描淡写地解释说。这时候，那个‘疯女人’突然又犯了病，咣当一声将某个白瓷碗扔在地上，又是粉碎。

“她闹得如此厉害，为何不送去精神病院？”夏儿奇怪道。

还未等萨瓦雷与尔雨答话，那‘疯女人’似乎又受了什么刺激，突然直愣愣盯着夏儿，随即又踩着地上那些‘垃圾’，晃晃悠悠走到她面前。身边的李元开吓得忙退后几步，可夏儿却依旧勇敢的留在原地，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位疯子。“我怎么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似乎又不是很熟。”

萨瓦雷忽然一脸沉重地回答道：“你当然见过她……”

还没等夏儿明白过来，那女人却一把将其搂住，并失声痛哭起来，弄得夏儿和李元开更加莫名其妙。

“女儿啊，你终于来看妈妈了……”疯女人含泪说道，脸上又同时显露出天真的笑容。

李元开闻听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道：“什么？这个人难道是夏儿你的母亲？”

夏儿温柔地用双手抚摸着那红发女人的后背，待她稍稍稳定下来才扭头对李元开说：“当然不可能，我的母亲早就过世了。再说，我虽然幼年丧母，但是母亲的样子我至少还记得一些，绝不会是这个人。”说罢，她又小心翼翼地将脸转向另一侧，轻轻问萨瓦雷道，“哥哥，她究竟是谁呀？”

不想，那‘疯女人’又从夏儿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表情失望地问：“女儿，难道你已经不认识妈妈了么？”

此刻，萨瓦雷的脸色有些尴尬，他只是冲着那女人道：“那么，您还认识我吗？”

疯女人只好不情愿地松开夏儿，转过身上下打量一番，并不自觉捋了捋头上的散乱红发，摇摇头说：“你是谁呀？是我女儿的朋友么？”

李元开简直有些糊涂了，搞不清楚这疯子究竟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又或者完全只是在胡说一气。随后，萨瓦雷便指挥尔雨，将这个人重新带回楼上看好。酝酿良久，他才终于对夏儿解释说：“我之前不是讲过么，她只是一位咱们家的远房亲戚。听说，她的女儿前些年突然得病死掉了，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整天疯疯癫癫，逢人便说是自己的女儿。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就在那独自唱歌，一犯病就喜欢乱砸东西。”

“只有她的一个女儿死了么？那她的丈夫呢？另外，她还有没有其他子女亲属？难道就只剩下你们这一家远房亲戚了？”李元开在一旁连珠炮似的询问道。

“她的丈夫……”萨瓦雷无奈的打一咳声说，“扔下她一个人走了。此外，她其实还有几个孩子，却都找出种种借口，不愿意费心劳力来照顾她。”

“简直骇人听闻！理想国的法律不是很健全吗？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听着听着，李元开的情绪也似乎有些控制不住，仿佛这种疯病还能够传染一样。

“这个嘛，其实并不是法律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萨瓦雷欲言又止。

听了这一段故事，夏儿不免有些伤感，却只是无奈地说：“哥哥，等找到父亲以后，咱们还是建议他将这位亲戚送去精神病院吧。留在这里，只会令她的病越来越糟。”萨瓦雷微微点头。

随后，三人便告别了管理员尔雨，怀着更加沉重的心情，带着‘球球’钻进滑行舟，启程返回大学城。正当夏儿准备用耳环电话向‘大本营’通报这一消息的时候，却接到了查尔斯方面抢先打来的电话。

随着一幅巴掌大小的全息影像展现在车内，李元开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图像中，查尔斯首先介绍了他们那边从昨晚到现在所发生的情况。原来就在今天早上，校方已经向当地公安机关报了警，警务人员随即展开调查，但是仍旧一无所获。可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前，学校却突然通知大家说，刚刚收到了两封教授报平安的书信……

第八回 变化听闻有教授的消息，李元开等人飞一般赶回大学城。即便如此，也已经到了当地时间的晚上。

重新换上冬装的三人，由查尔斯引领着，前往学校所通知的信件领取地点。可想而知，都到了这个钟点，负责接待的校方人员又怎么可能仍旧等在办公室里。还好夏儿对这些父亲的同事都比较熟悉，才几分钟工夫，便从教师宿舍找来一位手握办公室钥匙的主管老师。

简短截说，那两份教授寄过来的手写信件，终于到了夏儿等人的手上。但有些蹊跷的是，两封信都没有写明寄信人地址，甚至连邮戳上也仅仅只有‘理想国邮政’几个汉字，发信时间为当日早晨。第一封信在封皮上显著标明，这是写给学校的请假函，似乎已经被校方人员打开看过了。于是夏儿又连忙拆开第二封书信，因为上面标有‘夏儿收’的字样。

李元开心中自是疑问重重，教授为何不用视频电话，而仅仅使用纸和文字来报平安？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些，他急忙迈步凑到夏儿身后，共同端详起这张浅粉色信纸。教授在信中说得非常简单，他被政府请去从事一项极秘密研究任务，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回到大学城。他叮嘱夏儿要照顾好自己，并吩咐暂时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夏儿的两位哥哥，可惜这些话已经被身旁的萨瓦雷一句不落地看在眼里。

信中还特别嘱咐夏儿，不要试图前去找他，因为这项研究关系到国家的核心机密，参与成员甚至被勒令不准使用电话，自然更不会被允许会见家属。看样子，现在的教授恐怕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了，这种近乎于封闭的管理方式，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父亲竟然在信中说‘为了国家的利益，他必须暂时抛弃亲情’，我绝不相信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对于国家与民族的问题一直都看得很淡，他甚至常常说，正是这些东西的存在，才令人类时常自相残杀，没有国家没有民族应当是一种最为理想的状态。”夏儿气愤道。

李元开对于这种理念并不完全苟同，他只是淡淡地问：“你确定，这封信是教授亲笔所写么？”

“应该是吧，父亲的笔迹我还认得。”夏儿边说边扭头看了一眼萨瓦雷，他随即也点头表示肯定。

李元开于是分析说：“我估计，连这封信的内容也要经过严格审查，所以才会写这种话。当然，如果此信并非出自教授本人的手笔，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啊，模仿一个人的笔迹对于政府机构来说，简直易如反掌。”萨瓦雷无奈地说。

“父亲的研究不是一向难入高层人士的法眼么？这一回他竟然还被人家特地邀请过去，实在太奇怪了。”夏儿质疑道。

“难道是有关于时空机器的研究？”查尔斯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元开立刻同意道：“对呀，肯定是因为这件事了。唉，教授的研究实在没多大保密系数，被那些情报人员发现也属正常现象。他这次去，至少也可以扬眉吐气一把了，看来三流科学家也能弄出令一流院士们汗颜的成果……”

“你别说得如此轻松好不好？这样一来，父亲要多久才能回来？弄不好要一辈子与世隔绝。”萨瓦雷举例说，“比如那些当初参与过‘跨星门通讯’课题研究的知名学者，大部分都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跨星门通讯’？这种东西，已经能够实现了？”查尔斯反而好奇地问。

“你难道没听过？”萨瓦雷只好解释道，“理想国的科学家们，早在多年前便已经完成了这项研究。只可惜，这项技术至今还被列为最高机密，只有少数我国的军事机构能够使用。”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李元开陷入沉思。

夏儿不满道：“怎么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如今父亲‘身陷囹圄’，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难道你想要从国家秘密机构里把人给抢出来？”萨瓦雷反问。

“法律何在？公理何在？人权何在？”夏儿绝望地叫嚷着，一点也不顾及他们所在的地点。

李元开冷不丁冒出一句道：“说这些都没用，只好坐等教授自己回来了。找了两天，大家也都累了，先各自回去歇息吧。”

夏儿闻听柳眉倒竖，直愣愣死瞪着李元开半晌。但注意到他那从来没有过的坚毅眼神后，夏儿却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脸无助的扎进了眼前这个孱弱男人的怀里。查尔斯见状忙说：“那我就先回宿舍好了……”

回夏儿家的路上寒风阵阵，李元开与萨瓦雷分别跟在夏儿左右，各自思考着如何对策。待三人来到实验楼三层，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过，除了教授本人已经离开。夏儿终于不再去依赖自己的哥哥，这一次她抓住李元开的手，死死不愿松开。虽然李元开在以往是那么的懦弱与无能，可是这一次他所展现出来的气质，却好似那寒冬里的万丈篝火，令人感到无比欣慰与温暖。

当晚，李元开一直留在夏儿的床前，直到她好不容易进入梦乡，这才疲惫地回归男生宿舍。

此时，吴天等人也从查尔斯口中知晓了教授的情况，纷纷为此事大抱不平。讨论过后，众人皆无一丝睡意，都在等着李元开回来。只是在他本人看来，这种‘热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见各位室友迎上前来，李元开依旧面无表情，径直坐到了自己床边。吴天立即迈步追到近前，不满说：“小开，你怎么连句话都不说？我们几个都等着你表态呢，这件事情咱们到底管不管？”

李元开微微抬头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儿道：“怎么管？你我皆人微言轻，这种时候上哪说理去？”

“废话，当然是去法院告状了！”吴天又发狠道，“我就不相信，像理想国这样的法制社会，竟然能随随便便就限制一个人的人身自由，而且还不允许亲属探视。”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好不好？别说得就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一样。”罗伯特突然插话说。

考虑片刻，李元开无奈地说：“让夏儿去起诉政府？恐怕像这样的案子，法院都不会考虑受理。况且，这样还可能会给教授造成更大的麻烦。”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独立司法难道只是一句空话？”罗伯特反驳道。

随后，查尔斯也表态说：“我看这件事可以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吧。教授在时空机器研究上的突破，足可以作为他本人的护身符了。我想，即便我们上告，政府也不会去为难他。”

“就怕政府会为难你我……好吧，我明天向夏儿建议看看。”李元开勉强点头。

内部会议告一段落，查尔斯又突然夸张的上下打量着李元开道：“刚才在夏儿面前，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像是在说‘交给我吧’。原来，那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啊。”

“我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想到了一招破釜沉舟的办法。”李元开解释说，“实在不行，咱们干脆把整件事捅给媒体，就像当初在未名国时那样。至少在咱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球球’。如果把球球往全世界媒体前面一摆，所产生的轰动效应可想而知，政府就不得不公开部分事实了。”

“那样岂不是太冒险了？时空机器的事情一旦曝光，人类世界恐怕就永无宁日，要再次陷入到水深火热的境地了。历史将会被随意改写，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都可能会不复存在。”查尔斯紧张不已。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招破釜沉舟的方法。在那一刻，我确实动了这样的念头，但冷静之后还是选择放弃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这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对外公开的。”李元开进一步解释道，“当然了，如果政府真的打算利用这一技术去改变历史，那咱们也不应当听之任之。”

“你还奈何的了政府？通报给媒体又能怎样？对方能收敛多少？除非你有能力把人家搞下台。”吴天不以为然道。

罗伯特有些听不下去了，连忙说：“打住，别扯远了。现阶段，如何到法院递诉状才是最应当讨论的问题……”

第九回 另一种方式庄严肃穆如苍松翠柏，规模宏大好似那滨天悬幕。

以上所形容的，并非什么骨灰级建筑，而是位于理想国首都苏柏亚的国家裁判所。其整体建筑被设计成类似天平的结构，中央为一幢八角形耸云高塔，左右各垂坠有一座飘逸的托盘式悬空阁，意在凸显出法律的公平公正原则。即所谓的，一堂浩气无旁骛，两臂平庸傲群魔。

如果您要问，李元开等人放着好好的大学城法院不去，为何非要大费周章地跑到首都来呈递诉状？原因再明显不过，自然是由于地方机关不敢以下犯上，最后便以‘法律无明确界定’为由，不予受理。

其实，即便来到国家裁判所，此事被立案的几率仍旧微乎其微。一般来说，像洛巴克教授这样的‘特邀’科学家，在从事机密研究之前都必须签署‘自觉自愿’条款。虽然，这种类似于‘卖身契’的东西在普通合同法案中被明令禁止，可一旦涉及到国家利益，却又要另当别论了。当然，并不是每一名为理想国政府工作的科学家，都‘有幸’能够签署这项条款。

作为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萨瓦雷自告奋勇担任了本方的法律顾问兼辩护律师。实际上，他窝在空中动物园已经有三个年头，对于自己原来所学习的专业早已忘得差不多了。怎奈即便如此，他也要比李元开等门外汉要熟悉法律得多，更何况他还拥有一张不知怎么得来的律师证。其实几人也曾经打算要雇佣一位专业律师，但这毕竟是有关于时空机器的机密事情，找外人来只会增添更大的麻烦。

跨上那宽大的大理石台阶，望着两旁汉白玉所雕砌的龙凤护栏，战战兢兢走入中央塔楼，扑面而来的仍旧是一种严肃气氛。作为国家最高法律机构，自然设立有多个对外接待部门，总体上分为刑事以及民事案件两大类，其中又细分了多个案件类型。李元开也分不清这里面的差别，一路上东张西望着，便与萨瓦雷等人进入了一处挂有‘为民请愿’牌子的大办公室。

向接待人员呈递诉状之后，萨瓦雷又坐下来向对方描述起此事的大致经过。当然，其中隐讳了不少有关于时空机器的内容，只说教授被人‘请’走，并限制了人身自由。接待人员听完之后，脸色不禁产生出微妙变化，笑容越发僵硬起来。像他们这样整天接待百姓的‘老油条’，居然也是这副表情，看来此事被立案的希望将会十分渺茫。

只听对方解释道：“我国法律明文规定，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因此，参加了机密研究计划的洛巴克先生，被相关机构限制一定的人身自由，这也属于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他本人签署过‘自觉自愿’条款，你们的诉状就很难被受理。”

“地方法院也这么对我讲过。但我要强调一点，连最为穷凶极恶的罪犯，其亲属也具有定期探视的权力，难道我们希望与父亲见上一面，这样的要求也算过分吗？”萨瓦雷道。

“据我所知，绝大部分为国家工作的科学家，都可以定期与家属见面，甚至被允许在不透露国家机密的情况下与亲人共同生活。像你们这种情况，属于极特殊案例，我只能答应帮助你们向有关部门询问。”接待员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位貌似负责人的家伙。

“裁判所什么时候又改成咨询处了？”李元开不满道，“总应该有个能让人说理的地方吧。”萨瓦雷忙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闭嘴，可李元开仍旧继续说道：“这诉状你们到底受理不受理？给句痛快话吧。”

最后的答案就是三个字：‘不受理’。对方负责人只承诺，会在一周内给出向有关部门询问后所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彻底关死了他们以法律方式解决问题的大门。事情发展与之前所预料的，其实并没有多大出入，李元开也知道这些要求本身就是一种奢望，因为裁判所并不参与制定法律，它只是一个独立执行机构。

走出中央塔楼，回望整个裁判所建筑，左侧的悬空阁就是传说中被称为‘正义之厅’的一号审判大厅，曾经有无数大案要案最终都在这里审结；而右侧的悬空阁自然便是‘二号审判大厅’，拥有‘平衡正义馆’这一雅号。但如今在李元开等人眼中，这幢巍峨建筑与‘正义’二字之间已经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之前太急于呈递诉状，根本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首都的美丽景致。但话又说回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也并非此城市最繁华之所在。粗看掌中电子地图，裁判所正处于整座城市的核心区域边缘，与数里之外的议会大厦遥相呼应，形成了中轴线上的左右两端，而总统府刚好位于这条横向中轴线的正中。作为初来乍到，李元开并未感受到‘窗口之城’所展现的大国风范，却仿佛注意到在那浮华背后所聚集的某种暗流。

就在离裁判所不远的显著位置上，立有一块数层楼高的大型广告牌，背景为一群帅哥美女共同高举起抗议旗帜，旁边单独有‘改革司法，维护自由’几个大字，落款是薛铭石竞选总部。说实在话，这幅广告的创意水准实在一般，但上面的口号却正中几人下怀。夏儿明显有些心动，直愣愣打量着牌子，不自觉陷入沉思当中；而萨瓦雷同样若有所思，脸色也不像刚从裁判所里出来时那样严峻了。

李元开见状，忙咬牙说道：“要‘改革司法’？决心似乎倒不小。看来几个月之后的总统大选，你们一定会投这位反对党的薛铭石一票了?”

夏儿微微点头，似乎正有此意。而萨瓦雷又推波助澜，坚定地说：“何止会投，作为一名自由社会党党员，我还要身体力行，积极参加选举的造势宣传活动。”

“啊？不会吧，你是这个反对党的党员？”李元开吓了一跳。

“不光是我，尼尔哥哥他也是。”萨瓦雷语出惊人，又紧接着嘱咐说：“不过老哥他可从来没有公开过自己的党籍，这件事情你们千万要对外保密。”

“这有啥可保密的？又不是地下党……”李元开随口道。

“哥哥同这位薛铭石党魁也算是老朋友了，如果他此次竞选获得成功，那么老哥还有可能在下届政府里担任职务呢。”萨瓦雷介绍说。

李元开奇怪道：“从来不敢公开身份的党员，也能混上官衔？”

“明目张胆的活动，并不一定就能拉来选票。有的时候，暗中支持更加容易带来帮助。”萨瓦雷神神秘秘道。

李元开并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此刻他所最关心的话题还是教授，于是说：“原来尼尔心中早就有了底。也就是讲，实在不行你们还可以利用政党轮换来实现营救计划了？”萨瓦雷闻听又点点头。

“那样可不行，岂不是要几个月见不到父亲。”夏儿撅着嘴插话道。

“总比永远见不到要好。”李元开又说，“问题是，你们这位薛铭石参选人，究竟有没有把握当选？”

“就目前来看，他个人的支持率还是要稍稍低于现任总统，所以我们更应当去多多支持他了。”萨瓦雷煽动说。

李元开失望道：“看来现在的政府并不如我所想像的那样不得人心呀。”

“那是因为有太多人不愿意去了解薛先生，毕竟现在的执政党以前也曾经有过一些功绩。但凡是听过薛铭石演讲的人，相信都会重新选择站在我们一边……”萨瓦雷对这位薛‘仁兄’推崇备至，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可李元开却突然意识到，这种广告牌竟然也被允许设立在首都核心区域，其实这本身就说明，在这个国家里还是有言论自由的。

第十回 双雄会洛巴克教授就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单凭李元开他们几个人的能力，想要营救出来又谈何容易。经过多方奔走，动员一切关系，却始终未能再有任何进展。到最后，大家也只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位反对党的薛铭石候选人身上了。

从夏儿大哥尼尔处得来的消息是，薛铭石在听闻到教授的遭遇后义愤填膺，声称一旦当选便会下令将其‘释放’回家。听尼尔本人的口气，似乎他这位秘密党员在‘薛先生’面前还真能说上话。至于讲，这位日理万机的总统候选人将来能否兑现诺言，众人几乎都不曾有过怀疑。

随着选战活动的逐渐深入，议会两大党之间的争斗进入白热化阶段，各种正面与负面宣传铺天盖地。在萨瓦雷的强烈鼓动下，李元开等人也自然而然参与其中，虽然其实他们几乎一点也不懂政治，更加不了解理想国当地的政治情况。

这一日，双方的比拼又进入到另一个高潮，不过此次所进行的并非施政演说，而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弹球比赛，由‘利维坦爱国者队’大战‘理想国青年人队’。作为全宇宙唯一拥有两支‘银河弹球冠军联赛’球队的国家，理想国球迷可谓是无比幸福，但他们又不得不面临着究竟选择支持哪一支球队的苦恼。

长久以来，两队的支持者之间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各自视对方为仇敌。因此，每一年的双雄大战都会令整个国家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政府以及警方皆如临大敌，出动大批警务人员甚至军队来维持秩序。

至于问，为何此种单纯的体育竞技会牵扯到政治议题，这件事说来还有些蹊跷。在两支球队创建之初，确实只是作为纯粹的商业化体育俱乐部来经营的。况且，理想国的法律还明文规定，一切政治团体都不得干预体育的公平公正，而体育团体本身也不能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可随着时间的逐步推移，代表中左路线的现任执政党的支持者们，都开始慢慢倾向于支持‘利维坦爱国者队’；而以走中右路线著称的现今最大的反对党——自由社会党，它的拥护者却开始渐渐倾向于支持‘理想国青年人队’。

虽然，两支球队实际上并不由两大政党直接控制，却成为了两党支持者之间精神斗争的重要舞台。而在‘法不责众’大旗的鼓舞之下，这种斗争也变得越发表面化、公开化，没有任何法律机构真正敢于从中干涉。不过，出于对拉拢中间选民的考虑，现任总统以及反对党候选人薛铭石本人，都没有亲自到场观看这一次的德比大战。

李元开等人在亲身经历了几次群众造势活动之后，对于此次选举的参与热情可谓异常高涨。只可惜，这场球赛的门票早在半年多之前就已经销售一空，而且这里的球票都需要进行多重身份的验证核实，不可能存在票贩子倒票现象，因此他们也只好乖乖呆在宿舍里欣赏球赛了。

顺便说一句，在经受过广大球迷的昼夜围攻，以及各政党团体的秘密施压之后，转播电视台不得不将本场比赛从原先的高档收费频道移至某全国性免费频道播出。也正因为如此，李元开他们才能够有幸收看到这场‘世纪大战’。据说，那家电视台后来不但没有蒙受损失，反倒因此而大赚了上亿元广告费，这些就完全是题外话了……

赛前的垫场仪式非常隆重，有多名歌唱界的所谓‘国际巨星’出场并进行了煽情演出，全场十万名观众的热情也因此被完全调动起来。表演过后，由‘国际弹球理事会’主席兼‘银河弹球冠军联赛’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韦斯利先生，亲自宣布比赛‘正式开始’。而负责在中场进行‘仪式性开球’的嘉宾，也是在理想国家喻户晓的动作及情感戏演员，以扮演‘正义使者’一角一炮走红，据说可能会因此而名垂千古的某人。（注：反正李元开是没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从转播画面上看来，球场看台几乎被整齐的切割成两半，左侧为代表青年人队的青蓝色，而右侧则是代表着爱国者队的暖红色。事实上，这两种颜色也分别代表了议会的两大党，可见这场比赛的确具有非常大的政治含义。

简短截说，在一切作秀工作结束以后，正式比赛终于要开始了。经裁判当场抛硬币敲边决定，第一节由这场比赛的主队——‘爱国者队’率先开球，从左向右攻。爱国者队的球迷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而青年人队的支持者这边则完全是一片嘘声。

当主队球员正式开球之后没多久，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便突然发生了。攻方一位队员在带球跑了几步之后，便莫名其妙的随手将球弹至对方禁区，不想那发光球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当啷一声落入对方球洞。面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开局，全场观众全都目瞪口呆，球场里顿时鸦雀无声。又过了几秒钟之后，位于球场东看台的大批主队球迷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是一阵更加强烈的欢呼声；而坐在西看台的广大青年人队球迷，则陷入到一片沉寂当中。

李元开等人自然要支持青年人队，见到这种诡异进球，脸色都变得严峻起来。不想，还没等他们发表意见，回到中圈开球的青年人队便发动了闪电般的反扑。由三名突前队员极速前插、互相传递，对方的防守队员纷纷采用凶狠动作，均未能阻止青年人队的推进，三人很快便带球来到对方禁区附近。爱国者队的最后一名防守球员准备采用非常手段，冲上去就要犯规。而那名身穿五号青蓝色队服的进攻队员，头脑似乎更加清醒，他顺势将发光球弹向右侧，接到球的队友已然处于无人防守的绝佳位置。

看台上的客队球迷自然声势大振，纷纷起立欢呼助威，一时间犹如波涛涌动。那名进攻队员则轻松来到对方禁区边缘，并摆出非常标准的射球姿势，认真瞄准了好一会儿才将那发光球射出，结果球竟然好死不死的与球洞擦边而过，待撞到球洞后面的防护围墙后又缓缓反弹回来。一名防守队员刚好接到反弹回来的发光球，爱国者队随即再次转入进攻。转眼间，发光球迅速通过中场，又转移到爱国者队身材魁梧的九号队员手中，在他身前有两名防守队员包夹的情况下果断射门，发光球再次鬼使神差般，回旋着落入到客队球洞里，二比零。

吴天大喊大叫道：“靠！我就知道不行！人家爱国者队目前在联赛中排名第二，极有希望争夺最后的冠军；而我们青年人队，根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年年都艰苦保级，根本属于一支鱼腩部队。”

“刚刚那一球太可惜了，本来可以变成一比一的。”罗伯特评论道。

这时候，阿米巴人‘球球’又一闪一闪的飞到了电视前面。李元开连忙挥手说：“球球，我们所说的‘球’不是指你，别挡住电视，快闪开！”

‘球球’很快在自己身体上显示出一个蓝色的问号，表示不解与莫名。与此同时，在它身后的立体电视机却哗啦一下没有了信号。在使用遥控器调节无效的情况下，查尔斯又几步冲到近前，边摆弄边自言自语道：“怪不得‘王胖子’如此大方，随随便便就把这么一台电视机送给我们，原来已经是残次品了。”

吴天则一脸郁闷地说：“王胖子不是又花几千块买了台新的，咱们干脆到隔壁屋里去看吧……”

等几人跑到对面张明山所住的屋子中时，比分已经是三比零了。此刻，张明山正激动得顿足捶胸，就好像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而旁边一位长着一脸横肉的室友，却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李元开不满道：“王胖子，你故意气我们是不是？竟敢当着我们这些青年人队球迷的面儿唱歌。虽然你们在议会是多数党，但在这里确是少数派！”

坐在张明山右手的室友刘志飞，则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人多有什么用，现在零比三落后。”刘志飞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视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喧闹声，众人赶忙扭回头定睛观瞧，却发现裁判正伸手向一位爱国者队队员掏出牌子。

“是黑牌儿！”吴天一下子又变得兴奋起来，“太好了！这样的话，我们还有一线希望。”屋内除‘王胖子’之外的其他人也个个欢欣鼓舞，再次目不转睛的关注起这场比赛。

随后的比赛中，青年人队集中全部火力开始了疯狂反扑，截至第二节比赛结束，比分已经追至三比四，青年人队仅仅落后一球。接下来是无聊透顶的广告时间，经过一阵短暂休息，所有人再次充满期待的迎来了第三节比赛。

末节伊始，双方主力重新披挂上阵。青年人队的头号球星，身背五号球衣的‘魔术师’阿尔米继续发威，在中场阻断对方传球后带球前插，从中路一个精准的直线传球，便将球交给了无人看管的前锋队员。前锋队员这一次没有再辜负他的好意，以一个漂亮的单腿跪地式‘求爱动作’射球入洞，四比四平。

双方再次回到中圈重新开球。这时候，爱国者队的著名射手，外号‘霹雳火’的九号球员再次挺身而出，得球后一路狂奔，从右路迅猛突破了对方的整条防线，并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轻松射球得分。比分再次被改写为五比四，李元开等人所支持的青年人队再度落后。

吴天仍是激动得大叫道：“什么垃圾防线！才刚刚扳平，又被对方反击射入一球。”

“双方队员都有些压力过重，之前在黄金机会的情况下多次射球不进就是最好证明。”罗伯特分析道。

‘王胖子’好久没说话了，见自己所支持的球队在少一人的情况下仍然努力保持领先，于是感动道：“你们看看吧，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我们爱国者队一直是联赛中的传统强队，即便遭到裁判的不公正待遇，依旧可以赢你们。”

“死胖子，别废话。”张明山说着，便顺势将其按倒在地板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上去‘打便宜人’。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游戏打闹罢了，与球场上你死我活的争斗，可是有天壤之别。

在比赛最后的一段时间里，青年人队大举压上，试图将比分扳回；而少一人作战的爱国者队，则处于完全被动防守的劣势。就在双方支持者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场边裁判却打出了补时一分钟的牌子。与此同时，无数杂物碎屑从看台上倾倒而下，将那位举牌的助理裁判作为了出气目标。顷刻间，便有饮料纸杯、冰棍儿、棉花糖等物品，扔到那助理裁判员身上。按照比赛规则，赛事中一旦出现这种状况，本应当立即终止比赛，但站在场中的主裁却似乎并未发现到这一幕，比赛仍旧继续进行。

“完蛋了！这下看来要输掉了。”张明山泄气地说。

可就在最后一分钟补时临近结束之际，球场上再次出现了戏剧性一幕。青年人队获得了一个后场任意球，结果身为本方队长的五号队员，在裁判举手还未吹响开球哨音的情况下，突然一记大范围转移。发光球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地上边滚边划出了一道美妙弧线，又刚好传递到一位进攻队员手中。那队员仍旧姿势优美，以一记射球入洞结束整个进攻。

这时候，全场球迷以及电视机前观众的目光，全部落在了主裁判员的身上，因为他竟然挥手示意此球有效，并同时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爱国者队球员全都像疯了一般，冲上去将裁判员团团围住。但裁判却仍旧无动于衷，始终坚持自己的判罚，进球有效。最后的比分就这样被锁定在五比五，双方以平局收场……

第十一回 决胜之前理想国两支顶级球队间的碰撞，最终却未能分出胜负，这种结果是双方球迷都不愿意看到的。而几个月之后即将举行的这场总统大选，就不太可能出现平局了。赛后，裁判员的诡异判罚以及双方球员的差劲发挥，成为国内舆论所诟病的焦点，只是各家侧重会稍有不同。

后来，又有人挖出裁判和队员们的八卦新闻，希望能借此丑化对方阵营，从而影响球迷们的投票倾向。这一切闹剧之所以会发生，皆是由于在理想国中，喜欢弹球的人至少有数十亿。两位候选人的竞选团队也有些按捺不住，纷纷找准机会大力宣传造势，鼓动选民支持自己。随着报道规模的不断升级，红蓝双方媒体之间的较量，似乎已处于白热化阶段。

李元开等人甚至在萨瓦雷与夏儿的鼓动之下，参与了薛铭石的部分宣传活动。听过这位‘薛先生’的几次激情演讲之后，李元开大致上了解了他的几项核心见解。说实话，都属于比较激进的改革路线。与此同时，反对派还采用断章取义、夸大后果等手段，将对手的几项主张进行了刻意歪曲。不过，这些东西说到底也只是一种‘当地文化’，对于像李元开他们这样的留学人员来说，根本是瞎操心。

其实在这种时候，谁承诺救出教授，谁就是他们所拥护的对象。至于当中所使用的某些不光彩手段，也被众人看作为获得胜利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那些犹如闹剧一般的，双方支持者之间的暴力对抗事件。

几番折腾下来，虽然反对派的支持率稍有攀升，但多家媒体所公布的民意调查均显示，现任总统的支持率依旧领先。即便在‘进一步改善民众生活’以及‘建设经济、发展生产’等内政方面未有特别建树，但现政府毕竟在任期内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突破。联邦与外星人结束对峙签署和平协议，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事件，这主要就归功于理想国政府的大力推动。事实上，在联邦议会当中，主张继续战斗直到消灭对方为止的国家并不在少数。

在理想国、未名国等‘较开明国家’纷纷掀起反战浪潮的时候，军火商对于各国政府的影响力依旧强大，统治阶级与平头百姓之间的矛盾还时隐时现。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些口口声声希望结束战争的党派，在执政以后便会转身投进军火商们的怀抱，往往以‘谈判难度过大’为由搪塞百姓。有甚者还采取操控媒体与利用宗教等手段，想方设法将外星人妖魔化，煽动种族对立情绪。在大部分国家里，人民依旧属于整天被‘忽悠’的弱势群体。从某种角度来说，理想国现政府所做出的贡献，简直可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了，虽然在那个时代里已经不存在这种奖项。

随着大选时间的渐渐临近，尼尔也终于跳了出来，主动派遣萨瓦雷、李元开等人，进入到某个拥有十几亿玩家的超级网络游戏中，为薛铭石的竞选做最后努力。当然，红蓝双方早已对虚拟世界下手，尼尔派他们去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多安插些‘自己人’，借助其在游戏中的某种特权，来秘密帮助反对党的人马。

有一次，红蓝大军在游戏中进行会战，双方参与的玩家数量都在百万人以上。由于指挥不够得力，蓝军在战斗中逐渐处于劣势。于是，萨瓦雷便使用从尼尔处得来的‘游戏超能力’，偷偷将胜利的天平重新移回到己方。这样一来，果然有不少游戏玩家转为支持蓝军。李元开对于这种在游戏中作弊的行为嗤之以鼻，但出于尽快解救教授的考虑，又不得不最终默许了。

此刻，李元开等人才逐渐了解到，原来尼尔并非只是一位空中动物园的小老板，掌握在他手中的还包括游戏、机械、电子、军工等各方面资源。如今他整天待在动物园里，大概只是为了能够掩人耳目。这款号称全国在线人数第一的网络游戏，虽然表面上与尼尔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却是躲在幕后的实际操控着。由此看来，那位‘薛先生’对尼尔另眼相看也就并不奇怪了。

有时候，李元开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想要去营救教授，还是说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野心。凭借手中所掌握的庞大资源，要解救洛巴克教授，应当还会有其他更简便的方法吧？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众人渐渐都产生了这种疑问。

因为大量参加类似活动，几人的学习成绩又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滑。李元开此时才重新发觉到，自己正面临着由于成绩过差，从而可能被校方劝退的危机。遇到同样问题的还有吴天，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也不比李元开强。两人如果还想要继续留下来，就必须在年末的学年总考中过关，而这场考试所安排的时间，又恰好与总统选举的投票时间仅相差几天。

此外，还有一条难得的好消息是，未名国总统已经将给李元开做腿部手术所用的资金调拨到位，当地相关医院随即展开了前期的准备工作。包括抽取少量李元开本人体内的干细胞，用于克隆出一条崭新而健康的右腿；以及为能够重新激活部分已坏死的腿部组织，所进行的药物同步治疗。

共合历1432年11月初，在经历一系列准备过程之后，李元开终于进行了右腿的克隆移植手术。由大学城中心医院副院长、理想国医科大学特邀讲师、世界著名复原及移植手术专家，克隆移植手术界的权威人士——华学明教授，亲自为其操刀。当然，整个过程中也免不了依靠机械设备的辅助。在这个时代里，机器人参与手术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术后据医生讲，手术结果非常成功，只需要再进行一段时间的修养及复建工作，便极有可能恢复到与常人无异的状态。李元开心中的一块疙瘩，似乎也即将消散。

由于学年度考试的时间被定在共合历十二月底，李元开还必须一边恢复一边努力加强学习，在这最后的一段时间里尽量补上课程进度。不过，要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可以以手术康复为借口申请一年休学。但是，他本人并不愿意就这样比其他伙伴低了一个年级。至于吴天，一旦他考试失利，恐怕就没有任何办法挽回，必须要卷铺盖走人了。

不知是出于同情怜悯，还是为了套近乎想要了解更多教授以及‘球球’的情况，杨云洁得知李元开在学习上吃紧之后，便主动送来她的几本随堂笔记。这些东西对于平时上课很少专心听讲，最近由于手术，又多日没有去上课的李元开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他趁着卧床恢复的时机奋力恶补，似乎也初见成效，即便今天就参加考试，估计也不会出现，除历史以外，其他科目全红的状况。不过，这件事被夏儿知道以后，又好几日没有给李元开好脸色看。

掐指算来，洛巴克教授已经离开学校有两个多月。几天前，他再次用信纸写了一封短信邮寄过来，令一直处于焦虑状态的夏儿终于安心了不少。信里面的内容还是以报平安为主，依旧没有写明寄信地址与联系方式。得知夏儿父亲的身体目前还算安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根据教授自己的说法，他现在被允许每隔一段时间给亲人写一封信，至于其他人身自由，则完全不必去想了。因为，在那里工作的科学家们，全都‘主动放弃’了这些权利。

教授的消失在向海大学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师生们都心照不宣，生怕自己也被卷入到这种‘不幸事件’当中。当然，也有些不知死的家伙，在私下里向李元开等人打听情况。但由于几人已经事先向校长保证，对外绝不乱讲，因此也不可能透露出更多信息。这样做的后果，自然会使得谣言四起、传闻满天，有些离谱的学生甚至传说教授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游了……

第十二回 纽伯兰事件时间仍旧在一天天流逝，忙于考试复习的李元开等人，似乎也顾不得营救教授的事情了。毕竟，教授他老人家现在为止还活得好好的，暂时也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他们这几位留学生，一旦在考试成绩上稍有差池，便极有可能面临着被学校扫地出门的危机。

其实，他们也希望能够两方面兼顾，但是在考试前的最后几个月中，作为拯救洛巴克教授的最大希望，反对派的候选人薛铭石却有些不够争气。在人气一度逼近对手的情况下，未能长时间保持势头，却又被红军在支持率上拉开了一定距离。‘民意’这种东西就如同那流水一般，有时候凭一些莫名其妙的因素就可以改变人们摇摆的心。

经过连续熬夜恶补的李元开，早已弄出了两个滑稽的黑眼圈。看情形，对于这次考试他至少已经有了七分把握。而吴天似乎就不那么乐观，根据他本人的说法，能不能通过考验还需要凭借一些运气。相反，罗伯特与查尔斯对考试早已胸有成竹，在最后这几天里，他们一直全力帮助吴天和李元开复习。至于隔壁的张明山，则完全仰仗他自己的室友，已经好几日不曾来这里闲逛了。

根据几大权威媒体所做出的最后预测，现任总统的支持率依旧领先薛铭石大约五个百分点，最终获得选举胜利应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夏儿和萨瓦雷都不得不承认，要营救教授看来只能想其他办法了。可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无论年度考试还是总统选举，都将会因为一件事情的发生而不能如期进行……

共合历1432年12月25日，学年度考试的当天，也正是理想国大选前的第四天。利维坦星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天刚蒙蒙亮，宿舍里照常响起了刺耳的起床铃声。李元开紧张得一夜没睡，蜷缩在自己床头的一角，边回想自己这一年以来的遭遇，边努力给自己打气，希望上午的第一科现代语考试能够顺利过关。

而吴天等三人却睡得像死猪一样，在起床铃过后才勉强各自翻了翻身。十分钟之后，罗伯特终于伸着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并缓缓从上铺探出身子，边打哈欠边冲着下面说道：“懒鬼们，快起床了……”

平日习惯于出早操的学生们，纷纷自发地走出宿舍，准备往旁边的操场去溜达几圈。姗姗来迟的李元开等人，正慢吞吞晃出走廊，却突然听一个熟悉而红亮的声音大叫道：“集合了！集合了！难道考试就不晨练了！？都给我过来集合！”众人闻听，皆浑身打一冷颤。

除李元开外，其他几人不得不加快脚步，随着众多落后的学生一同奔向操场。吴天小声埋怨说：“那个死大胡子，他是不是吃错药了？考试的日子还叫大伙儿去跑圈儿。”

话音刚落，又听那络腮胡子老师高喊道：“后面的快点！各队队长都检查一下，看看自己队列里是否少人，少的话立刻给我到宿舍去叫！”

李元开依旧我行我素，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便找一阴凉处停下来不再挪动了。随后，他就这样悠闲地站在操场边，斜眼望着众人奋力跑圈，不由得扑哧一笑，心想：“自从手术以后，我还没参加过晨练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么？”才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见理想国的医疗科技确实神奇。相信再过不久，连他走路的姿势也将趋于正常。

在大家正努力奔跑的时候，气候却风云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瞬间转变为阴沉。抬头观望，升腾的大气剧烈翻滚着，如海浪般由远即近，并迅速蔓延开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诡异而可怕的黄色之下。估计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黄色气体多半代表着有毒。还好它们只是远远漂浮在高空，目前还没有降落下来的迹象，这时候如果下一场雨的话，恐怕将意味着灾难。

生们都有些惊慌失措，在络腮胡子老师高喊‘大家都回宿舍去’之后，便刹那间一哄而散，往各自宿舍逃命去了。回房间没过多久，学校各处的扩音器又同时响了起来，校长亲自在广播中宣布，这次考试临时取消，请所有师生留在房中，并想办法封闭门窗，在得到新的通知之前禁止前往户外活动。

事后才得知，位于理想国主星利维坦南半球的纽伯兰大区，突然遭受到不明大规模化学武器的袭击，当日便有多达五亿人在这次袭击中失去生命。一种土黄色的气体一时间遮天蔽日，使整个星球在一瞬间失去了阳光。直到几天以后，这种黄色的恐怖云层才逐渐消散。

在转移飞船数量不足的情况下，政府不得不决定，迅速派发给居民每人一个防毒面具。宇宙各国的相关防护产品，在几天内便宣告脱销。即便如此还是为时已晚，许多临近出事地区的居民随后被医护人员宣布为无法医治，只好就这样被隔离着躺在病床上，静静的等待死去。更有数以亿计的利维坦民众，在往后的岁月中被查出患上了多项后遗症。

作为国家的高新科技及学术中心，大学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特殊照顾，成为首批发放防毒设备的地区之一。而未名国驻当地使馆的工作效率似乎更高，还专门从本国调来客货运专机，为驻留在理想国的侨民以及留学生等提供转移回国服务。由于之前联邦与外星人签署了临时和平协议，未名国退出银河联邦的议案又被暂缓执行，所以到目前为止，未名国依旧是银河联邦的一员。毕竟，未名国国民的核心意愿是反对战争，而不是真的要与联邦各国关系决裂。

由于事发地点离大学城千山万水，所以那些最致命的污染并不曾真正到达过这里。而那些笼罩在天空中的黄色气体，似乎也没有给人们造成太大伤害。李元开等人在拿到防毒面具等防护装备之后，毅然决定继续留在大学城，边关注事态发展边等待那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进行的学年度期末考试。由于现政府宣布理想国进入了紧急状态，原定于12月29日举行的总统大选也不得不向后推迟。可红蓝双方阵营之间的较量却始终没有停止过，这次袭击事件自然是争论的焦点。

根据反对党的说法，‘软弱无能的现任总统及其政府，正打算在不久之后即宣布国家进入战争状态，从而堂而皇之的使自己自动连任一届’。各大媒体纷纷站出来谴责，说一旦现政府果真这样去做的话，将会严重践踏国家的自由民主。就连原先一直表态支持红色阵营的媒体，也纷纷转而去支持反对派，或者缄默保持中立。唯有执政党自己的媒体机构，敢于站出来驳斥这样的观点，却又引来主流媒体更加猛烈地抨击。一时间，反对派的声势迅速高涨，并牢牢地将话语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如果仔细分析起来，现政府以及总统其实是被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按照理想国的法律规定，要宣布战争状态，必须要有相应的战争对象。而自从袭击发生到现在，一直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宣布为此次事件负责，国家情报机关也未能找到任何线索。也就是说，宣布战争状态的条件还根本不能够成立。

事实上，执政党突然失势的深层次原因，就是由于广大人民一夜之间对和平失去了信心。在一片群情激昂声讨恐怖罪犯的呐喊声中，和平主义者是那么的软弱无力，现政府‘和平外交’的固有形象，已经把自己牢牢套在了‘民意’的对立面上。可以说，现任总统依靠给世界带来和平，从而建立起来的声望及威信，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了。

最令现政府郁闷的是，情报部门官员在被勒令‘戴罪立功’之后，依然无法找出策划袭击的幕后黑手。在没有‘斗争对象’的情况下，不要说宣布战争状态，就连现在的‘紧急状态令’也将于两周之后自动取消。从‘稳操胜券’到‘大势已去’，红色阵营的蜕变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

第十三回 悲与喜时间悄悄进入到共合历1433年，震惊世界的‘纽伯兰事件’发生之后很快又过去了两周，理想国依旧被恐怖阴云所笼罩。

据报道，受袭地区仍然如地狱一般死气重重，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绵的黄褐色毒雨，时疏时骤，久久未停，弹奏出凄婉而苦涩的乐曲，仿佛连上天都在为死难者痛哭哀悼。凡毒雨经过之处，生灵逃散，人畜回避，搅得南半球的大片地域长久不得安宁。即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理想国，操控天气仍旧是一种奢望。

随着‘紧急状态令’的自动解除，情报部门限期抓获袭击罪犯的努力，再次以失败告终。焦头烂额的理想国当局终于下令，更换一位新的情报局局长，继续全力进行调查工作。即便如此，恐怕也难以摆脱‘软弱无能’这顶大帽子了。

银河联邦总部所在地——天海市，距理想国首都苏柏亚仅仅两百公里路程，号称为世界上最大的金融中心及贸易自由港。虽然此地并未受到这次事件波及，却还是在各国间引发了‘联邦总部是否应当搬迁’的争论。这无疑更加沉重地打击了理想国人民的自尊，激起了广大民众的战斗意志，而这笔账自然又被大众媒体算在地球及其盟国的身上。

为了缅怀死难同胞，理想国各地都开始自发组织起悼念及集体默哀活动，有些企业或个人还主动捐出大量金钱物资，为受袭地区的救援及重建工作出一份力。向海大学也有几位来自于纽伯兰大区的学生，于是校方便组织非常隆重的追悼仪式，号召全体师生为这些学生及其家乡资助捐款，最后所募集到的善款也高达数十万共合币。

当然，这其中也出现了某些不和谐音。例如说，防毒面具、防化服等装备的生产厂家，毅然决定大幅度涨价；有些企业商家，虽然只捐出其九牛之一毛，却借机大力炒作自己，广告宣传费甚至比捐款还要多；一些所谓的名人，在捐款数额上互相攀比，根本不懂得量力而为，最终导致破产；有些极端势力，利用人民急于报仇的心理，煽动对‘敌国’使用武力；某地方官僚侵吞大量所募集到的善款，被媒体曝光，等等。

当国家选举委员会最终裁定，大选将于下月中旬重新举行的时候，几乎等于宣告了执政党下台进入倒计时阶段。反对派候选人薛铭石意气风发，随即展开新一轮的全国造势活动，头上却俨然已经有了总统的光环。不管是否真能治理好国家，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是一位演说方面的奇才。当然，每一次宣传活动都是在令人们泣不成声的哀悼仪式中开始的……

原本各高校还准备重新组织学年考试，而政府却适时颁布了‘特赦令’，通告将去年推迟至今的相关测验全部取消，并且学分照加。虽然现政府摇摇欲坠，可李元开等人却不得不由衷地感谢它一回。学生们终于可以不用为考试提心吊胆，相对舒服地过完接下来的这段假期时光了。

看到反对派在民意调查中大幅度领先，夏儿可算是乐开了花，似乎教授被释放出来也指日可待。一直逗留在大学城等待消息的萨瓦雷，终于也放心地回空中动物园去了。

这一日早上，向海大学出现了一件令人们不可思议的事情，校门口张贴出告示，有一对新人将要借用学校大礼堂，举行一场隆重且别开生面的婚礼。要知道，此刻距离‘纽伯兰事件’的发生，仅仅才过去了十几天时间，全国人民还沉浸在一片伤痛与哀悼当中。

根据小道消息的说法，此次婚礼的日期早在半年多以前就已经敲定，男女双方都不愿意再做推迟，以免耽误了‘黄道吉日’。留在大学城度过假期的部分各高校学生，在得知消息以后便自发组织起来，并声言要破坏这场婚礼，从而‘告慰死难者的在天之灵’。

李元开等外国留学生本不应当趟这趟浑水，却又不免好奇，都想要去看看热闹。认定教授即将获释的夏儿，此刻也有了参加婚礼的心情，还主动拉着李元开准备一同前去。于是，等到了典礼即将举行的时候，查尔斯‘船长’便带领众人，列队来到学校大礼堂前的小广场上。

此时，宣称要破坏婚礼的‘恶徒’并未出现，小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围观群众，却都属于前来凑热闹的‘流水宾客’。许多人大概都抱着这样一种心态，那就是将举行这场‘不合时宜’婚礼的‘狗男女’的嘴脸全部记下，看看他们将来是否真的会不得好死。

当地时间中午，婚礼即将正式开始，一队红白相间的滑行舟车队从学校正门缓缓驶入。令大家意外的是，车队首尾皆有警用滑行舟开道，似乎这次要结婚的还是对重要人物。以往婚礼必备的鞭炮声并未出现，车队就这样默默地停在了大礼堂前。

眼见那些臂缠黑纱的双方家属表情凝重，分批从滑行舟上走下，围观者们突然间炸开了锅，纷纷揣测着举办这次婚礼的用意。李元开等人奋力分开人群，终于冲到了围观队伍前面。一对新人被亲属和警察如众星捧月一般，手拉着手，从开道警车之后的加长型婚礼‘头车’上严肃走下。细看起来，俩人应当都年岁不大，顶多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片刻间，新人与亲属已经步入到礼堂之内。

李元开自言自语道：“这气氛哪像是婚礼？”

夏儿则拽着他的胳膊说：“刚刚那些亲友团成员，我怎么觉得都有些眼熟……”

看热闹的群众一下子失去了兴致，有不少人已准备转身离去。就在这时，小广场上的扩音器里突然发出了令人熟悉的声音。“各位到场观众以及来宾，今天的婚礼具有某项特殊意义，作为承办此次婚礼的向海大学的校长，我在这里要向大家解释一下。”

众人连忙往礼堂前的台阶上方观瞧，德高望重的钱文翰校长，正手持麦克风站立在刚刚关闭的礼堂大门前。成功吸引到广大注意力，老校长接着说：“可能大家都想问，为何校方会允许这对新人，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举行盛大婚礼。下面请允许我讲一段故事，以上疑问的答案正在其中。两年前，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一对从小青梅竹马的恋人，就是我们今天婚礼的主角——格兰特.哈姆与欧阳可可两位同学，双双进入到咱们向海大学读书。等到去年初，他们两位就与家人商量决定，要在一年之后的今天，举行两人的结婚典礼……”

原来，这‘小俩口儿’本打算趁放假的时候回到家乡‘纽伯兰大区’，邀请亲朋好友举行一场隆重的结婚典礼。可就在紧锣密鼓筹备婚事之时，家乡却遭受到那次灭绝人性的恐怖袭击。两人的父母甚至绝大部分亲友，都在那场空前的浩劫中死于非命。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使二人痛不欲生，几乎想要一起自杀，去做绝命鸳鸯。

这时候，校方的相关领导、教师以及同学纷纷前往看望，并且不断安慰他们，与二人共度难关。痛苦稍过，感受到温暖的两人又重新振作起来，毅然决定仍旧按原定计划举行婚礼，地点则由纽伯兰改为在大学城当地进行。刚刚作为‘家属和亲友团’，与新郎新娘共同入场的人们，其实是学校二年级的部分师生（再开学就是三年级了），难怪夏儿会看着眼熟。

校长讲完之后没多久，围观人群里却传出了霹雳啪啦的金属撞击声。李元开等人皆低下头仔细观瞧，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有不少棍棒、匕首、弹簧刀之类的‘原始杀人工具’，就那么清脆地掉落在地上。原来，这些想要破坏婚礼的‘恶徒’，早已混入到现场，一旦为首的指挥者一声令下，这场婚礼就将演变为暴力事件。看来‘恶徒们’在听完校长所讲的故事以后，终于良心发现，纷纷自觉放下武器。而其他无辜群众，却一下乱做一团，现场秩序顷刻间发生了逆转。

“镇静！不要慌！”校长通过话筒大吼道，“这批极端分子的头目，刚刚已经被警方秘密逮捕了！”话音刚落，从现场群众中突然冒出几十名便衣警察，将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恶徒’全部按倒在地。而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观众，包括李元开等人，则在现场几名普通警员的指挥下，集体‘逃窜’到广场的另一侧。空地上只留下那些便衣警察，以及他们所抓获的十几名暴力分子。

仔细一看，这些所谓的‘暴力分子’样貌都非常年轻，估计也都是周围学校的一般学生，令李元开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惋惜。

校长则继续在台上原地教育道：“极端主义在任何时刻都只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麻烦，冲动的暴力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即使要报仇，也应当去找那些恐怖分子，及其幕后操纵者，你们竟然想对自己人下手，简直错得离谱，这样做只能令亲者痛仇者快。轻信是人类最大的弱点之一，那些在背后煽动你们犯罪的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你们之中绝大多数都还是学生，国家法律会对你们相对宽容一些。相信除了这起事件的策划指挥者以外，其他人都会在经过短期教育之后被重新释放……”

乱局过后，婚礼仍照常举行，李元开等众多围观学生也被邀请到学校大礼堂当中，亲眼目睹了仪式的整个过程。在为两周前恐怖袭击的死难者默哀三分钟以后，校长钱文翰大声宣布说：“借此机会，我代表一对新人，在这里做一番寄望。希望大家擦干眼泪，尽量忘记昨天的伤痛，努力向前，为理想国的重建及再度腾飞竭尽全力。只有这样，才能够真正告慰那些无辜死难者们的在天之灵。”

在看到新郎新娘互相鞠躬，交换戒指，并喝下交杯酒的时候，夏儿也感动得热泪盈眶。毕竟，失去了全部亲人的这对新人，能够在短短两周时间之后便重新振作，实在不是任谁都能够办到的一件事情。而李元开则有些背离精神主题，色迷迷地望着夏儿，真希望自己也能够早日与心爱的人一起步入这圣洁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