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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毛猴子》
正文
无毛猴子
Ⅰ
这个世界正在风化，眼前所见的一切尽是灰飞的沙尘。
北国的旋风吐出冰寒的气息，扭曲着碎拧了树木花草，冰冻了原本该萌芽的生机。沙漠化地质在吸干最后一丝水份时，干涸的地面撕裂开无数道网状缝隙。
一只蜥蜴跨动双腿奔向阳光下折射着金属光泽的银蓝色城邦，希冀着能够找到另一处充满生机的天堂。啪的一声雷射光束扫过，瞬间射中地上的蜥蜴，蜥蜴从地面弹起的时候带出一道沙尘，当它再次坠回地面，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成功击毙侵入者。」机械化的平板声音响起，镜头同时锁定在冒着烟的蜥蜴尸体上。
监控专员操作着键盘，扫瞄蜥蜴身上的病菌，确定没有传染源之后，才用机器手臂拾起蜥蜴尸体。在食物极度缺乏的时代，不管是蜘蛛还是蚂蚁都是良好的蛋白质来源，更何况是一只手掌大的蜥蜴，营养成份能抵得上十只蟑螂。
看着萤幕上的干烧蜥蜴，迪克咂了咂嘴巴，胃部涌上一股熟悉却让人厌恶的饥饿感。
身旁的亚当见状，忽然想起重要的事情，他提醒迪克地说道：「今天是十五日，你该去抽脂中心报到了。」
「喔，天呀。」迪克发出哀号，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抽脂中心不同于这个贫脊的世界，它囤积着整个北国最多的脂肪量，是富足的象征，却也如同厨房顽垢般的油腻。
迪克看了一下时间，笨重的身子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站起，他希望自己已经减重成功，否则抽脂中心的专员肯定会在他肚皮上再刺一针。
他挪动脚步，打开监控室的大门，然后站在传送带上面，在面板上输入抽脂中心的位置。很快地，他身下的金属传输带开始运转，以稳定的速度载着迪克往前飞驰。这是廿三世纪里面，他最喜欢的发明。
一下子，他身下的传送带便和数条不同的传送带交错成同一条，而他身前的通道也开始堵塞，几十名的胖子挤在单行的传送带上，那画面看起来真是让人觉得窒息。
迪克喘着气，汗水已经从额头冒出。他想这些胖子应该和他一样，都是收到抽脂中心的通知信件，要求他们前来复查体重。
过了许久，终于轮到迪克进入抽脂中心，他熟练地爬进健检胶囊中，一道扫瞄机的蓝色光束快速从他的头部横扫过全身，由上到下检查了他的身体机能，哔哔两声，胶囊再次打开，一旁的萤幕飞过数条符号与数字，最后亮起红灯：「身高一百六十，体重八十五，体脂肪二十六，请抽取十公斤体脂肪。」
「啊，我的天呀。」迪克掐着肚皮，他六个月前才刚抽掉十二公斤的脂肪，为什么半年之后又复胖了？一想到自己待会儿又要挨针，他就感到阵阵的痛苦。
接收到警示灯的通知，一名抽脂中心的专员即刻靠近迪克，不太礼貌地对迪克说道：「走吧，请到能量回收房里面，为了你的健康，我们必须抽走你身上十公斤的体脂肪。」
「为了健康。」迪克嘀嘀咕咕地重覆说了一遍，他心里清楚得很，政府的用意不是他的健康，更不是为了挤在抽脂中心内的这些胖子们着想，而是想要拿走他们的脂肪，再制成综合营养剂分发给北国的国民。说穿了，他们这些胖子其实和乳牛没有分别，差别只在乳牛生产牛奶，而胖子生产脂肪。
在抽脂中心的专员陪同下，迪克进入能量回收房，绿油油的四面墙壁是轮播的自然风景，听说那是廿世纪时候的虚拟实境，草原、流水和几只看似可口的飞鸟。
「很快就好。」专员半哄半骗地让迪克上了能量回收台，他一直觉得这张台子像是切猪肉的砧板，不过更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变成一头肥猪呢？话说如果没有了这群肥猪，国民的脂肪来源就会短缺，因此他导出了一个结论，肥猪也是爱国的。
想着这些无聊杂念的时候，专员已经将能量回收系统启动，数根钢针冷不防地扎入迪克的肚皮、手臂、大腿和屁股，只听见迪克呻吟了一声，五分钟过后，能量回收机制便结束了。
「痛死了，下次能不能温柔一点？」迪克抱怨了一声，步下回收台的同时，肚皮和手臂已经变得松垮下垂，看着这些晃动的厚皮，就可以估算出他为国家贡献了多少脂肪，政府真该颁给他一个荣誉国民奖章。
「你可以回去了，记得半年后再回来复检。」专员撕下通知单交给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迪克，然后不怎么客气的把他推出能量回收室。
两人刚跨出门槛，随即和另一名胖子擦身而过，迪克同情的看着那人，依他的经验，对方至少要被抽取二十公斤的体脂肪，过程肯定是场折磨，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更加不幸，迪克就幸灾乐祸地在心底窃笑。
拿着通知单，迪克前往了柜台，虽然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他也绝不会忘了自己的利益。柜台人员检查了迪克的通知单，随后交给他一罐黄澄澄的液体，那是由人体脂肪分离再造的食用油，如同捐血之后可以得到营养饼干，被抽过脂肪的胖子也可以获得一罐补给品，拿到了该得的报酬，迪克总算甘愿地走出抽脂中心。
他站上了传送带，在面板上输入国家监控室的位置，然而传送带才刚启动，迪克的微型电话便响起，他按下通话键说道：「我是迪克。」
「我是亚当。」监控室的亚当说道：「你离开抽脂中心了吗？」
「是呀，还拿到一罐半公升的食用油。」迪克摇了摇手上的液体罐子，不禁想着这会是从谁的身上抽出来的脂肪，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刚刚擦身而过的胖子所留下的历史库存品。当他想像自己在喝下食用油的瞬间，其实是间接伸出舌头去舔一名陌生胖子的肚腩，那个画面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你先别回来，直接到农场去看看，食品署的长官正在那里。」亚当说道。
迪克闻言，半是嘲讽地表示：「亚当，你再不运动，下一个收到抽脂通知的人就是你。」
「运动？喔，不，运动会消耗太多热量，我就得吃下更多的食物，你要明白，这是一个物资缺乏的时代，最近政府正在倡导大家能不动就不动，你没看电视吗？」亚当不在意地笑了几声，又说：「反正你已经在外头了，就顺便去一下农场吧。」
「知道了。」迪克草草结束通话，也许是刚被抽脂，因此他有种肚子空空的错觉，又或者正如亚当所说，他刚才的运动量太多了，才会产生现在的饥饿感。
他更改了面板上的位置，脚下的金属传送带略微晃动，转了个方向前往国家农场。所幸公家机关的位置都相差不远，他很快便来到农场外头的铁闸口，从外观看来，这里和国家监控室的模样相似，除了铁闸口旁的电子招牌写着不同名称之外，确实看不出有别的不同，或者是同个设计师的创意吧。
迪克输入密码，铁闸随即发出嘶的一声并往两边拉开。农场里头满是巨型培养皿，与其说这里是农场，倒不如说是实验室，培养皿中装载着一只只的猛牛与猛猪，这个名称是从廿三世纪才诞生，因为家畜经过改良之后，身形足足大了一倍以上，每只猪都大得像牛、至于牛的体积更是膨胀成大象，为了区分这些改良过基因的家畜，因此会在它们的称呼前面加上猛字。光是看着它们，迪克的口水已经不断分泌出来，因为这些活在培养皿中的食物，终其一生都没有运动过，或许也没有清醒的机会，因此肉质异常地软嫩可口。
「迪克，你来了。」食品署的副署长站在一架巨型培养皿前方，依着农夫的解说在培养皿上方注入了牧草营养剂，液体随即透过人造脐带输入猛牛体内。
「再一个星期，这只猛牛就可以成熟收割了。」农夫说道。
副署长满意地点头，随即将目光转移到迪克身上，他向迪克招了招手。
迪克靠了过去，不敢放肆地问好：「副署长，午安。」
「迪克，你是不是又胖了不少？」副署长上下打量了一遍迪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样食物的摄取量，一天似乎要再增加三百公克。」
迪克身为公务人员，他闻言不由得一惊，国家最大的危机不是能量，而是粮食的短缺问题，虽然吃多长胖不算是渎职，却没有顾虑到社会形象的问题，很有可能会被考评为劣等。思及至此，迪克马上说道：「我比上个月瘦了五公斤。」
「嗯。」副署长沉吟了一声，感叹的说道：「记得我的曾爷爷说过，他的曾爷爷告诉他，能吃就是福。唉，没想到我们这一代的人，太会吃却是种罪过。」
「是，我错了。」迪克唯唯诺诺地点头。
「错了不止要承认，还要改进！」副署长用力一拍迪克的肩膀，却只摸到肩头的一团软肉，这触感恰似猛牛般的肥美，让副署长一时之间舍不得离手。
「是，我会改进。」迪克双腿并拢，向副署长行了一个军礼。
「光说没用，这样吧……」副署长想了一下，严肃地说道：「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机会？」迪克不解地看着副署长，一抹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尤其是副署长的眼神，正透露出算计的光芒。
「就由你来担任北国的食品署外交使，负责前往南国交换粮食的增产技术与心得。」副署长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接着才说道：「北国寒霜冻骨，南国炎热炙人，加上温室效应的发酵，两国都难敌自然环境的侵袭，造成国家的食物总量越来越紧缩，气象署预计两年后就无法再供应给国民足够饱食的数额，我们只好求助于南国，看他们是否会有比北国更好的解决之道。」
「可是……从来没有人去过南国，这次就只有我去吗？」迪克忍不住惊呼，南国像是只存在于地理课本上的名词，两国因为中间横跨着一大片磁暴沙漠，要想穿越过去根本是件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早在两百多年前就不再互相通联。
「我们会派军队保护你。」副署长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鸡蛋交给迪克。
迪克看着红色的蛋壳，这是最近新研发成功的皮鞋蛋，将皮鞋上的旧皮革透过能量回收系统，取出蛋白质成份之后再加工制成的鸡蛋，为了和原生鸡蛋区分，因此在蛋壳中加入了红色素，「谢谢副署长。」
「嗯，这个送给你，它可以……」副署长顿了一顿，一会儿才说道：「帮助你减肥。」
Ⅱ
背负着全国六千万人口的期待，并且在副署长的钦点之下，迪克上路了。
一行总共十人，八名特种防卫军人，一名医师再加上外交使迪克，众人穿上厚重的防护衣，戴上氧气口罩搭上直升机。离开了隔菌保护的北国堡垒，立刻可以感受到外界的沙暴侵蚀。
迪克一边握着杯耳，享受着杯中浓热香甜的巧克力，一边透过玻璃窗户望向沙尘盖天的外头，深深体会到这是一份苦差。北国九成九以上的公务人员，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国境，而他却得冒着受到不明病毒感染、直升机临时故障还有遭受南国俘虏等风险，带著作为外交礼物的一头猛牛和一篮子皮鞋蛋前往南国，目的只是为了了解南国是否有解决粮荒的更好办法。
肯定是找不到人出差，食品署的副署长才会挑上他。迪克一口气喝完了热巧克力，随后打开一包洋芋片，他唯一的福利就是可以在旅程中尽情的吃喝，而每一口食物都可能会变成他的最后一餐。
直升机不断地往前行进，时速四百五十公里，如此飞了六个小时，外头的风景始终一成不变。
迪克开始感到无聊，然而唯一的娱乐只有微型电话上的贪吃蛇，他伸展了一下筋骨，起身揉了揉酸疼的屁股，顺口向负责驾驶的军人问道：「还有多久会到？ 」
「依据两百年前的地图指示，我们再两个小时就可以降落。」军人语气平板地回应，或许是因为训练有素，因此让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迪克无聊地又看向外头，他们的飞行高度不算太高，因此可以望见远方的茶褐色海洋，许久以前，听说海洋是一片的碧蓝，曾几何时因为污染源的影响，导致它换上茶褐色的外衣。开始转变的风景似乎是在呼应军人的说法，他们就快要抵达南国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军人透过麦克风说道：「请系上安全带，我们准备降落。」
话才说完，引擎即刻传出轰隆隆的震荡，直升机笔直地落下，在即将接触到地面的刹那，军人猛然一拉扶手，机体便在霎时变型成军用坦克，滑行在满是细碎石砾的戈壁沙漠上方。
「安全降落，预计一个小时之内可以抵达南国。」麦克风的广播说道。
经过刚才的惊吓，迪克的睡意全消，他眨了眨惺忪的眼皮，默默地倒数计时。
他们与南国的距离随着车窗外不时闪过的仙人掌而逐渐拉近，一路的平顺使得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更早抵达，一座巍峨的擎天高塔蓦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底端，朝阳一般地缓缓升起。
「看到了！是南国。」军人的声音变得兴奋。
迪克立刻起身靠近驾驶座，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他看见那散发出昂然气势的首都高塔。
车速渐渐缓下，军人开启了无线电，希望可以与南国的人员取得通讯，几声沙沙的杂音响起，令人既紧张又期待，「喂？喂？」
「前方的车辆请停下，请问你们是谁？」无线电的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应，没想到两百年前留下的频道仍然可用，不禁让众人一阵欣喜。
迪克身为北国的外交使，他接过了无线电对讲机说道：「你好，我是北国的外交使－－迪克，这次代表北国前来，希望能与南国再次建立起中断的通联管道。」
无线电再次传来沙沙的杂音，茫然如难以预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