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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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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儿飞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一种莫名的不安便笼罩着我，我觉察到了某种变动，最深层的变动。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我坐起身，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思考着这个毫无头绪的问题。眼前突然一黑，一些花花绿绿的古怪飞虫飞快地从面前闪过。

　　啊！随着一声音调怪异的尖叫，我从床上滚了下来。一颗汗珠从额头开始顺着面颊慢慢滑落，在下巴上呆了一会儿然后滴在了地上。我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全身都在发抖，心头像塞进了一只枕头一样堵得难受。幻觉，完全是幻觉，我告诉自己。

　　几分钟后，我终于穿好了剩下的衣服。只是一抬头，我便知道一项新的记录诞生了，时间已是九点半，上学迟到了。

　　原以为除了要为迟到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外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但等我一走出门才发现，今天的怪事才刚刚开始。

　　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人都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蒸发了。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平日这条路如果没有三五个交警指挥，一天能堵上两次车，每次１２小时。

　　我拔腿向学校跑去，一边在心里祈祷在学校里能看到人，我担心如果还是什么人也没有……

　　在距学校还有一段距离时我便听到了学校里的喇叭声，还有在菜市场才能听到的嘈杂的人声，这使我放心了不少。再穿过一条街就是学校了。

　　当拐过一个弯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人，成群的人，在目所能及的地方黑压压的人群有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所有的人都由于某种原因高兴的互相祝贺，一个个笑逐言开，喜形于色。我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才可以让全市的人都这么高兴。

　　我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周围的这些事已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范围。当挤到学校大门口时我便无法再向前了，在前面的人群中即使缩起双脚——假设还有空间可缩，身体根本不会着地，周围的人群完全可以将人架在空中。

　　“大明神的子孙们！”这是学校里的喇叭声，不用经过大脑处理我便能听出是校长在那里喊。

　　“大明神万岁！”人群爆发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当我的耳膜还在嗡嗡叫时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十万年了，我们整整在星际间游荡了十万年，太久……太久了……”校长在喇叭里用低沉悠远的声音说着，校长用这种语气说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十万年，一粒光子可以从银河的这一头到达另一头；十万年，一个文明可以从刀耕火种进入原子时代。但我们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做，卑鄙的星系联盟放逐了我们。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我们自由了，自由了！”校长歇斯底里地喊出了最后的三个字。

　　“自由万岁！”沉静的人群又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那么好像他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疯子。现在，我就是这个人，但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世界？

　　“星系联盟的成员自诩都是些高级文明，傲慢地将我们视为害虫。它们自私地占据了千亿颗星球，却不允许有我们容身之处，它们一步步地用它们肮脏地手将我们赶上这漫漫不归路。但伟大的大明神并没有放弃我们，他赐于我们这颗美丽地行星，送给我们它灿烂辉煌地文明。现在，地球人的文明就是我们的文明，地球人的历史就是我们的历史，地球人的未来也将是我们的未来！”校长就像在排话剧，越说越来劲。

　　欢呼声，笑声，还有喜极而泣的声音在我周围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就像一个规模超级大的恶作剧，整座城市都在陪我玩。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心理素质好的没话说，足够对抗任何突发事件。但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我第一次发觉自己的神经脆弱的像粘住了猫头鹰的蜘蛛网，不堪一击。就在这蜘蛛网即将崩溃的前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你怎么这么迟才来。”我转过身看见她正往我这边挤，她是我同学，公认的校花。当然，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终于见到了一个熟人，该是让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了，虽然我怀疑这一切是否还能解释。

　　她挤到了我身旁，歪着脑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个不停。“我找了你很久。”她说，“哎！知道吗？我喜欢你。”

　　如果我正在喝水我会喷出来；如果我站在凳子上我会摔下来；如果不是今天从一大早起来就竟是离奇的怪事，我会昏死过去。

　　在我还没想好要以何种姿势昏倒之前，她张开双臂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总算是从这发疯的世界中捞到了一点好处。接下来她却又顺手将我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明神万岁。”她吻了一下我发烫的脸颊，轻声地说。

　　“不！”我惊叫着推开她，“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快失去理智了。

　　她也用惊愕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她就像看到了从地狱跑出来的鬼一样尖叫起来：“地球人！它是地球人！”我当然是地球人，这不用她提醒我也确信不疑，只是听这语气，她是什么？我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话像一枚十二吨的极品炸弹，轰地炸开了锅。

　　“抓住他！”周围的几个人反应倒挺快。

　　好在我紧绷的神经反应也不慢，在躲过七八只不知从哪里伸过来的手之后，我脱离人群沿着街道飞快的跑开了。我也不知该上哪去，但如果不跑死得更快，身后有成千上万的大虫子在追我。校长虫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在喇叭里叫嚣着：“陈进一！你跑不了的！”在这个时候听到有虫子喊自己的名字真的非常恐怖。

　　虽然后面追赶我的虫子距我还有段距离，但如果这样一直跑下去肯定会被抓住，我又不是长跑运动员。在拐过一个弯后我纵身跳进了路边的一个大花坛里，我现在只求茂密的常绿灌木能够遮住我。以前我一直认为街道的过分绿化纯粹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但现在我改变立场了。

　　几秒钟后，追赶我的虫子们飓风般从我眼前刮过，要是被它们追上非被踩进泥里不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颗机智灵活的大脑远胜过一百头冒傻气的棕熊。

　　一直等到路上看不见虫子时我才敢从花坛里出来。我沿着街道毫无目的的一直走，一边思索着今天遇到的事，我有生以来所有见过的无法解释的怪事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一分钟看到的多。

　　我已经能拼出整个故事的大概了，虽然结果听起来很是离谱，但我知道，凭我的智商，不会拼错的，推理是我的强项。在昨天晚上或今天凌晨，一大群来历不明的虫子从天而降，它们用某种方法控制了人类，占领了这座城市。而我，可能也还有别的人，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没有被它们操纵。我现在得先弄清只是我所在的这座城市落入了虫子们的爪中，还是整个世界都完蛋了。

　　正文 虫儿飞(中)

　　“大明神万岁！”迎面走来的几只虫子冲我挥手，我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这才发现周围已有不少虫子在走动，大概聚会经我一搅就结束了。

　　“大明神万岁！”我也忙挥手冲它们喊，我有种进了敌占区的感觉。

　　虫子们和我擦肩而过，我听见其中一只说：“……这个世界简直是一团糟，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真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建成我们理想的家园……”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它们已经走过去了。虫子们理想的家园，会是什么样子呢？对此我还真有点好奇。

　　一辆公共汽车从身旁驶过，车内售票员虫子照例在喊：“车辆路过，请小心。”虫子们的效率还挺高，公交系统已经恢复了。

　　沿路的店铺也纷纷开始营业，一切好像就要回到虫子入侵之前的状态了。当路过一家银行时，我看到银行门口竖起了一块牌子：“所有货币，一律废除！”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便看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火堆，旁边银行职员虫子正将不锈钢箱子中成捆的票子倒入火堆，黑色的灰烬打着旋飞向天空。

　　路过的虫子也纷纷掏尽腰包使这火烧的更旺。“真不明白人类之间为何会如此的不信任，以至于要使用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身旁一只虫子说。

　　“就是，就是。”我附和着。虽说谁都知道金钱是万恶之源，但我相信用钱砸不死的人还真不多。至于虫子，就不知道了。

　　围拢过来的虫子们开始神采飞扬地讨论起各自对未来的憧憬。

　　“可惜这里的科技基础弱了一点。”一只虫子说。白捡的也这么挑剔。“但我想，用不了十年我们就可以占据整个太阳系，然后再向外层空间扩张，当然，这就比较遥远了。”

　　“从现实一点的角度来说，我们首先要启动地球人光说不干的火星开发计划。”

　　“对对，等我们的文明达到了四十阶，星系联盟就会承认我们了。”

　　“谁要它们承认！狗东西！”

　　“哼！我倒想看看有朝一日当我们强大的星际远征军进入巴纳德星系时星系联盟的那些官僚们吓得缩成一团时的景象。”

　　虫子们还真是有魄力，人类根本就不会再在空间探测上多花一分钱。

　　在二十多年前，当第三次泡菜半岛核危机结束后不久，美国人曾一咬牙发射了一艘叫“世纪光点号”的载人宇宙飞船，它将用上百年的时间“爬”到一亿光秒外的比邻星，只为了当时政客们所说的“重竖美国精神”。后来美国人自己也认为这只是冷战思维的又一次体现，几千亿美元只为争一口气，这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长久以来，主流的社会经济体制使得不论是政客还是平民百姓都学会了以一种商人的方式进行思维。他们想看到的是今天扔进去一块钱，明天必需要能拿回二块，其后果在这之前没有一个人预见过。科技从马车、汽车、飞机、火箭、核动力飞船一路发展下来，谁都认为接下来理所当然就该是准光速飞船、空间折叠、时空跃迁，最后鬼知道是什么。

　　但在现实中，摆在人类面前的是已持续了二十年并依然看不到边际的全球性科技萧条。早先被认为是包治百病的市场经济体制终于显现出了它的弊端——技术与市场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虽然那些专家学者们很快就找出了症结，并列出了一大堆头头是道的解决方案，但人类在几百年间形成的腐朽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再也无法动摇了。

　　“世纪光点号”成了人类在空间探测上的绝笔，人类文明进程的一块界碑，从此那个充满了求知和探索的传奇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当然，如果乐观的思考这个问题，科技的萧条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至少家用电器可以一直用到它寿终正寝为止而不用考虑升级换代。听说在几十年前，在摩尔定律时代，电脑就像女人，当你有了一台以后马上就会发现，别人的更好。

　　但理想主义者认为，人类堕落了。很不幸，我也是理想主义者，所以我很欣赏这些虫子们所具有的对未来的激情和梦想。

　　“你们听说了吗？有一个地球人逃脱了。”一只该被拖鞋拍扁的虫子引开了话题。

　　“唉！真是可怕。”另一只虫子说，也不知它们怕什么。

　　这种地方还是少呆的好，我转身离开。我现在知道虫子们的世界与人类世界的最大不同是什么了。

　　几小时后，我拎着大包小包住进了全市最大的酒店，美美地过上了吃饭店住旅馆的幸福生活，我反而成了虫灾的受益者。

　　随后的几天里，我终日穿行在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望着它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但有一点是我没想到的，我从没见过有虫子在搜捕我，它们是不可能不惦记我的。

　　街上原来随处可见的所谓超现实主义的城雕已被拆了个精光，虫子们显然不喜欢这些在艺术和垃圾之间的东西。在科技大萧条的背景下所谓的艺术倒是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所达到的境界——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