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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盗龙复活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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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盗龙复活计划
1
茂密的森林深处，无数五彩缤纷的鸟儿惊叫着飞散开来；远处，世外桃源般的雪山轰然坍塌，发出一声“喀嚓——哗”的声响。陶勤知浑身肌肉收缩，睁开眼大叫：“完蛋！”他迅速从被窝里钻出来往窗外一瞧。博士生宿舍楼的阳台遮阳板又被积雪压断了，内衣裤被雪水糟蹋的一塌糊涂。
手机在闪，打开便是各种节庆短信。刚要丢开，电话又来了。“老陶是我啊！”
“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挂机！”陶勤知素来有下床气。
“都快过年了你还没离校哪？研究四脚蛇也得有个够哇。——咱高中班长让我跟你说一声，她赶在春节前结婚，要你也去。”
“不去。博士津贴还没下来，谢绝一切烧钱行为。”
“过了春节，哥也要办了。能给个面子不？”
“没钱！——再说吧再说吧。”陶勤知挂了机。手机还没放下，老家又来电话了。
“陶陶，我是你爹啊。刚给你捎去那件‘阿迪’的棉大衣还合身不？”
陶勤知低头看看衣服上闪亮的“阿迪王”几个字母。“爸呀，还可以。……过段儿，我学校的钱下来了就寄给家里。放心啦。”
身为长子却混成这样，28岁的陶勤知心里马上一酸。
刚回到被窝，研究所基因工程组的小秦又打来电话。
“帅哥起床啦？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呀。”
陶勤知“咚”一声跳起来：“咋，钱下来啦？”
“啊那个还没呢。不过项目组的组长要由你来当了。”
“为啥？”陶勤知感到大事不妙。
“张学姐昨天正式回家休产假了。”小秦发出坏笑。“待会儿你就到研究所来吧，审批会下午就开始。”
“完蛋玩意儿……”陶勤知把手机往枕头上一砸。这摊子倒霉事儿，终究还是落到自己这倒霉脑袋上来了。
2
“环艺旅游资源开发公司”产品开发部，今天来了好一堆人，全都一脸严肃的模样；负责人金主任更是满脸僵硬。“直接进入正题。——你们的项目组负责人是不是又换了？”
“唉是是。”李教授挠着光秃秃的头皮，使劲儿向他赔不是。“不用担心啊，咱们小陶同学的科研水平也是一等一的……”
“行了我知道了。”金主任挥了手。“今天公司也派来一些骨干，就是想实际地讨论一下，现在这个工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他手指在会议桌上“梆梆”敲着，“怎么会搞成这样！”
陶勤知可不吃他这套，索性豁出去了准备说实话。他接上投影机，墙上打出一些培养室里最新出炉的监控相片。相片上的笼箱角落里，有一团灰白相间、毛茸茸的东西，屁股后面伸出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上面沾着不少粪便；脑袋钻进了翅膀下面，就像一只睡熟了的野山鸡。
“这就是你们花三个月搞出来的恐龙？”金主任抢先训斥道。
“不错！”陶勤知昂首说：“学名：蜥臀目兽脚亚目驰龙科伶盗龙亚科伶盗龙属蒙古伶盗龙，英文种名：Velociraptor mongoliensis。”先来一堆专业词汇，镇一镇丫的。
但是金主任也不吃素：“别再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了。上个星期我过来视察，你们就躲躲闪闪的，现在还要跟我说，这只野鸡就是恐龙？你当我二傻呀？”
小秦忍不住就要笑，陶勤知赶忙踹了她一脚。面对这类钱多人傻的科技盲，必须拿出些理科生的气魄出来。“染色体序列检测结果全部都吻合。这只‘野鸡’就是恐龙。”
“不要再蒙事儿了！恐龙哪里来的羽毛！”金主任火气渐增。
“啧啧。哎。”陶勤知故意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学术界已经公认多少年了，小型虚骨龙类和驰龙类浑身覆盖有羽毛和飞羽，并且与鸟类的始祖有密切的进化血缘关系，这都是板上钉钉儿的常识性事实。——我们组里都是研究恐龙多年的专业人士，在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原则问题上，除了坚持真理，我们别无选择。”他也敲起了桌面。
投资公司员工们纷纷摇头，营销部负责人更对陶勤知这副专业口吻极为不满：“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很简单的一件事，合同里白纸黑字——我们要你们复制的是恐龙！公司要拿给游客们看的是恐龙，不是山鸡！‘恐龙生态乐园’不是养鸡场！”他身旁的同事们赶忙发出适时的笑声。
陶勤知对无知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咧开嘴说：“那我倒想请教一下，贵公司想要的‘恐龙’究竟是个神马玩意儿？”
金主任捅捅身旁的小跟班，小跟班慌忙掀开笔记本，翻出一堆视频资料，投在墙上。两只灰白色的迅猛龙龇牙咧嘴地追着两个小孩；三只有虎纹的迅猛龙敏捷地在小屋里跳来跳去；一群红蓝相间的迅猛龙在草地上追猎一群鸭嘴龙。
“这就是恐龙。不用我再提醒你们了吧，恐龙专家们。”金主任点燃香烟，把小秦呛得直咳。
“您放的这是好莱坞电影里的虚拟怪物。我们只是为了复原真实的伶盗龙，不是去造什么电影主题公园。”陶勤知还是不肯屈服。
“问题是我司已经在你们这儿花掉了一百二十万，根据合同，你们就得按照我们的设想来。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司需要的产品是什么样子了，照着做就可以了。”金主任强忍怒气弹弹烟灰，“我给你们钱，你们给我做东西，我让你们做什么样你们就得照着做，要你做什么颜色你就得做出什么颜色来，叫你做‘迅猛龙’，你就别给我整那些洋文啊‘领导龙’什么的学名。——要你们做恐龙，你们做鸡那就不行！”
“那我做不到。”
“你再说一遍？”
李教授年纪大了，有点吃不消这种场面，挣扎着圆场道：“其实，其实呢，小陶只是在古生物学方面比较有造诣而已，技术上的事儿，还得让工程组的小秦来说。——小秦，快起来谈谈。”
小秦站起来，摸着马尾辫很是紧张，只得扶扶眼镜低声说：“我们做的‘逆向基因显性重制工程’，只能按照基因的本来面目去复原；至于造出一种完全虚构的生物，恐怕目前……”
金主任吐口气，把项目文件往桌上“啪”地一砸。其他人也是叹气。
“既然做不出来，那就是违约。一切都按合同办吧。”投资公司阵营的人们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就知道今天要倒霉。陶勤知心里怨恨不已。难怪学姐早早找借口撤了——与造恐龙比起来，造小孩简直跟吃饭一样轻松愉快。眼看这个黑锅自己就背定了：项目组完了，学期课题完了，论文也完了；进嘴的一百多万研究经费必须吐出来不说，学校还得倒赔。
“这回院领导非把我弄死不可！”
赶在年前拿到八万块钱酬金，回家过个风光年，给爹娘长长脸的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陶勤知两拳紧握，心里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
“……只要按照你们说的做就行？”他声音轻了下来。金主任停下手里的事望向他。
“那是自然。”
“喂！”小秦忙摇摇他的手，但被他推开了。
“其实可以做的。再给次机会让我们试一下吧。”陶勤知的话随着一口气轻轻从牙缝里泄出，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扎漏的气球。
3
“祛毛？没门儿没门儿！”小秦的头摇的像拨浪鼓。
陶勤知摁住她的拨浪鼓：“有门儿的。”
所谓的“逆向基因显性重制”，解释起来并不费劲。高等生物的胚胎发育过程中，蕴含了从原始低等阶段向高等阶段进化的大部分过程；鸟类与恐龙之间的进化关系虽然尚不完全明晰，但基本路径已经大体摸清。“逆向重制”所要做的，就是在鸟类（主要是雉鸡）的基因里，把从恐龙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休眠基因挖掘出来，改变胚胎发育路线，让雉鸡返祖。现在已知，驰龙类与鸟类关系最亲密，这样就可以从鸟类回溯到驰龙类。而伶盗龙——即所谓“迅猛龙”——在大众文化中地位很高，商品开发潜力巨大。环艺公司正是看中这一点，投石问路，打算先搞出一批迅猛龙出来，关进公园里狠赚一笔。
“可是地球上根本没有‘无毛伶盗龙’这种东东呀。再怎么复原也不可能做出来！”
“你们的QTL定位小组真的把所有染色体都搞清楚了？”
小秦拨开陶勤知的手：“哼，你不相信我就算了。”
陶勤知双手捂脸，脑子里乱成一团。反正都决定了，要做就做到根儿吧。“直接把丫的毛给拔光了拉倒。”
“你还是不是人呀？”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废话……”他透过指缝儿，迷茫地扫视研究所的食堂。这会儿，工程组组员们啃鸡腿啃得正来劲，李教授在努力咀嚼鸡爪子，秃脑门儿上汗津津的。“丢了项目，看你们大家都喝西北风去。”
陶勤知瞪着李教授的脑袋正出神，猛然间手一挥，狠狠拍在不锈钢餐桌上。
五天后，工程组全体成员聚集在一只新笼箱旁边，议论着眼前这只丑陋的小生灵。陶勤知微笑着说：“怎么样，我说有门儿吧。”小秦只是皱眉：“真恶心。”
受到李教授“地方包围中央”的那颗秃脑袋启发，陶勤知决定让这只新生伶盗龙一出生就罹患先天性脱毛症。工程组使用大量的限制酶，在染色体各处动了手脚，造就出了这头天生无毛的可怜小动物。陶勤知用“2号龙”的代号称呼它。
“速度还不够快。继续加大生长激素的计量。”陶勤知下令。“在三天之内让它长到成熟幼体。”
“这么多激素不要紧吧？会有不稳定的风险哦。”小秦担心。
“靠。咱们上学时候天天吃洋快餐的鸡腿鸡翅膀，还不照样正常的很。”
小秦笑道：“谁说的？我看你就最不正常。”
报时钟响了，众人纷纷拔腿奔向食堂。光溜溜的2号龙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而隔壁的另一个笼箱中，最早出生的那头丑陋的伶盗龙一动不动，仍旧呼呼大睡。
4
“……嗯。哎，没事儿。妈，您就踏踏实实的准备过个好年吧。——哎，我这儿还有个会，等结束了再打给您。”陶勤知斜着眼睛，瞟见金主任怒气冲冲朝自己走来，慌忙找借口挂了电话。“怎么……”
“你自己过来看看！”
即便是科盲如金主任，这会儿也能看出2号龙快要不行了。体温计数字已经持续低于39.5摄氏度，心跳和脉搏速度也没有恢复的迹象。它眼瞅着就要冻死在众人面前。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审批会这天出毛病！”陶勤知恨得牙根直痒。他当然知道，伶盗龙这类典型性的温血动物跟鸟类极为相似，幼体时期就脱毛是极其危险的。幸好，他还是有所防备。
“我们还制造了另外几只备用品。”他小着心对金主任说。
“甭跟我说这个，没用！”金主任伸出食指，“砰砰”戳着笼箱。“是死是活我们暂且不提。你指望我们公司会拿这种丑八怪一样的产品，去面向消费者吗？——你这是什么狗屁恐龙？根本就是只拔了毛的冻鸡！”
2号龙的身体剧烈颤动，惨白的皮肤上遍布鸡皮疙瘩，有些部位还渗着血，确实是不堪入目。
“不行。绝对不行。”金主任掏出烟盒。小秦脱口喊道：“研究室里不准吸烟！”
“呵呵？——我看你们这研究室也留不了几天了吧。干脆大家一起打包袱回家，提前过年算了！”
笼箱顶端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2号龙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
这天的午饭和晚饭，陶勤知根本就没心思吃，只是一刻不停地在揉脸。“思路不正确……”他感觉自己也跟冻鸡一样浑身发冷。
温血动物的最重要体征就是毛发，即便笼箱内空气温度控制得再好，幼体对温度依然还是过于敏感。目前流行的恐龙行为生态学认为，伶盗龙有一套复杂的社会化育儿机制，幼体在成熟之前不能离开长辈们的体温保护。可到哪儿去给这帮冻鸡仔找保姆呢？
“要么，让1号龙来？”小秦瞄了两眼仍在熟睡的1号伶盗龙，试探着问。毕竟是自己手里诞生的第一头恐龙，小姑娘对它还是有感情的。
但是陶勤知此刻耳朵里听不进别的。“冻鸡！”他耳内回荡着金主任嗤笑的声音。从老家又打过来电话，他也丝毫没留意到。
“或者我让工程组再试试看，比如改造一下端粒，让它们体型小一点？”
“开玩笑？体型越小的动物，热量需要值越高，这是常识！”陶勤知嚷道，“小？那你干脆把它们做成裸鼹鼠那样，整天呆在土里面算了！”
无论如何，不管是领导、记者、国际友人，还是花血汗钱买来门票、领着孩子来围观的家长们，都绝不可能接受一只身长两米半、体重五十斤的巨型冷冻鸡，在他们面前神气活现地跳来跳去。
人们根本就不想去看恐龙。他们想看到的，是电影中的怪兽在自己鼻子前面活生生地站着，嘶鸣，吼叫，张牙舞爪，然后再把那些牛和羊给活生生的撕成碎片。打从根儿起他就想错了。
抽过整整一夜的香烟，陶勤知瘫倒在偌大的会议桌上。他终于想通了。正是：“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终于又一次抛开了所谓的学术枷锁。
“还谈什么科学啊，要啥自行车？”他瞪着眼睛咬牙切齿，把烟头嚼得扁扁的。“……想看怪兽？行啊，给你们好了。”
5
3号龙又在发呆了。这正是全天阳光最充裕的时刻，它肚皮着地，一动不动，两眼也没有神采，根本看不出跟活泼好动的鸟类有什么相似之处。一星期下来，陶勤知他们也已经习惯了3号龙这种晒太阳的癖好。研究所的室外围栏是全封闭的，24小时恒温控制，即便是现在这样的寒冬腊月，也无须担心3号龙的保暖问题；但是它依旧养成了每天中午晒阳光浴的习惯。
“你说，它要是去了恐龙园，那里的围栏也会跟我们一样，有透明天花板吗？”小秦问陶勤知。
“我不关心这个。只要那帮傻缺记得把它放进空调房间，别让它冻死了就成。”
这时候，扬子鳄实验体38号开始缓慢移动，爬到了围栏内的温水池边，“噗通”一声钻了进去。3号龙起身嘶叫了两下，跟在那鳄鱼的屁股后面，也钻进了水里。
“……倒是丫这爱好游泳的习惯，真是个麻烦。”陶勤知用牙叼着圆珠笔，眉头紧皱。他心里琢磨，这种行为现象或许也是必然，毕竟3号龙与其说是恐龙，倒不如说更像鳄鱼。
为了让伶盗龙彻底“怪兽化”，工程组在3号龙复原工程中加入了大量的鳄鱼DNA片段，采用“多次异种代孕法”进行培育。第一次培育出来的着实是头怪物：一身灰白色的鳞片皮肤，个别角落部位却又扎出几丛突兀的白色毛发，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由于陶勤知使用了极大计量的激素，这只怪异的雄性生物一直都病歪歪的。
幸好它的精子活力尚佳。工程人员取出精子，植入它的“母亲”——38号扬子鳄的体内，再一次培养，便造出了眼前这头所谓的“恐龙”。它有伶盗龙的身体结构，浑身却披着墨绿色的鳞片，本来灵动如鸟的双眼也变成了鳄鱼眼睛；而且它是一头标标准准的冷血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