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苏怀：我本淮右布衣，大明于我何加焉？
“军士也是士？”
此时此刻。
当这句话出现的时候。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一缩。
而一旁的蜀王朱椿，也是猛地一愣。
他略带复杂，以及震惊的看向苏怀。
如果在这座都察院中，还有文官坐着，定会因为他这番话而暴跳如雷！
原因很简单……
士农工商！
这个隐形的秩序等级，在先秦以前，由齐国的“管仲”提出。
士为尊，农工商为卑！
士，士大夫，士族，专门指的是“贵族”。
贵族和平民，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最底层，还有奴隶。
到了后来，诸子百家的道统之争，让底层百姓也学到了知识，扩增了视野。
大秦的军功爵位制度，能让普通民众，也能通过军工成为贵族。
而陈胜吴广的标志性口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直接将大周残存的“礼法”，彻底盖上了棺材。
普通人，连姓氏都没有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看似士，距离人们越来越近。
其实不然。
到了前宋。
士农工商的等级，就越发森严。
大宋号称：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
农、工、商，是平民百姓。
而大宋的军队，则大部分都是由受灾的百姓、刺字的囚犯，以及临时抓的壮丁组成的。
这样的军队，大宋从民间到官方，都没有任何尊重。
甚至在当朝宰相的眼里，为国取得大胜的将军，甚至还不如一个刚刚考中功名的士子。
这样的将军，连“好汉”两字都配不上。
这种近乎畸形的文强武弱。
却几乎是士大夫、读书人认为的“治世天堂”！
士大夫犯罪，除非是谋逆等十恶不赦的大罪。
否则。
根本就没有死刑！
也叫刑不上大夫！
贪污算个什么？
公然狎妓也叫风流！
大宋的官场。
和当今的洪武天下的官场，毫不客气的说。
就是两个极端。
天堂和地狱！
去年，皇太子朱标离世后，整个国朝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文官，为什么都上奏让立皇孙朱允炆为储君？
因为……他们已经看到。
洪武陛下已经老了。
而朱允炆从小就被国朝大儒教育，是个标准的“儒学体系”培养出来的“仁君胚子”！
恐怕如今的国朝百官，做梦都想让朱允炆尽快登基。
如此一来。
他们士大夫的待遇，岂不就向前宋看齐？
而苏怀的这一句话“军士也是士”！
其中蕴含的意义，可绝非一般。
几乎就明着说……
以后大明的军卒，就是大明的“士族”！
这在当下的“传统眼光”看来……
何止大逆不道？
简直有辱斯文！
“咱真是小看你了。”朱元璋的目光中明显出现了一抹奇异之色。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而是直接问道：“第二问呢？”
“当今陛下说的是变四民，便如同废国朝秩序，废民生，废的是天下的公！”
苏怀摇头。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迟疑。
直接就回答道：“变四民，而不是废四民！”
“天下有四民吗？”
“天下没有四民，天下只有民！”
“就以农户而言：”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难道有无限循环的农忙吗？”
“当然没有！”
“百姓若生活拮据，可以走街串巷，可以做工赚钱。”
“农户既可以是工户，也可以是商人。”
“这天下万民，都可以参与科举，凭借能力入朝为官。”
“也可以习得一身好武艺，进入军中，为国效力。”
“国朝不分民！”
“民就是民！”
“让天下之民，可以顺从个人意愿，生活条件，从工、从商、甚至就专职种地。”
“从文、考科举做官，从武，入军、又或是进入和国子监同等的武院！”
“朝廷胥吏不过度为难，不设置更多的苛捐杂税！”
“这就已经是天下为公！”
“变四民，也应该叫四民变，就在这一个‘变’字上！”
“天下之民，也不需要四民来束缚！”
而随着苏怀说完。
此时的朱元璋，却是猛然站起。
“这……这岂非笑话？”
“商人贪利，如果让放开四民，放开禁锢，倘若天下人人都因为利益，而去从商。”
“那谁去种田？”
“如此一来，这大明刚刚稳定的几十年，岂非前功尽弃。”
“百姓一旦抛荒，荒废良田！”
“你知道，这要饿死多少人？”
苏怀面对质问，没有丝毫犹豫，便直接回答道：
“还是以大宋举例，大宋虽然武力孱弱，军事天然被文官掌控，以至于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但是在商业规模上，却为何比大明还要繁华？”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也是我给这位当朝陛下，一个问题！”
“南宋之后，为何仅仅占据了半个江南之地，国朝税收综合纹银，能到一亿两千万贯！”
“而大明，洪武二十四年曾有过一次统计，国朝税收的银两，核算下来，仅仅只是四百万！”
“大明收复南北，甚至将北宋都没有收复的河西走廊和燕云十六州都收复了，还打灭了西番，建立了乌斯藏都司，统治如此广袤的地域！”
“就算大明是从元末乱世之中建立起来。”
“但为何，论税收能力……”
“却远远不如一个只是占尽了半个天下的南宋？”
“甚至如今！”
“大明光是苏州府一府的税赋，就足足可以比拟西北各省，一省的税赋？”
“两者税收悬殊如此之大？”
“当今陛下又知道为什么吗？”
此话一出。
前方的官员身影猛然一顿。
『?:,! 他双眼似乎倏然凝聚过来。
苏怀的疑问，似乎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连忙站起来问道：“你知道？”
“我是让你把这个问题，传给陛下！”
“而不是现在就回答你！”
苏怀随口纠正。
然而！
现在的朱元璋，却满脑子都是苏怀关于财政税收的问题。
要知道……
大明初立。
他为什么定下如此多的，在其他人看来，有些僵化的国策？
比如军户，闲着的时候，可以种地。
战争时候，直接就能拿起刀剑征战？
还有刚才谈论的四民！
他虽然号称自己，因地制宜，一户八用，并且还洋洋自得！
然而。
归根结底就是……
他没钱！
是的！
大明没有钱，也没有粮。
这也正是，他定四民，划农户，让百姓都去种地的原因。
这也是他定下军户卫所制度的核心缘由。
就是省钱、省粮。
而历代国朝，最核心的一点无非就是四个字：开源节流！
只要有了钱粮，足够的钱粮。
大明就可以迈入，远超汉唐的盛世！
这一刻。
当从此人口中知道，对方不仅仅能写“那些书”来谏骂自己。
而且对于财政似乎还有改进的看法。
一时间……
朱元璋心中极为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只是。
在看到对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时，他无来由的就压下心中的好奇。
国朝之上。
人杰众多。
还怕分析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了旁边一眼。
蜀王明显也极为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