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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记忆城堡》

正文

入侵记忆城堡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09年第06期

　　引子

　　午夜两点,纽约皇后区,整条街空无一人,路灯早被小孩子打坏,只在拐角处有一盏还忽明忽暗地闪着。

　　凄惨的尖叫是从街的另一头传来的,忽明忽暗的灯光透过整条街,打出一个年轻黑人男子的模糊轮廓来。他一头碎辫,尖叫着,喘息着从街上狂奔过来,不停地回头张望着,好像黑暗中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在他逃入另一条街道时,不幸绊倒,整个人摔成了一个滚地葫芦。

　　拐角的灯终于彻底熄灭了,整条街道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只隐约传来他惊慌的叫喊:“不,出去,别过来!出去!出……”惊叫突然中断,街道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街道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这里是皇后区,贫民、黑帮、罪案……就像空气一样充斥在这里,没有人愿意惹麻烦。

　　1、失踪者

　　“进门右手边第三张桌子,那个亚裔丫头就是了。你找她去吧。”

　　明殷知道,接警处又不知打发了个什么破案子给她。自从她偷偷在纽约警察局皇后区分局的总服务台电脑里安装了木马程序之后,明殷就开始悄悄过滤一些无聊的案子。

　　本来,纽约警察局重案组网络部听起来是很拉风的一个部门,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变成了为整个分局解决电脑故障的电脑管理员,并且还要当网迷孩子的知心姐姐。所以她开始窃听接警处的通话,如果有什么苗头不对,她就躲进厕所里呆上半个钟头——这总比跟担心孩子沉迷网络后会走上犯罪道路的父母谈心好得多。

　　明殷从座位上起身,正准备躲出去,突然脑袋里一震。她的大脑通过无线信号直接与警察局网络库相连,所以在真实世界以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于她的感觉里——一个由数据构造的虚拟世界,庞大的数据纠缠在一起,像钢筋混凝土一样搭建起来,构成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她也坐在警察局里,只是那里没有真实世界这么混乱。但是一瞬间,她感觉到这种宁静被打破了,一丝数据针一样刺进警察局的外墙,试图闯进来。

　　她立刻重新坐下,在另一个世界里像章鱼一样张开自己的数字感知,将整个虚拟警察局覆盖起来,然后悄悄地从外面包裹住那根入侵的数据针,这个数据针正在深入警察局的绝密档案库。

　　明殷没有打草惊蛇,因为无论对方手段多强大,深入层层加密的档案库也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她一方面监控着对方的行动,一方面顺着数据的来源反向追查对方的位置。正如所有的黑客一样,对方用了多级代理连接和网络群作掩护,每追查一次代理来源都要花不少时间。于是她的知觉顺着代理来源在真实世界来回跳跃:曼哈顿——北京——吉隆坡——台北——巴西利亚——圣彼得堡……每上溯一个代理,她就距离对方的真实位置更近一步,现在,她已经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真实地址,甚至姓名年龄、社会保险号都近在咫尺了。

　　突然间,对方的入侵停止了,链接对方发现了明殷!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拉开,一个衣着热辣的白人女子径直走到她面前,问:“您是明殷警官吗?他们叫我来找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明殷没给对方好脸色。

　　瑞秋·李看着眼前的这位华裔女警察,虽然不信任,但又无可奈何。对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典型的亚裔面孔,五官娇小,轮廓柔和,短发,看起来很温柔。但就在这样的面孔上,摆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我丈夫失踪了。”瑞秋·李焦急地说,“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我这里是网络部,不负责失踪人口……”

　　“是门口的警察叫我来找你的。”

　　“我猜猜,你丈夫沉迷网络,失踪前长期在虚拟世界里生活,不理会真实世界的事情,对不?”明殷声音越来越大,“这群白痴警察,除非能证明是网络犯罪导致你丈夫失踪,否则很抱歉,你应该去找别人。”明殷示意瑞秋·李离开,但是对方仍然一动不动。

　　“求求你了,他们谁也不管我。”她说,“我丈夫在皇后区的酒吧当招待,他是个好人,从来没有超过十个小时没有消息的,求求你了。”

　　皇后区。没错,那里每天都要失踪几个人。黑帮仇杀,醉鬼掉河里,半夜抢劫,这种事情太多了。警察局对这样的案子基本上只是留一个档案,要单独为一个失踪的家伙大费周折是不可能的。明殷叹了一口气,自己本来打算避开这个女人的,但碰巧被黑客入侵拖了下来,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说说你丈夫的情况,我看看能不能处理。”

　　约克·李,黑人,男性,二十七岁。出生于堪萨斯,二十四岁后来到皇后区,在疯猫酒吧当调酒师。无前科,妻子瑞秋·李。据瑞秋称,约克无不良嗜好,每天准时上下班,工作时间为每晚六点到凌晨两点,每天都在凌晨四点前回家。但三天前他上班之后,就没有回来。据酒吧的人说,前天凌晨他下班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口失踪案,整个案子里,唯一能跟重案组网络部职能勉强扯上关系的,只有一点:约克是一个网络狂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大脑无线网络连接。和许多中度网络成瘾症患者一样,他总是一边接着网络,一边在现实世界做事,永远是一心二用。但是以此就把这个案子划归网络部管,不太可能。瑞秋对自己丈夫的网络生活也了解甚少,无论怎么想,一个半夜两点下班的黑人,路遇抢劫和谋杀都更像整个案子的答案。

　　明殷沉吟片刻,说:“抱歉,这个案子我实在是……”话还没说完,她就听见警察内部网络的警报响了起来,而且是发生重大情况的警报。明殷接收完警报信息后,一脸严肃地看着瑞秋:“你丈夫的照片一定带来了吧?”

　　2、无良作家

　　哈德逊河口,自由女神像近在咫尺。河边摆放着一具刚刚打捞上来的尸体,黑人男子,已经被泡涨了。一群胖警察正在维持现场秩序。明殷亮出证件,拉开封锁线,带着瑞秋闯了进去。还没有走近,瑞秋就大哭了起来。

　　“姓名:约克·李,住在皇后区。”明殷对验尸官说,“剩下的自己去搜索数据库吧。怎么死的?”

　　“没有外伤,没有明显伤痕,无毒素反应,肺部积水,口腔有水藻,典型溺水死亡,死亡时间是前天上午五点左右。我猜是自杀。”“不可能!”瑞秋听了这话大叫道,“绝对不可能,他离开家的时候还说周末去布鲁克林玩,他怎么可能自杀?”

　　“夫人。”验尸官说,“您丈夫的尸体口腔肺部都没有污浊物,说明不是从下水道,而是从河道上游漂下来的。河道上游并不宽,对一个健康成年男子而言,如果是失足落水,就算不会游泳,也很容易爬上岸。再说尸体没有酒精反应,也没有麻醉剂。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痛苦,这不是你的错。”

　　瑞秋泣不成声。明殷仔细检查了那具尸体,的确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

　　葬礼在当天下午举行。如明殷所料,这个事件作为自杀记录,没有立案。皇后区穷人的葬礼并不隆重,约克搬来也不过三年,朋友并不算多,甚至教堂外都没有停几辆车。

　　明殷站在教堂的后面,听着牧师的悼词,隐隐有些不安。这太正常了,太像一个普通的自杀事件了,就连瑞秋坚信丈夫绝对不会自杀也是那么正常——网络沉迷症患者多半有性格分裂的问题,在现实世界表现正常,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准备自杀。

　　悼词冗长,让明殷非常不适应。根据联邦政府和宗教联合会达成的协议,教堂有权阻止所有网络信号进入“圣地”,所以这座教堂里没有网络。明殷感觉自己像被剪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只能一点点在地上蠕动。

　　她无聊地欣赏着教堂外面的风景,却看见一个皮肤苍白、身材瘦削的男人正孤独地站在窗外,朝教堂里面张望着。明殷有些奇怪,便悄悄退了出来,来到那个男人身边。一问才知道,他是约克的朋友,叫肖恩·夏克,两人混一个社区的。

　　明殷让肖恩进去跟死者道个别,但肖恩摇了摇头,说:“教堂里屏蔽了网络信号,我不能进去。我的大脑受过损伤,没有中期记忆。我的中期记忆是通过网络来存储的,如果没有网络信号,我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疯子。”

　　明殷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之前约克提过要自杀吗?”

　　“自杀?不,他绝不可能自杀,他是被别人谋杀的。”

　　“什么?谋杀?被谁?”

　　“我正在找。”

　　“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吗?我是负责本案的警察。”

　　“案件?”肖恩突然露出了冷笑,“你们不是没有立案吗?”

　　明殷正要说什么,一辆法拉利突然飞驰而来,一个漂亮的甩尾后,停在了教堂外面。两人被这不速之客吓了一跳。车门打开,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男子走下车来。明殷隐隐觉得眼熟,片刻之后,她想起这人是谁了。

　　杜林·克利,著名传记作家,其作品在亚马逊畅销榜上总是名列前茅。

　　和一般传记作家不一样,杜林的作品有两个鲜明的特点:第一,写的是一定是普通人;第二,这个人一定是自杀身亡。据他说,只有背负莫名悲哀的人才会自杀,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感情细腻,将一切娓娓道来,似乎作者本人也经历过死者的痛苦一样。

　　“就像闻到尸体味道的秃鹫一样。”肖恩冷笑道。很显然,他也认出了对方。杜林走过来,问道:“劳驾,请问这是约克的葬礼吗?”明殷伸出手来:“没错,您好,杜林先生。我是负责本案的警察,明殷。”

　　杜林握了握她的手,有些迟疑:“我是约克的网友,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自杀。”说完叹息一声。

　　“我可不认识你。”肖恩插话道。

　　“肖恩·夏克,对吧?”杜林说,“我知道你,约克给我讲过你。”他向对方伸出手去,但肖恩没有理会。

　　杜林尴尬地缩回手,转而对明殷说:“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是。”明殷热情地陪着杜林走进教堂。

　　肖恩冷笑着说:“参加这场葬礼之后,他就会再买一辆法拉利回家,车牌上写着:‘约克·李,可怜可悲的人生。’哼,正像猛扑向尸体的秃鹫。”

　　“别这样说,”明殷说,“我喜欢他的作品,写得很好。”

　　“我知道,你就差在你脸上写着:亲爱的克利先生,你最爱把别人的伤痛撕开,然后一丝不挂地摆出来办博览会,还收门票赚大钱。你真了不起!”说完,肖恩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顺便说一句,我一点儿也不高兴认识你。”

　　3、证人

　　“法拉·谢克利,这是谁?”明殷接过副手递给她的材料,指着文件夹首页的名字问道。

　　“这是你昨天叫我给你准备的材料啊。”明殷的副手回答。

　　“不不不,我昨天叫你找的是约克·李的材料,不是法拉·谢克利,你的耳朵长到哪里去了!”她一边怒斥着,一边随手翻开这份材料,马上,她的话就被自己掐掉了。

　　材料第一页只有几个大字:

　　机密(已解密)

　　联邦证人保护计划

　　原姓名:法拉·谢克利

　　替代身份:约克·李

　　众所周知,如果一个证人出面向法庭证明某犯罪嫌疑人有重罪,那个证人的生命很可能受到威胁。犯人的势力越大,这样的威胁就越严重。所以联邦政府为了保护证人的安全,有时会动用证人保护计划,帮助证人更改姓名,伪造身份记录,让他脱离原来的身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除非极端情况,否则此人之前所有资料不得暴露。死亡就是极端情况之一。

　　事情一下子复杂起来。一个被证人保护计划保护起来的证人死了,不管看起来是自杀还是他杀,第一嫌疑人简直不言而喻。

　　明殷飞快地查看了资料。法拉·谢克利生于加利福尼亚,十八岁起混迹黑帮,三年前作证指控加州黑帮头目“转弯”犯有杀人,贩毒,抢劫多项重罪。之后由证人保护计划送至纽约更名:约克·李。

　　虽然“转弯”现在要把牢底坐穿,但并不意味着他的势力就已经消失。假如证人保护计划泄漏了出去,对方要做掉约克,并假装他是自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明殷一边想,一边通过网络调用警察局的档案库。整个数据库像一套淡灰色的图书馆,机密库则布满灰尘。她翻阅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数据库有一丝异常的波动。几乎是出于直觉,明殷立刻紧追过去,一直深入到硬件读取的磁痕迹记录。

　　事情有些不对头。机密数据库几乎没有人访问,所以存储硬件往往几个月都不运转,硬盘上也不会有任何磁头读写的痕迹。这就好像无人造访的图书馆,里面的书总是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在这个数据库里,灰尘的模样不太自然。仔细核查后,明殷发现硬盘在昨天早些时候读取过。换句话说,有人在约克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就入侵了数据库。

　　这人是谁?应该不会是“转弯”的人,如果是他们杀了约克,那儿至少在三天前就知道了这份资料。入侵是由死亡消息引起的,那入侵者是谁?

　　对方很老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像上次明殷遭遇到的入侵一样。但是不管是谁,明殷现在还看不出他和犯罪嫌疑人的关系,甚至她还不能断定约克是不是他杀的。她现在应该抓住手头上最重要的线索——加利福尼亚的黑社会老大“转弯”。

　　明殷买了机票,决定前往加州一趟。刚走出警察局,一辆黄色的法拉利停在她面前,著名传记作家杜林从车里探出头来,红发下露出迷人的微笑:“警官大人,需要我帮忙吗?”

　　4、交易

　　明殷不仅纠结而且郁闷,也许是自己太过喜欢杜林的作品了,也许是自己被那头红发所迷惑了,她居然上了杜林的车。现在的问题,不是自己会被对方套出多少话来,而是这家伙非要跟着她一起去加州首府。

　　明殷也试图打听过杜林的去向,但被对方冷冰冰地挡了回来:“我没有向别人透露去向的习惯,特别是对自己的粉丝。你要知道,有时候他们真的会变得超疯狂。虽然你是警察,但没有限制令,也无法限制我的自由。”

　　他说的没错,他去不去沙加缅度都是他的自由。问题在于,明殷居然愚蠢地告诉了自己的去向,并且还说了案件跟约克的关系。或许是她知道这个作家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觉得就算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打听到证人保护计划,还不如卖个人情给他。妈的,回头来想,都是粉丝失去理智的表现。

　　跑车在机场高速上加大了马力。这车是特别定制的,和一般用无线网络驾驶的不一样,它采用的是插入式有线网络控制,所以杜林坐在驾驶座上,脑后还拖着一串粗粗的管线。有线网络接入和无线网络接入本质上没有区别,但是因为没有干扰,有线接入的数据吞吐速度要快得多,所以一般只有需要大量数据交换的人才使用这种接口。看见杜林一边开车一边跟自己说话,一边还在网上搜寻有关约克的情报。明殷断定,杜林能写出那么逼真的传记,绝对是大量信息汇聚的结果。

　　“我不明白。就算你跟我一起去了沙加缅度,你也不可能见到‘转弯’,因为他被列为最危险的重犯,被严密监视着。甚至我和他交谈也不能面对面,只有通过网络进行。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朋友,有什么样的关系,你也绝对不可能见到他,甚至旁听我跟他的交谈也不可能,更别说单独采访他。我不明白你非要跟我一起去有什么意义。”

　　“能和一位充满异域风情的美女旅行,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杜林笑道。明殷觉得面颊滚烫,说不出话来,对这个男人,她有些无力招架。

　　“好吧。”她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条件是你不可以随便乱说乱动。我会告诉你一些信息,你也许可以帮我分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在结案之前,你不能向别人透露一个字,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任何资料都不能用于文章,而且你的初稿要第一个给我看。”

　　“没问题,成交!”杜林满口答应。

　　在阴冷潮湿的纽约呆久了,突然面对如此温暖的加州阳光,明殷一下子还没法适应。走出机场,明殷深深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时候,杜林拍了她一下,说:“看,那是不是约克的网友肖恩吗?”明殷一愣,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钻进了出租车。虽然只有一个轮廓,但是那个寂寞苍白的影子除了肖恩,明殷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明殷嘀咕道。“我猜,他大概也是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证人保护计划吧?”杜林说。

　　“可这是高度机密,他从哪里知道的?”“我就从你这里知道了啊。”杜林耸了耸肩,答道。

　　明殷哑口无言了,只好板起一张脸来。这时候,她想起了前两次针对警察局数据库的黑客行动。虽然一直没有追查到任何入侵者的实质信息,但是如果将所有的征兆拼凑在一起,疑点似乎都指向一个人:肖恩。

　　她简单查询过肖恩的资料。无前科,幼年时脑部在车祸中受损,无法形成短中期记忆,也就是说,他没有办法记住任何五分钟以前的事情。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依赖网络,对网络的掌握也更熟练。这是第一。

　　第二,他的好友突然去世,而他又声称约克绝不是自杀,那么入侵警察局的资料库,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也在情理之中了。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肯定也为“转弯”而来,毕竟,他才是整个案子的第一嫌疑人。结论下得很快,但是,他绝对不可能见到‘转弯’啊。

　　明殷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预约了去监狱造访“转弯”的时间,并让杜林在酒店里等消息。

　　5、命案

　　作为加州首府,沙加缅度有着全美国最大的州立监狱,同样,也关押着最穷凶极恶的罪犯。明殷走过七八道守卫森严的大门,才算是进入了监狱内部。这里据说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更阻塞了所有无线电信号。要和这里的犯人会面,除了通过有线网络点对点地对话,别无他法。

　　明殷很久没有用有线电缆进行通讯了,当线缆插入后脑的时候,她感觉一阵怪异。会面室在虚拟空间建成,对象引入,“转弯”居然是一个黑人胖子。他胖得实在有些夸张,走路的时候可以看到浑身脂肪波浪似的晃动。

　　“嘿嘿,”他笑着说,“好多年没有见到黄种妞了,警察局品味发生变化了嘛,小个子看着也不错……”

　　“‘转弯’,对吧?我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调查。”明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别客气,尽管问。反正我这辈子是没指望出去了。怎么,又在我后院发现了一具尸体?”

　　“法拉·谢克利,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哇,瞧瞧你的表情,让我猜猜……他死啦?”

　　“也许是。”明殷盯着对方的眼睛,“也许还没有。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这还用问?这世上最希望他死的人当然是我了。”他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突然,他迟疑了一下:“嘿,谁把灯关了?”

　　“什么?”明殷一愣。

　　“开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出手朝前方乱抓着。明殷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看见会客室的天花板突然碎裂,无数藤蔓像触手一样泻下,猛地将她抓住,甩向墙壁。明殷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死死地挤在了墙角。

　　那些藤蔓又迅速抓住了“转弯”,刺入他的身体,像无数吸管一样将他体内的物质吸了出去。他那个肥胖的躯体好像一个大水袋,在高速吸力下不断变形摇晃。他的脸上满是恐惧,想叫喊,但又叫不出来,只能一点点干瘪下去。明殷努力挣扎着,唤醒了自己的真实躯体,然后费尽全力将脑后的管线拔了出来。网络瞬间中断,意外断线造成的伤害让她瘫倒在地,恶心得想吐。

　　“拔掉‘转弯’的连线!”她挣扎着站起来,对狱警大喊。在另一头,狱警看见固定在网络平台上的“转弯”浑身抽搐,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她叫喊才反应过来。不过等拔下接头,“转弯”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平台上,虽然还有呼吸,但脑波已经抹平了。

　　脑死亡,彻底脑死亡!

　　“全面检查网络!”明殷怒吼,“找出入侵者从哪里来的!一个字节一个字节给我找!”

　　半天过去,明殷一无所获。渐渐平静下来的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返回酒店,径直闯进了杜林的房间:“收拾东西,我们回纽约。”杜林有些疑惑:“情况怎么样?从‘转弯’那里问出什么没有?”

　　“跟他没关系,约克不是他杀的。”

　　“真的?你怎么这么肯定?”

　　沉默了几秒钟,明殷说:“他死了,就在我跟他会面的时候,有人入侵了系统,当着我的面把他杀死了。”

　　“什么!”杜林大惊失色。

　　明殷没有说话,仍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很好,装得非常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伪装得非常像,好像你什么也不知道。说吧,为了表演得这么完美,你对着镜子练习了多少次?”

　　杜林有些惊慌:“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明殷扬起脸来,“我和狱警搜索了每一个字节,查找了每一个数据信息,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杜林紧张起来:“发现了什么?”

　　“一个监视用的数据探头!”“什么?”杜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你没有遵守诺言,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采访‘转弯’,也不能利用数据间谍探头窃听我和‘转弯’的会面。当然,我承认你很有水平,我没有追查到这个探头的数据源头,但是我可以肯定,这是你的!”

　　杜林颓然道:“我错了。”

　　明殷也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要是那个入侵者也像你的探头这么容易发现就好了,我们甚至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抓住。”

　　杜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觉得,那是肖恩干的吗?”

　　“所以我叫你打包行李,因为肖恩已经在半个小时前,乘坐航班回纽约了。”明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