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到了该回忆的时候了(4)
4．这次的相聚将改变爱萍的生活，她没有料到，她心里的许多结一下子解开了，她将是一个不同的人。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解脱。她想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就起程回去。 门被敲响，她问是老洪吗？ 没有回声，她轻轻地下了床，走到门前问谁呀？ 毛毛，是我。 原来是文欣，当年的蚊子。她一下子沉默下去，不知该怎么办。她似乎不愿跟她面对面，因为她会强迫她回忆许多伤害。 毛毛，我有话跟你说。 她靠在门板上，觉得身心是那么软弱。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蚊子对她的打击力还没有消失吗？ 毛毛，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还是没有动静。 我只想告诉你关于辛宁的一切。 提到辛宁，她的心剧烈地疼痛了一下，仿佛那种心绞痛，放射状地射向全身。是的，她需要知道辛宁后来的事情，毕竟他的死跟她有关。或者可以说是她杀死了他。无论他有什么过错都不至于如此严重。她轻轻地打开了门。 文欣走进来，坐在沙发上。 爱萍一时难以面对文欣，便披着衣服站在窗前。往事太巨大了，可以一下子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文欣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毛毛，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吗？就是那个听着齐秦歌的夜晚？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手里紧紧地握着刀，我从来不知道我对感情是认真的，我一心想杀了北北，因为他背叛了我。如果那晚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今天。如果不是你从我手里抽出那把刀的话，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还能握笔。毛毛，我们那个时候太天真了，太真诚了，也太脆弱了。 许多的往事浮上爱萍的心头，她不知道过去了这么多年，往事依然是疼痛的。 文欣接着说，那时我觉得自己是碎的，不完整的，一点好的东西都没有了。我很自卑，自暴自弃。我强烈地想报复这个世界，包括你，甚至我自己。我在报复之中寻找着畸形的快意，我想把什么都撕碎了给大家看。我知道辛宁爱你，我看见别人幸福心里难受，我想把所有人的幸福抢到手。辛宁那么真那么纯，我就是想在他那里得到一点安慰。我那时已经不知道心灵还能有安慰，就是疯狂地想得到肉体的安慰。那种被弃的感觉太荒凉了，我甚至不会有任何选择，只要是能给我抚慰的人，我就去抢夺。
毛毛，是我引诱辛宁的，我把他灌醉了，他把我当成你了，他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 别说了，辛宁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惊扰一位死者的灵魂。 我不想说对不起，我觉得这太轻了，我只想告诉你，辛宁是爱你的，非常爱。我年轻的时候一直没有明白，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我爱北北，因为他跟我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里。我以为我跟别人不同，还曾经嘲笑过你们的理想你们的追求。可事实证明我错了，从我手里握着刀那一天开始，我明白了那些挂在嘴边上的无所谓其实都是假的，为此我要感谢北北。 其实北北跟梅兰不过是行为艺术，也许他心里并没有离开过你。 但是伤害是真切的，我感受到了，不要为他开脱，我们活着都是行为艺术，我从不把它当成是假的。就像我跟辛宁，你愿意也把这件事理解成行为艺术吗？说远了，我们还是说辛宁吧！说实话看到你的痛苦，我很开心，都说人性本是善良的，其实不是。善良也有崩溃的时候，那就是恶行。就像我。但我以为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真的没有想到，他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在自杀之前曾给我写过一封信，他告诉我他亲手把自己的爱杀死了，他可以怀疑整个世界，却不可以怀疑自己的爱。
他已经知道他不可赦，他无处忏悔，他必须以命谢罪。 爱萍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文欣。 毛毛，我彻彻底底地震撼了，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崇高的东西，可那一刻，我相信了，是辛宁让我看见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崇高而从容赶死，他是情愿的。很快，我听到他的死讯，我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见到他，向他忏悔。当我来到他自杀的地方时，没有找到他的遗体。他已经把自己融进雪山了，我开始向他的灵魂忏悔，我相信他能听到。我还给他唱了一首歌，一天一夜之后，心一下子就解脱了。我突然理解了辛宁，在那座雪山上，阳光是那么好，天空是那么蓝，他不愿再背负着他的债苟且而活，我也不愿意。我抱定了追随辛宁的决心，是老洪阻止了我。他劝我说如果真的心灵得到了解脱，其实活着与死都是一样的。但是他认为我并非得到安宁，因为我还有一个债没有还，那就是亲自向你忏悔，否则即便是我死了，灵魂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我觉得老洪说的对，也许我背的最大的债是欠你的，我有责任活着，等到今天，当面向你忏悔。毛毛，你曾是我最亲密的人，如果今天你接受了我的忏悔，我真的可以笑对一切了。
上帝是不会让一个人没偿还完债就走的，毛毛，宽恕我，原谅我…… 爱萍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冲上去紧紧地拥抱了文欣。她哽咽着说，蚊子别说了，我早就原谅了你，一切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其实没有像你想的那么严重，那些应该归罪于我们的激情与莽撞，那是你我的宿命，每一种经历都不会白费的，它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我们应该感谢它。 那你还是那个毛毛？ 没错，你也还是那个蚊子，只不过，我们都走过了青春，走过了自己。 文欣闭着眼睛，让泪水慢慢地漫出来。她轻轻地擦试着，忽然睁开眼睛说，今年十月是辛宁的祭日，我准备再去一次西藏，我要告诉他，他没有白死，他让两个人得到重生。 我也去，我要告诉他我早就原谅他了，他用死的残酷养育了我们活着的品质，我要让他从此安息。 她们抱着，互相擦泪，然后躺在一张床上，慢慢地谈起逝去的但永存心底的往事，一件一件，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又笑一会儿…… 5．离开北戴河，老洪还是陪着爱萍去了趟北京。他们站在一个病房的门前，爱萍停下了脚步，许许北北关于赵一夫的往事一起涌上心头。 去吧，也许这就是永别啦！
其实，我早在十几年前他去京的那个晚上就跟他永别啦！ 哦，那晚你去了？为什么没有看到你？ 她苍凉地笑了，今天我告别的是赵一夫的肉体，可那时候我告别的是这个人的灵魂。 我在这儿等着你。 爱萍转过身，往里走去。 在病房里，爱萍终于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赵一夫。当时，他微闭着眼睛，满脸的萎黄，满头的白发，形容枯槁。她轻轻地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张曾经生气勃勃的脸，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很久，她才轻声说，赵老师，我来了！ 爱萍的声音在赵一夫听来，犹同天籁一般，一下子照亮他即将枯萎的生命。他瞬间睁开眼睛，脸上立即有了光彩。 啊，真的是你啊！毛毛，我的小毛毛，我知道你会来的！ 可我现在已经不叫毛毛了，我叫陆爱萍。 你就是毛毛，就是那个小毛毛。 他挣扎着坐起来，向她伸出了手。 她看着那只枯枝一样的手，一根根暴突的血管，像一些弯弯曲曲的虫子伏在那儿，让她感到可怕。他的眼窝深陷下去，让人想到废弃的井水。他的牙齿快要掉光了，只有两颗孤零零的牙立在那儿。他的嘴角带着些食物的残渣或者是唾沫。光阴就是这样改变了一双手，一张脸，一个人。
她的心一阵难过，只好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那只苍老的手心里。 他的另一只手胡乱地到处乱抓着，他在寻找着眼镜。 她把桌子上的眼镜递给他，帮他戴上。 让我好好地看看你，毛毛，让我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吗？ 她说赵老师，您感觉怎么样啊？ 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他的思绪在顺着自己的轨道前行着。他喃喃地说，噢，还是那个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对啦，还带一丝隐隐的忧郁。毛毛，你一点没变，你还是我的那个小毛毛！ 不，赵老师，十多年了，怎么可能没有变化呢？一切都在变。 他的手颤颤微微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嘴巴。仍旧在喃喃说着，我的小毛毛，那个刚出蛋壳的小毛毛，我记得你的下巴上有颗痣的，让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她忍着他的手，就是这双曾经给她带来过无数欢乐的手，为什么现在成为一种忍受了呢？她说赵老师，您还是躺下好好歇着吧！ 毛毛，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找我啊？虽然我身居要职，可我想我会允许你求我一次。只要我说一句话，你就会成为中国一流的大作家，你为什么不露面呢？ 她心里听着很别扭，她说赵老师，我真的不想因为您的一句话而成为什么大作家。
我现在很好，有自己的一份生活，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都想通了。 噢噢，想通了好，想通了好啊！毛毛，快找医生来。 怎么，您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要出院。 那怎么行呢？ 我说行就行的。快，找医生来，告诉他们，谁说我只有三个月，我还要再活三十年呢！只要有你有我身边，我永远都是年轻的！ 爱萍愣住了，她不明白赵一夫是不是有些糊涂。她问赵老师，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小毛毛，我想你肯定想我想疯了，我准备把我最后的生命奖赏给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荣幸吗？十几年前，我有很多顾虑，我错过了你的青春年华，唉，现在想起来好遗憾哪！现在，我没有什么顾虑了，是不是？我完全可以按着自己的想法度过余生是不是？我可以跟我的小毛毛天涯海角是不是？ 她完完全全的目瞪口呆！她真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说着这样毫无边际的话。要不就是由于压力太大，精神上有些恍惚。 赵老师，您冷静点，您不能过分激动的！ 赵一夫的手死死地攥住毛毛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要跟我走，你跟我……突然，他晕了过去…… 医生，医生，快来人哪！ 爱萍的惊叫声，引来了站在门外的老洪。
他冲进来，见状，用力地往下拉赵一夫的手，可意想不到的是那只枯死的手却死死地焊在了她的手上。他们都不明白一个风烛飘摇的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直到医生赶来，才慢慢地分开了赵一夫的手。 老洪搂着爱萍，大步地往外走去。 我很难过，说不出来的难过…… 可是你要懂得告别。 其实我早已经告别过了。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结束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让我们重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