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谁也没有占有的权利(1)
1．毛毛来到了西北山区最贫困县西兰县兰坪乡，这里四面环山，缺医少药，老百姓生活非常困苦。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乡卫生站，淹没在一片荒芜之中。她知道也许她一辈子就要跟这里紧紧相连了，心里没有多少伤感，反而却是很平静。至少在精神上，她是放松的。 乡长领着她，走进一间小屋子，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宿舍，里面还住着一个女孩子，在乡中心校当代课老师，虽然她有点古怪，可人还不错，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乡长走了，她安顿下来，收拾停当，躺下歇歇。不想这么一躺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真香啊，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天都黑透了。 隐隐地。她闻到了一股香味儿。也许是她的肚子有些饿了，才对味道这么敏感。她睁开眼睛，确实看到小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个女孩子的身影飘过来，使她大吃一惊，原来这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梅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钱不费功夫。 梅兰笑着，两人一时百感交集，无声地拥抱在一起。 梅兰痴痴地说，真是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 毛毛说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当然，为什么不活着？活着多好啊！ 毛毛说真难得，你还对生活这么抱有希望，告诉我，怎么到了这里？ 梅兰说的眼睛似乎陷入一片茫然之中。
有些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感觉有一种东西在引导着我，它把我带到哪里就是哪里，我自己做不了主的。 两个女孩子坐下来，毛毛真是感到饿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梅兰说我出来之后，全世界都抛弃我了，可我没怕，一点都没怕，我上了火车时还不知道要到哪儿呢！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因为这儿我来过，我在假期做社会调查时来过这儿，至少这里还需要我。 所以你就当上了代课老师？怎么样，挺开心的？每天跟孩子在一起，当然有希望。 希望是什么？她睁着空茫的大眼睛反问毛毛。毛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她觉得梅兰有些不对劲儿，究竟是哪里不对，她还说不清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没有打算，过一天算一天。但我肯定，这个社会肯定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那件事总有一天算不了什么，会得到人们的理解的。就像理解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你那么肯定？ 肯定，这也是北北的信念。我们都读过许多西方思潮的书，其实这些东西在西方已经过时了，他们已经经历过了，连嘻皮运动都结束了。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我们有表现自己，有标新立异，有用各种形式表达的权利，这没有什么。
只有那么一天，人们都觉得这事很正常，无论怎样都得到理解和尊重，那么我们的世界才是真的开放了，我们才算是真的得到了自由。 说真的，我很佩服你，我不敢，我相信所有人都不敢。 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嘻嘻！梅兰说起这件事来两眼放着光，好像意犹未尽。 哎我真难想象，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梅兰说北北很优秀，我真想不到他会那么有主见。我失恋后，心情很差，有一天跟北北在一起聊天，他劝我说除了爱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那时说心里话，我的想法还没有达到北北的高度，我因为失恋而心烦，需要有个突破口使自己变个样子。后来我们越谈越投机，他说他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在中国搞个行为艺术，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合作伙伴。我觉得机会来了，终于有了表现自我的时候了，我就答应了他。于是我们经过精心策划，就搞了这么个东西。我知道这很幼稚，甚至有点可笑，不过还好，总算是有了第一次，我想随之而来的将是对传统观念的一种颠覆。颠覆你懂吗？一想到这个字眼我就激动不已，我觉得就算是我为这件事死了都没什么。 梅兰，你很了不起，你做了一件别人根本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只不过你是不是觉得你付出的代价有点太大了？
没有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在中国的历史上，你连要换一件样式的衣服，换一个头型，都有掉脑袋的危险，可是我没有啊，我还活得好好的。不就是被大学开除了，那又有什么了不起？这就说明中国在进步，在开放，但我不可能指望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变了，那不可能，只能这么慢慢来。 你爱北北吗？ 我爱死他们了，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当然还有桑巴，都是中国的精英。当然我爱北北不是性爱，是另外一种爱，你能想象吗？ 听到梅兰提起桑巴，毛毛好像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忘了梅兰提的问题，失口啊一声：桑巴？ 看你，那么激动，是不是也爱上桑巴了？ 哪里，是很久没有联系，有些惊讶而已。 哎北北怎么样，你见到他了吗？ 他劳教的时候，我跟老洪和小乔去看过他。他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可能他早就想通了。他很乐观，一点都没有负担。 是呀，这些我们都想到了，他说过如果被开除了，他就会是个更纯粹的艺术家。虽然现在还不太可能，但总有一天，他会靠着他的画活下去的。哎说说你，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鬼地方呢？
毛毛一时沉默了，很久她才说，我很惭愧，我是被迫来的，或者也可以说是为了逃避才来这儿的，这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儿，正好也想换个环境，扶贫下乡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来了。比起你来，我总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光彩。不过能在这里遇上你，我真的很幸运。 你有桑巴的消息吗？ 毛毛摇摇头。 她们收拾停当，躺在床上。山村的空气是清新的，带着一股强烈的泥土翻新的味道。春天就要来了，暖洋洋的风顺着窗口吹进来，使她们都有一些微微的激动。 梅兰又开始讲起桑巴，以及桑巴与更多女人的故事。梅兰讲起这些来带着伤痛，那是一种永难忘怀的伤痛，无论什么时候那伤口都会流血疼痛。随着梅兰的讲述，毛毛觉得她越发不了解桑巴了，他到底离她有多远，她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是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而梅兰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她在讲述桑巴的故事中安慰自己。 这种方式有些奇特。她，梅兰，都是与桑巴有关联的女人，而她们每个人都在桑巴的故事里体味了爱与恨，体味着种种难已言说的感受。因为梅兰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非常精彩，简直就是一篇小说。
她讲起桑巴来是那么陶醉，似乎都是有关他的特立独行，他的思想，就连他们的拥抱与亲吻都像小说上的细节。 毛毛忍不住问她你们做爱了吗？ 她问起这句话后就后悔了。其实这个问题一直缠绕着她，如果他们做了，她到底是放松了还是缠得更紧了？ 梅兰脸上大放异彩，她兴奋地甚至是不知羞耻地大讲特讲他们如何做爱，用什么姿态，彼此的叫声。讲得毛毛有些目瞪口呆。八十年代，谁好意思如此大声地说做爱这个词呢？谁又好意思说出哪怕一个细节呢？可是梅兰完全地忘我了，忘形了，她讲得精彩纷呈，讲得眉飞色舞。毛毛的心在她的进述中沉寂一片，黑暗无边。 最后梅兰说毛毛，我知道你也爱他，无论你怎么逃避，你都瞒不过我的眼睛的，可你为什么不嫉妒，不嫌弃，不放弃？ 她在梅兰的故事中抚摸着自己的伤处，她无法回答梅兰的问题，她只能也讲讲赵一夫。她奇怪她讲起赵一夫时出奇地平静，讲起那些眼泪与伤心，好像都已与她无关一样。她在梅兰面前讲赵一夫，其实是在刻意地回避桑巴。她们像两只可以互相舔食的小兽，安慰着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而桑巴却在她们的生活中消灭了。
梅兰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他突然失踪这个事实，与她不能接受赵一夫没有一句话就走一样。 春天终于在她们的故事中来临了，又是一个四季的开始。她们俩成为心灵里的密友，左手和右手的关系。她们偶尔喝酒，只是毛毛再也不会把泪水滴到酒杯里了。她们开始毫无顾忌地大笑，高声地唱歌。她们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却总是满怀希望地迎接着一个又一个明天。 只是梅兰越来越怪异。她每天都要谈起桑巴，都要在他们的故事中入眠。她不可救药地陷入到她的故事中，有些会突然从梦中醒来，把毛毛摇醒，告诉毛毛她的梦境。 这天早晨，毛毛被沙沙的春雨声惊醒了。她睁开眼睛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梅兰，发现床上是空的。她揉揉眼睛，起床找着梅兰，却怎么也没找到。她心里有些害怕，急忙穿上衣服跑到门外。眼前的情景把她惊呆了！梅兰光着脚，穿着内衣，正站在房顶上，一边指挥着什么，一边朗诵着诗歌。 梅兰，你在干什么？ 梅兰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的手势在雨里显得那么优雅，流畅，好像一个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军，又像一个指挥着庞大乐队的大指挥家。她一会儿唱，一会儿朗诵。 梅兰，你会感冒的！ 是谁，让我这么忍受春天？
一种风湿，让我哭不出声来， 让我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把所有的表情都埋进指间。 怎么说，如果不是整个春天的眼泪， 不是你，亲爱的！ 我何至于痴到如此， 何至于痴到让死了的心， 又一回回复活…… 毛毛被梅兰的诗感动着，她闭上眼睛，真的忍住了自己的泪水。她想，也许真的没有人比梅兰更爱桑巴了。她好不容易才爬上房顶，看着梅兰周身都流淌着雨水，头发全都贴在额头上了。可她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还在继续着朗诵。她说梅兰，我们回去吧！ 嘿嘿，他听见了是吧！这种天气是最容易听见的，什么都能听见，比如一根针落在地上，比如一个嫩芽钻出了地面，比如我轻轻地叫他一声，他听见了听见了！她拍着手，喜形于色。 梅兰，他已经听见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回到哪儿去？是天堂还是地狱？ 当然是天堂。 哦太美妙了，天堂里的雨声。对啦对啦，我要再写一首诗，就叫天堂里的雨声。谁说好？是你，你？她神秘地笑起来…… 梅兰，你在跟谁说话？ 跟雨呀，跟大地呀，跟天空呀，跟世上万物呀，跟谁都能说话的。
哎你不知道，雨的声音好听极了，我们天天都在一起说话，它还能把我的话传到千万里之外，找到桑巴。还有大地的话是黑色的，只能在夜里说。天空的话是蓝色的，要在早晨说。对啦，还有万物的话，要在没人的时候说。你听，听啊，雨又跟我说话了。 毛毛一把搂住梅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费了群牛二虎之力，她才把梅兰从房顶上骗了下来。梅兰走进屋便把衣服全脱光了，她摆着姿势问，你说我够美吗？ 当然。 你说我像个荡妇吗？ 哪的话。 你说谎。全都是说谎，全世界都在说谎！ 毛毛那种预感得到了证实。从第一天意外地见到梅兰，她就觉得梅兰改变了许多东西，跟她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更主要的是梅兰的思维暂时出现了问题，也许是为了那一场“秀”，也许是为了那一场“爱”，也许是什么都不为。现在她惟一能做的事还必须就是让梅兰尽快地安静下来，梅兰需要镇静剂。 一直躁动不安的梅兰终于镇静下来，睡着了。 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们，或者说是她们在等待着什么？而未来究竟将是什么样子，她们都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