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橘子红了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承诺很浅，不懂得珍惜。岁月流逝，世事百转千回，盛年如浮光掠影，蓦然回首时才发现——原来自己错过了生命之初最珍贵的东西。 认识她的那一年秋天，他八岁，她六岁。他随下放的父母从很远很远的城市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老远的，便看见满树的橘子红。 那是她家在后山坡上的一小片橘子林，南方肥沃的水土栽培出来的橘子又大又甜。秋风四起，满树满枝便挂满了成熟的金灿灿的橘子。远远望去，红彤彤的一片。 也知道她爱吃橘子，从一开始。 深邃而清澄的天空下，和煦的风把丰收的温润和绿叶的清香带到面前。他爬树的动作熟练而矫健，三下两下顺着枝干往上爬，倚在树梢，摘下一个个饱满的橘子，丢下去给她。不偏不倚，正好在她弯腰即可拾到的地方。她满脸欣喜地抬头，笑容美丽得如枝头一个个结满喜气的小红灯笼。 她告诉他，“橘”同“吉”是谐音，所以这种看似普通的水果其实也是一种代表吉祥祝福的信物。 后来，他去了几里外的地方上学，来去要翻越几座大山。每天黄昏，当他攀上通往家的小山坡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站在橘树底下翘首等待的身影。一听见熟悉的他的脚步声，脸上因激动而流光四溢。

她没有像其他的孩子那样上学念书，所以每次放学回家后，他便会兴高采烈地跟她讲述发生在课堂里的故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她洁白的掌心，一笔一画，教她如何写“橘子”这两个字。 在层层绿树缀满红果的黄昏里，他时常牵着她的手在纵横的阡陌间徜徉。为她一瓣一瓣剥开橘子，细细撕去筋络，轻轻递过去，她清秀的脸庞便泛起淡淡的红晕。 远近橘林被夕阳染成金黄。他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慢慢咀嚼与吞咽，微笑着。然后他也含一瓣在嘴里，咬破薄薄的一层瓤，饱满丰甜的汁液便流溢在唇齿之间，一直甜进心里面。 年少纯真无瑕的情感便在这一年年的橘子红里渐渐滋长和漫溢。 他清楚地记得，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到离家很远的县城念中学。岁末临近，早早地写信告诉家人要在那一天回来的消息，却临时有事耽误了归期。 从县城回到家需要辗转好几辆车的路途，然后还得爬上半个小时的山路。快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空中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他又饥又乏，蓦然间，却远远望见清冷的月光底下，站在橘子树下的她。橘子早已落尽，单薄的身影却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他大声呼喊起她的名字，那个身影刚一举步便闷闷地栽倒在了雪地里——因为站得太久，她的四肢早已麻木。 他飞奔上前搀扶起她，她冰凉的手指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而从怀中摸出的两个橘子却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热。她欣喜地告诉他，今年的橘子又是大丰收。 他鼻子酸酸地，说不出话，只紧紧把她搂在怀中。那一丝的温暖与幸福，像刀锋一样生生刻在他的心头，再冷再远的日子都忘不了。 可是岁月流转，他还是要离开她了。十八岁金榜题名，他即将随同家人一起回到阔别多年的自己的故乡。少年心事，满腹的壮志豪情到了九霄天外，他已注意不到一旁眷恋的眼睛。 八月的橘林，满树葱绿，枝头已经开始有了青色的果实。刚下过一场大雨，新绿的叶子挂着晶莹的水滴，一如她欲语还休的眼神。许久的沉默之后，忽然间她轻轻地问，你回到家乡之后，还会想念这里的橘子吗？ 心早已飞出大山，飞回了北方的家乡，可嘴里还在敷衍：“会，当然会了。” “那我每年都给你寄去好吗？” “嗯。” 却不料这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约定。此去离别，经年之后，他们再没见面。

第一个橘子红的秋天，他和许多初入校门满怀豪情的学子一样，奔忙在课堂读书馆之间，生活被安排得满满。 等到突然间想起，她几天前给他寄来的包裹时，橘子已经开始散发霉烂的腐味。他只好无限惋惜地将它们丢弃。心中还是有一些歉疚的，想起远方那张清瘦的脸庞，她迷惘的眼神，还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时动人的微笑。 第二年的深秋，他准时收到了她寄来的包裹，因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所以并不急着打开来看，一双期盼的眼神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有一大堆的琐事等着他去做，忙碌的日子让他无暇顾及更多，哪怕只是回一封简短的信。 第三个橘子红时的秋天，他的身边多了一位贤淑聪慧的女孩，是他的同班同学。她为他从水果店买回的橘子又红又大，然后两个人坐在一起，她一瓣瓣地剥开，仔细地撕去筋络，然后递到他的唇边。橘子很甜，她的笑容很美。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更多。 那片曾经的橘红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个年头的深秋时节，他携美丽的新婚妻子坐在飞去大洋彼岸的飞机上。同样出色的她会帮助他一起开启崭新的生活，开创他们美好的未来。

此后的许多年，他便再没忆起过祖国土地上南方小山村里的那片橘子红。世事变换，际遇万千，很多时候，他身不由己。 再次深刻地想念起当年站在橘树底下那双翘首期待的眼神，已是第三十个萧瑟的深秋季节。此时，他已在异国安家落户多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生活很富足，很平静。 很少吃到橘子，倒是每个清晨的餐桌上都有一杯为他鲜榨的橙汁。熟悉的色彩，让他想起一片熟悉的橘红和南方故乡扁圆的橘子，还有牵着手行走在黄昏中，辉映在夕阳下的一双美丽眼睛。 不知这个时候祖国家乡的橘子是否已经红透，喜欢吃橘子的她一切可安好。多年辗转奋斗与忙碌，他已经把理想牢牢握在手中。沉淀下来的空隙里，却每每觉得一丝凄凉，顿觉这所有的梦想和壮志只不过是一路的丢弃所换回来的果实。 转眼红花秋风扫，橘子又一度缀满树梢。他一个人悄悄地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辗转几个小时的汽车，终于来到阔别几十载的南方故乡。一路上想像着，风儿吹过，满树满枝金灿灿的橘子红点缀在满山的绿波荡漾之下，该是一幅如何美丽的景致。 到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梦里的故乡早已是面目全非。高楼四起，房屋林立。而当年的那一小片橘林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没有去找她，这么多年，岁月流逝，她的幸福与否早已和他无关。 只听人说，这些年山里种出的橘子个变小了，味道亦变得苦涩，于是再无人种植橘树，而是把满山的荒地卖给了开发商准备建设工厂。 他一个人走在苍茫的夜里，走在贫瘠而依然芬芳的泥土上。他已经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这个留下他美好回忆的地方。 他如此接近自己的曾经，却永远不能到达梦中那片美得如此纯粹洁净的橘林。如同多年前爱过的那双羞涩微笑的眼神，在黄昏中充满企盼地望向他，如此美丽，却是如此空洞。 她从来没见过橘子红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