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这个远离故乡的地方；她的亲生儿子顿珠在去往云南运茶的道路上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她远在丽江的哥哥木老爷和三叔木沙都因与格桑家的仇杀，生意败落而凄凉谢世；处在生活沉重打击之中的尼玛太太，又突然面对尼玛、芭拉和杨家的情仇……这一刹那间，我还没有开始讲话，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为了把握好尼玛太太这个高贵女人的个性，我强压着泪水，用颤抖的语言说完了全部的台词，然后按照剧情转身跑出客厅，跑回卧室。这时候我已经出画面了，但却压抑不住自己，内心全部痛苦变成夺眶而出的泪水，我扑在布景搭成的门框上放声痛哭。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尼玛太太的泪水（3）（图）
尼玛次仁、阿密纳、扎西管家与导演在色拉寺合影
这时我听见大厅里传来导演的喊声：“好，戏好，大家鼓掌！”身后的拍摄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副导演刘凤雪跑过来安慰我说：“景老师，别哭了，你再哭导演就要哭了。”他把我拉回到旁边的休息室里，我的泪水还一个劲地往下掉。这时候化妆师王玉玲走过来把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肩膀上，我握着王老师的手，一种共同创作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尼玛太太的泪水（4）（图）
尼玛夫人阿密纳近影深夜拍摄
这时候，云南电视台的记者抓住时机上来采访我，问我此刻的心情。我说：“今天的拍摄让我感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并不是来自于我个人。刚才虽然是我在表演，但是我冲进去的时候王诗槐老师在给我搭戏，他站那里看着我，用那样痛苦而真挚的目光激发着我的情感，还有导演、摄影师、服装、化妆和道具部门的配合。为了拍好我掉泪的镜头，你们看到了，刚才在大厅里的几十号人就为我那一刹那间的表演在努力工作，所以，我从中感到了一种集体的力量，我表演境界是大家共同创造的，是这个群体艺术的结晶。我忘不了刚才身后的掌声，忘不了这个亲密的集体，忘不了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中秋节的两盆酸奶（图）
2004年9月28日拉萨日光宾馆（晴） 今天是中秋节。由于拍摄分A、B组进行，所以我们把晚餐安排得稍微晚一点，希望所有的人都能赶回来共进中秋月圆之夜的晚餐。 高原之夜已经是8点多钟了，A组的人员全部都回来了，大家站在阳台上一边等待B组回来，一边眺望着高原的夜空，都盼望着早一点看见那穿云破雾的月亮，想念着远方的家人。 快到9点的时候，B组人员也回来了，餐厅里顿时热闹非凡。这时候不是敬酒也不是欢唱，而是打电话，整个餐厅变成了一个电话厅。 武术指导正在电话里教他的孩子说“爸爸中秋节好！”电话那边的儿子说：“中秋节算什么节呀？”武术指导说：“中秋节怎么不算节？你看，爸爸在遥远的西藏不能和你们一起吃饭，中秋节是大家团圆的日子，你还不问我节日好吗？”副导演余卫平也在低声地给家里人打电话，表情显得十分温和。平时在排摄现场他的嗓音是最嘹亮的，可是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导演王文杰给他母亲打电话，一个劲地对远在山东的老母亲说：“我告诉你，我在云南给你打电话，我不在西藏，我没去西藏，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真的是在云南……”
因为王文杰近来身体不好，为了拍摄《茶马古道》，他一直瞒着他母亲在西藏坚持工作，电话里总是对老人说他在云南。 “电话大厅”里十分热闹，搅动着天南地北的父母儿女之情，来自十多个民族的演职员，这一刹那间显现出一种从来没有的情感，让人听着心里十分感动。就在这时候，自治区党委常委、宣传部长天林同志手里捧着一个瓷盆，身后跟着那曲地区几个县委书记，一起来到餐厅里，大家热烈鼓掌之后都问：“天林部长捧的瓷盆里都是什么东西呀？”部长说：“暂时保密！” 中秋晚餐开始了，王文杰导演用充满亲情的声音招呼大家喝酒吃饭，同时感谢前来看望大家的自治区的领导，可他还是忍不住要问天林部长这两个瓷盆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林部长站起来充满深情地说：“同志们，今天晚上是中秋节，你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到这里来，帮助西藏的工作，拍摄电视剧《茶马古道》，宣传西藏的历史文化，西藏人民感谢你们。今天那曲的县委书记和当地的同志专门从那曲带来了这两盆酸奶，这可是那曲老百姓亲手做的酸奶啊！他们要把这两盆酸奶送给《茶马古道》剧组的全体同志。你们知道那曲吗？
那曲也是茶马古道经过的一个地方，那曲的老百姓们知道你们来拍《茶马古道》特意给大家捎来的，同志们，你们看，这酸奶是洁白的，洁白的奶在藏族人民的心目中是最神圣的，如此崇高的情义，我们的双手捧得下吗？我们一定要努力工作，为建设先进文化，为把西藏建设好、宣传好，尽我们的一份力。今天，虽然大家远离家乡，但是我们也在这里用这两盆洁白的酸奶遥祝在座的各位家庭幸福，父母健康，工作顺利，扎西德勒！” 天林部长的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导演用木勺子把酸奶一点点分给大家，大家捧着洁白的酸奶，簇拥着来自那曲的几位县委书记和领导同志，对他们说不尽心里的感激，表达着要在西藏拍好这部电视剧的决心。 另一边，天林部长坐在那里，默默地喝着杯中的酒，一脸欣慰的微笑，对这位具有丰富民族工作经验的高级领导干部来说，这种场面是他追求的最高境界，也就是他所说的把各族人民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的崇高境界。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张明智与祈愿大法会（图）
2004年10月8日北京（晴） 今天，总制片人张老师来了好几次电话，他正在组织拍摄大昭寺祈愿大法会。这个情节在全剧当中是一场烘托主要人物尼玛次仁抗日爱国情绪的重要场景，但是要想再现20世纪40年代发生在拉萨大昭寺的爱国事件，难度是很大的。 据有关史料记载，为了声援国内的抗日战争，拉萨三大寺的爱国僧侣和拉萨城里的市民们，曾经在这里举行过一次为中国抗战胜利祈愿大法会。对这个事件，当时南京的国民党报纸做出过强烈反映，据说当时蒋介石知道这个消息后说：“用这种方式声援抗战虔诚之意可敬。”但是要把这一次只有史料存在，而没有人看见过的大法会再现给观众，只有总制片人张明智敢做此事。 张老师既是整个摄制组的总指挥，又是一个任劳任怨，工作在第一线的总制片人。他的精神常常感动和鼓舞着我和大家。今天，他拍这个大法会，我的手机几乎是隔十多分钟响一次。 我听见张老师在电话的另一边大喊：“景宜，你先给我说清楚，那标语上写的几个字是汉文在上藏文在下，还是相反？”我说：“应该是以藏文为主，汉文为辅。”
可是张老师却对我说：“按照艺术创作的原则，我们这部片子要面对全国的电视观众，所以首先要用最醒目的汉字告诉大家是一个什么样的祈愿大法会。但是为了尊重历史和藏族同胞，我们把藏文放在汉文之上，你同意吗？” 我敬佩张老师的选择，同意了这个做法，并且向美工部门说明了这条横幅的样式及色彩。 没过半小时电话又响了，大昭寺进不去，怎么办？张老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又立即向赵社长报告，赵社长指示我找中央统战部有关部门协调。在中央统战部、西藏统战部和政协有关部门的配合指导下，张老师终于把祈愿中国抗战胜利大法会的横标挂在了大昭寺的门前。紧接着我又听到电话里张老师在协调西藏电视台的灯光（因为这时候我们的大部队已经开始向云南转场，许多设备都已经调往云南），同时还要协调几十名喇嘛念经的场面。 听着张老师疲惫的声音，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操劳的身影和永不消逝的和蔼的笑容，我在心里为他祈祷，愿菩萨保佑张老师健康吉祥！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千里高原一日还（图）
2004年10月12日香格里拉（阴） 已经是深夜零点了，我打电话给执行制片人，要他们再查询一下后勤设备车辆走到什么地方了。这些天来，自从车队从拉萨出发赶往云南，我每天都在为这些车辆一路的安全担心。我们剧组130多人，车辆最多的时候有19辆车，有几辆装大型设备的后勤设备车在一个多月前从北京出发沿109国道进入青海，再由青海进入西藏，中途翻越秦岭山脉、昆仑山脉，越过海拔5800米的唐古拉山口到达拉萨，此段行程将近5000公里。驾驶车辆的同志在西藏告诉我，由于他们在青海境内加的汽油质量不好，车辆爬到唐古拉山口就走不动了，他们只好下来推车行进，这一次我们要求制片部门保障落实车辆沿途的安全措施。几天来，我一直都在担忧，总制片人张明智老师也常常在电话里和我讲到对这些车辆在途中的担忧。 这一次从西藏转入云南，剧组部分成员乘飞机飞抵云南省的香格里拉县，另外一部分成员则早在10月6日就乘汽车出发，前往香格里拉。由于许多高山路段已经结冰，车队不得不沿着青藏线向北折返到甘肃西部再一直南下到达云南境内。此段行程又是5000多公里。 正在这个时候，我接到报告，说后勤设备车辆已经到达中甸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突然感到轻松了许多，车队终于安全到达了，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重访土司府（1）（图）
父亲住过的土司府
2004年10月13日中甸老城（晴） 在云南中甸的拍摄已经开始了，我抽空又到牛土司家去了一趟，还是当年那座古老的土司府。岁月沧桑已经使它显得有些破旧了，但院子里的鲜花仍然开得很鲜艳，阳光撒在院子里，有两只小牛犊在哞哞地叫唤。 在走上高高的台阶之前，我想起了当年从这里走下来迎接我的土司儿子牛四其叔叔，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谁来迎接我呢？楼上的门开了，牛叔叔的妹妹，一个满脸沧桑的藏族老阿妈抱着她的小外孙站在阳台上，用同样的微笑又一次迎接我的到来。我感到这是一个吉祥的兆头，连忙从阿妈手里接过这个一岁零两个月的小男孩，这个土司府的小后代张着笑脸看着我，向我显示着生命和繁衍的力量，但愿老土司家代代有人相传，儿孙兴旺，家庭幸福。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重访土司府（2）（图）
阳光照进牛土司家大堂屋
牛叔叔的妹妹是一位性格爽朗的藏族老妇，她比哥哥更加热情地招呼着我，她说：“来呀！来呀！大哥虽然不在了，可是这火塘还在，到这儿火塘边上来坐下吧！我大哥没有讲完的故事我也许还能给你再讲上一些，你爸爸还好吗？等一会儿走的时候，别忘了再给他带上酥油。”我对老阿妈说：“当年我父亲就是在你们家学会喝酥油茶的，40多年了，我父亲就是喝着你们家的酥油活到80多岁，如今身体很好。”老阿妈说：“我的房子里面就有电话，你去打电话，让我跟你父亲再说几句话。”我用窗前的电话机接通了大理家里的电话，我父亲和牛四其的妹妹在电话里寒暄了很久，我看见藏族老阿妈眼睛里闪着泪花，她高声地对我父亲讲：“你要是还能走得动，一定再到我们家来，你住过的那间房子我们还给你留着呢！……”我抱着牛叔叔的小外孙，听着父亲和他当年老房东土司女儿的对话，感觉到我正站立在一幅历史的画卷之中。
茶马古道有多远（一）重访土司府（3）（图）
牛叔叔，我来看你了！
土司府的客厅里火塘烧得很旺，在佛龛的边上，放着牛叔叔的两张照片，当年土司的儿子带着那熟悉、慈祥的微笑在看着我。我双手合掌走到照片前面，其中一张照片是1947年土司儿子牛四其在丽江中学念书的时候拍下的少年之照，由于年代久远，照片已经发黄，另外的这张照片是牛叔叔退休回家的那一天，在昌都城里的照相馆里拍下的一张照片。一股热流在我的胸中涌起，眼泪即刻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