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起源
“在人与世界的战斗中，世界不是发起者。” 加斯东·巴歇拉尔 所有的文化都把宇宙起源论作为解释现实的主要依据，该理论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个一直困扰着人们的问题给出了一个答案。这种对于起源的探求按理说是必要的吗？ 肯定一个事物存在，就是承认这个事物原本会不存在，从而也就是想像它只是由于某一事件才存在，这一事件即它的起源，正是起源赋予了事物存在性。我们的思维需要在空间和时间上依据一个出发点，就像一条河流的源头或者一个国家的诞生。但是这种需要并不能得到完全的满足，对于起源的探求总是引出许多新的问题。比如，有些文化自问：我们的土地在什么上面？回答是：在一只龟的背上。那么又来了一个问题：这只龟在什么上面？回答：在另一只龟的背上，这另一只龟……如此继续下去一直到底。最后就剩下考虑这“底”是什么。 这种逐步的探求过程应该可以告诉我们，寻找事物的起源就是寻找一个根本就无法找到的圣杯。寻找的过程只有当我们自主地决定在某一个能够作为起点的点上停下来时才可能中止，直至别的更为大胆或者更为顽强的人提出疑问，进而跨越一个新的阶段。
我们甚至不能断定这新的阶段就使我们更接近了事物“真正的”起源。或许，事物“真正的”起源，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地平线。 但是，在本世纪里，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已经可以回答基本的宇宙起源问题。他们能够描述大爆炸，能够确定它发生在过去。我们难道不可以说我们今天已经知道了宇宙起源问题的答案吗? 大爆炸模型相反说明了起始的时刻是无法认识的。确实，越来越确切的描述向我们展现了宇宙在离那一时刻越来越近的各个时期的状况。人们首先探讨的是最初若干分钟，接着是最初若干秒，再接着是最初若干纳秒……如此描述下去，“原始”宇宙的年龄以10-x秒为单位来表示，并且每年数字x都会稍大一些。换句话说，这一年龄以倍数的对数为特征，持续的时间在一秒之内。要达到始发时刻即零年龄，x必须等于无穷大！而x无论怎么大，也永远不会达到这种情况。 运用对数，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达到某些状态的不可能性。比如，身体温度不可能降低到-273华氏度以下。存在这样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乍一看是令人气愤的，为什么技术上的一些进步就不能使身体温度降低至-274华氏度呢？
可是，如果我们用身体温度与-273华氏度之间差值的对数来测算身体温度，就不再有什么可气愤的了。这新的测算结果会在负无穷和正无穷之间变化，任何限度都消失了，于是，我们由于终究不可能跨越最低限度而产生的气愤之情也随之一扫而空。 在大爆炸方面，由于必须提出“大爆炸之前”这个问题，用不同于我们通常概念的方法来测算时间的流逝，更显得必要。要使“大爆炸之前”时期能够被想像，这段时期持续的时间必须确定，其间的一个个时刻必须前后相继。可是，时间只在一些事件进行时才流逝，而哪些事件能够在宇宙还未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进行呢？换言之，确定起始的那一刻发生在我们的过去是可能的，根据目前的估计，它大约发生在150亿年前。但是，确定那一时刻发生在一个先前的时期是不可能的。没有任何东西曾等待大爆炸。 对后来产生的东西来说，困难就不存在了，例如我们地球。这一回，起源可以被确定在一段时间里。 太阳及绕其运转的行星形成在45至50亿年前，也就是大爆炸100亿年之后。好几代星体已经相继形成，组成了一些核子，构成了一些原子核，从而产生了一些新的元素。不过，这一多样化的过程是非常缓慢的。
如今，聚集在一起形成太阳系的原子云百分之九十九的成分是最简单的氢原子。引力作用将原子云的最大部分集结成一个星体，在这个星体内部，各原子经挤压彼此结合，产生太阳向其周围散发的一种能量。由原始云团的旋转运动而产生的离心力使云团构成物质的一部分从云团中脱离出来，形成一个圆面，圆面的各元素彼此集结，形成九个行星。 正因为所有这些行星都有共同的起源——可能除了最远的冥王星之外——所以，它们具相似的构成。地球仅仅是由于其表面存在着一种在其他行星上已经消失或者从来就未出过的物质才真正地与众不同，这种特殊物质就是水。构成十分简单（两个氢原子连着一个氧原子）的水分子将引起一系列事件发生。 到目前为止，您只是描述了一些无生命的物质，像行星和星系，它们都是被动地受制于物质规律。能够起反应的物质，人们称之为有生命的物质，具有何种起源呢? 还是那个问题，“起源”一词让人产生错觉。它使人想到确定于某一点的某一事件，继而引发了关于“生命”出现的看似合情合理的疑问。在哪里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怎样出现的？事实上，出现的不是什么确定事件，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没有任何一道界限可以被划定出来。
就是在今天，无生命的物质与有生命的物质之间的界限仍然是任意的，我在谈生物学时已经说过这一点。 当地壳冷却到足够程度时，海洋覆盖了陆地，真正成为炼金术士的蒸馏甑。狂风暴雨带来的能量促成许多分子相遇，它们彼此结合，形成越来越复杂，从而也拥有越来越奇特的能力的结合物。所有这些能力中最具有决定性的，大概是DNA所表现出的复制能力。但是，通过第一个DNA分子的产生来确定生命出现的时间，是难以做到的。DNA分子，确实会复制出自身，这种能力使它有可能是不可毁灭的，然而，我们并不能因此就认为它是有生命的。 上述观点可能看上去很“唯物主义”，实际上，它让我们对整个宇宙都赞叹不已。宇宙中活动的力量是那样奇特，以至促成人类从最初的千篇一律发展到了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多种多样。能够产生人类的宇宙，是个多么神奇而不可思议的宇宙啊！因为，可以称之为有生命的最初形态的物质差不多只是一些仅仅能维持少许新陈代谢的细胞。一点一点地，细胞分化，产生多细胞的结构，形成具有诸如嗅觉、视觉、听觉之类功能的器官。新的物种出现了，所发生的每一点变化都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可能性，为进化开辟了新的道路。
有一天，人类…… 不，恰恰不是“有一天”。我们人类，同其他一切物种一样，是大量变化的结果，根本不可能完全确定这新的物种是从哪个时期开始形成的。将我们的血统追溯至成千上万代之前，我们会发现灵长类的祖先同样也是今天黑猩猩的祖先。两个系支的分离发生在大约600万年以前。某些变化阻碍了它们之间进行基因交换，突然发生在一个系支上的变化异于发生在另一个系支上的变化。久而久之，这两个物种变得越来越不相同。我们失去了用脚趾攀抓树枝的能力，我们人类中的雄性失去了阴茎骨，我们失去了大部分的皮毛，可是我们获得了一个拥有更丰富神经元的大脑……所有这些转变都使我们的祖先更接近了现代人类的状况。但是，这些转变是逐渐发生的，其中最特别的事情，即意识的出现，不可能是一种突然而至的感悟，而是一个从蒙昧中缓慢脱离出来的过程，这脱离的过程现在还没有完成。 起码有一个起源是可以明确确定的，就是您自己的起源。 说实话，这根本没法肯定。长久以来，出生似乎标志着这种起源。可是，很显然，出生仅仅是一个很长时间之前就开始的过程中的一个插曲。
出生的婴儿是胎儿的继续，胎儿延续着胚胎，胚胎又是从最初的受精卵开始细胞增殖的结果。因而，这里的起源是受孕。现在，我们知道，受孕就是一个卵子和一个精子结合。 但是，这种结合本身是一个过程，一个绝对不是瞬时的过程。尤其是，两配子已经是有生命的物质。它们的结合并没有创造“生命”，而仅仅是带来了一种新形态的“生物”。声称确定了我的起源，就是认为：自我产生的那一刻起，一个特定的“我”不断延续，持久不变，与原本的“我”一模一样。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在一个长期的发展进程中成为“我”，我引以为自豪。至于该进程的出发点——假如它存在的话——并没什么要紧，惟有发展的方向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