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间飞行第9节 不是没有爱过

某家手机大厂的Technical Support Engineer，部门是Wireless Data，APAC，名片上头那么说。 “你长得就像工程师的样子，Sebastian。”Justine说。 “真厉害，损人不带脏字。”他委屈地说。 “不不不，工程师多么好，女人巴不得想做工程师夫人，一打一打那样在你周围转。”她解释。 “可是我怎么感觉，你心里想的是：‘外型不佳，一脸的无趣，没有幽默感。’” “哈哈哈哈哈，我脸上写着?可见脱下套装，换上便服，我的职业技能也随着褪去，就像那部电影《燕尾服》一样。” Sebastian好奇地望着Justine。“所以你的工作是——” “Marketing，管辖范围还得兼顾业务与公关，惨不惨?每天要不夸大、要不瞎说，美其名曰是隐恶扬善，但我已经可以想见，以后下地狱被拔舌头的画面了。”她愁眉苦脸地说。 “别说得那么恐怖，让我想起敝公司的行销。”他皱了皱眉。 “贵公司的行销没问题，我认为广告中的Slogan毫无夸大，产品非常user friendly，该是第一名。”Justine由衷地说。 “所以你的手机是——?”

“Motorola。”她吐吐舌头低声说。 Sebastian双眼翻向天花板。“夸了半天，结果是白搭。” “女人买东西，以设计考量为第一，功能性倒是其次，买车还尚且如此，何况是买手机。” “唉!跟选男人一样，要选择中看的才行。”他摇摇头叹息。 “这话就不公平了，男人选女人更加严格要求外型，还得椭圆脸与S型身材。” “你长得美，说这话不具说服力。” “我?你该去配眼镜，还得是远视眼镜，我坐你这么近都看不清楚。二十七岁是老女人了，有什么美与不美的!”Justine转过头去不理他。 “我二十八。”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比赛的，男人与女人怎么一样，况且Justine心中喃喃念道：“Sebastian怎么会知道我二十一岁时已经苍老。” “我想喝水。”Justine对他说。 因为夜间飞行，机舱内灯光已熄，Sebastian先抬头张望附近有无空姐；见无人走动，四周又一片寂静，他索性起身至不远处拿水给她喝。 “你跟我一样，在乘客眯眼休息时，很不喜欢按服务铃，噪音!”她压低了声音说。 他微笑。“你在新加坡，会住在哪里?” “我也还不知道住哪里。”

“什么?”Sebastian讶异。 “在新加坡，总是有地方住的，你说是吗?而且治安好，不怕。” “你倒是勇敢，是因为对这里已经熟悉透了吧?” “哈，难道是对新加坡旅游局有信心?”Justine忍不住狂笑。 Justine并无说谎，她是真不知道自己今晚住在哪里，邀的那人没说，赴约的她也没问。 “可惜我明天有事要办，否则应该尽一尽旅游推广的义务。” 她朝Sebastian摆一摆手，表示无妨，然后转过头去。 他真是多心了，Justine心想，她再怎么样也烦不到他，轮也不会轮到他。 男人，不是太笨，就是太敏感。 舱内冷气温度的关系，穿着短袖的Justine，左右手互相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敏感的鼻子，也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发出声音。 眼尖的Sebastian向服务员要了一张毯子给她盖上。 Justine没有回过头，没有道谢，只是怔怔地回忆起往事。“学校毕业前一个圣诞，我来这里住了一个月，那是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日子。” Sebastian没有打断、没有吭声，任她说，这个乐观脸庞之下藏着深深无奈的美丽女人。

“他是我大学同学，我随着他到新加坡度假，从洛杉矶一路飞，两人相视而笑，我说了大禹治水的故事，因为经过了他的家门东京却没进门，因为飞机过境台北，也没出境，一心只是为了到东南亚度假。” Sebastian被吸引住了，不是为着故事，而是她的神情。Justine聪明伶俐的双眸变得温柔，看向远方。在这个狭小的机舱，在各项的视觉阻碍下，她像不受影响，穿越时空的距离，回忆当时—— “他的姑姑是个气质优雅的中年人，英文说得与他一样好，没有一丝的日本腔，幽默感十足。姑姑要随着姑丈回德国探亲，我们便优哉游哉兼负起看家的责任。每天近中午才起床，有时是欧式、有时是日式早餐。星期天工人休假时，他会做清粥小菜给我吃。那时最大的幸福，就是早晨睁开眼，发现他专注怜惜地望着我。他的姑丈是做家俱生意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家里装潢设计与摆设有浓浓的欧洲风格。我们把白酒冰到几乎要结冻的临界点拿来喝，边游泳边喝，不怕淹死。到假期结束，喝光德国姑丈所有的Riesling。”

Justine说完摇摇头，几乎是半世纪前的历史事件，以为早就忘记的，今日不知怎么，像是踏上阁楼，将尘封的记忆撕开，竟依然清晰可见，就如原本就刻在心上那般，抹之不去。原来，她不是没有爱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