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第53节 恐慌
姜林走了。 刘念撕扯着龙青。他默默站在她身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任她发泄完后，龙青找来药片，要她吃下，然后，让她在房里睡下了。 龙青开始俯下身子去收拾满屋的玻璃碎片。它们洒满了家的每一个角落，裸露着尖角，就像一把把小小的尖刀，使整个家危机四伏。龙淼在家里喜欢打赤脚，龙青真担心他漏看掉一个碎片而使他受伤。 龙青看到沙发脚旁还有一个玻璃渣，忙跪下来扫。当他的左手掌支撑在地上时，没想到按在了一块玻璃渣上，顿时鲜血直流。其实，他的手并不像大多数知识分子的手那样细腻白净，因为长期在实验室里实验，接触许多化学药品，他还长期做着家务，所以，龙青的双手长满了淡黄色的老茧。他看着手上的鲜血，没怎么感到疼痛。真正疼痛的是他的内心。龙青的心是一片裸露的贫瘠的野地，上面长满望不到尽头的荒凉的杂草，他想在上面种满玫瑰或是郁金香，让它成为一片芳草地。然而，他已没有了割刈杂草的激情了。它们顽强地吸取着他生命的养份，翠绿葱茏。在那杂草丛中，龙青还看到了妖媚的罂粟，它们袒露着性感的肌肤，鲜艳欲滴。 整理好家里，龙青又忙着做饭。厨房里有些乱，抽屉里塞了许多一次性塑料袋。龙青不喜欢用这个，刘念喜欢用。
龙青边清理边择菜，蹲在地上忙活了半天。等他站起来时，眼睛突然一黑，他忙扶着灶台，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太累了。龙青支撑着把饭做完后，瘫倒在书房的小床上，他连眼睛都不想睁了。他的激情在慢慢消退，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懒——懒得说话，懒得吵架，懒得离婚。 龙青甚至连给小米打电话的激情都没有了。 因为他感觉，当小米一步步走近他时，他却有一种始料不及的恐慌。在龙青内心深处，是那么渴望她走近甚至是走进。每个深夜，他都会一遍遍重温小米在怀里的感觉。然而，小米离他越近，他就觉得她会离他越来越远。因为，龙青没有勇气去面对她。他不能给她婚姻，不能给她一个温暖幸福的家。那么，那些空洞的短信又有何用呢?它就像是一场期货交易，做黄豆，做小麦，可是没见着一颗黄豆，也没看到一粒小麦。 龙青不要那虚幻的吓人的数字，在他看来那不是什么财富；他需要的仅仅是一颗黄豆，一粒小麦，或者说是一粒小米!虽然它微不足道，但在他看来，却是重要的，这就是唯一的理由。就像他刚来北京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棒子面和小米粥，喜欢那种弥散在牙隙间的温暖。 龙青不能忘记小米在他怀里的感觉。
每当他一闭眼，小米就铺天盖地而来，空气中，黑夜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那使他温暖心颤的幸福感使他久久陶醉。同时，龙青又害怕那种感觉，因为它使他的心不再平静，不再如幽林中的一汪深潭。 在家里，龙青接到了江小擎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她说：龙老师，是我，江小擎。龙青说：哦，小擎呀，你好，妹妹还好吧?江小擎说：谢谢您，我妹妹还好。龙老师，告诉您，我恋爱了，您祝福我吧!我想让他和您说几句话。龙青说：好呀，我来考察考察。不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龙老师，首先，我代表小擎谢谢您!在这里，我都听小擎说过了，说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我和小擎回北京后去看您。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小擎的!龙青笑着说：好，好!这我就放心了，小擎是个好女孩，好好对她! 放下电话，龙青又匆匆去了实验室。路边的绿树生机勃勃，阳光在上面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金。他默默为江小擎祝福。 小米发来短信说：白痴，我现在离你这么近，可我为什么觉得你离我是那么远？ 白晃晃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杨总的货车又进了第二批原材料，还差150公斤样品。 龙青坐在副驾驶座上，头仰着，看车顶的白漆。红灯，车停了下来。
看着这繁华的都市以及接踵的人流，此时，他的大脑里竟闪过这样的一念：他希望有一辆车从刺斜里猛冲过来，将他的肉身熔化在一堆熊熊燃烧的钢铁中。他想，那一刻，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然而，车仍然很安全地停在了实验室门外。 下午快六点的时候，龙青对杨总说：撑不住了，今天早点收工，我想回去歇一会儿。杨总说：他妈的，我也累了，我坐都坐累了。走，回! 回到家，刘念正看电视。龙青看着她，不知怎么的，心底竟有一种深深的同情。仅此而已。他想起这样一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因为今天下午，龙青一念之间想到了死。他已没有那样的激情与心力来积攒乃至迸发出对她的仇恨。现在，她既是他同一个战壕里亲密的战友，是厮杀的对手，而且，是唯一的对手。在每一次血与火的交锋中，他们能获得比做爱更多的快感与乐趣。龙青说：走，今天不做饭了，我们一起出去吃点儿!龙淼已从奥赛培训班回来，一听忙高兴地说：赞成!刘念看了看龙青，竟也没有表示反对。 在小区的林阴小道上，他们一家三口慢行着。刘念用手挽着龙淼的胳膊。
龙淼说：妈，来，把老爸的挽上!说着，他把刘念的胳膊穿进龙青的手臂里，然后说：不许分开啊，不许!龙青默默地走着，他感觉刘念走起路来完全有点儿重心不稳。他明白：此时，他是她的丈夫。准确地说，是拐杖的杖，搀扶的扶，但在旁人看来，这一幕，无疑是一个家庭温馨甜蜜的最真实写照。快出校门时，他们一家遇到了梁处长。梁处长看到他们一家亲亲热热的样子，很兴奋，走过来拍着龙青的肩膀说：小龙，难得啊，一家人好好出去搓一顿。龙青说：梁处长，一起去?梁处长说：改天改天，我还怕喝不上你家的酒?说着，梁处长哼着京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