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海第1章 来日无多（1）

在拿破仑心里，数学和幻想之间长久以来的冲突促使他做出了决定；这场内心冲突同时也决定了他将去征服世界。 因为，恰好是现在，他攀上了人生道路的顶峰，他凭借着和哈布斯堡家族的关系——为了这层关系，他离弃了自己的人生伴侣，背弃了自己的感情——但他得到了一个继承人，这个合法继承人使他那个冒险者的王朝得到了巩固，因此他成功地粉碎了阴谋，掌握了各个党派，——现在，他第一次又像十一年前取得马伦格胜利从而保证了法国内部建设所需要的稳定时一样，感觉自己自由了。当然，英国还未被征服，但俄国显得也还很友善；当然，西班牙似乎尚未就范，但是从里乔到哈莫费斯特的欧洲大陆都成为了法国的盟友，也就是说，它们都依赖于法国。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可以无牵无挂地做出一个重大决策了。 如果他只是个数学家，那么他会满足于查理曼大帝留下的帝国，用建立一个法国领导下的欧洲合众国来代替他统治世界的梦想；如果他仅仅是一个幻想家，那他便会以亚历山大第二的形象出现，去征服恒河，攻打英国只是攻占印度的现实借口。然而，他既是数学家，又是幻想家，于是便产生了自我否定的危险。

因为恰恰就是这位数学家无法把握一种高度现实的、只用数据无法表示的因素：也就是西班牙和德国不穿军服的普通百姓的情绪，这根本不在这位整天思考着军团大炮的军事家的考虑范围之内，而这种情绪却恰好能引发他作为幻想家的思考。 在具有决定性的那几年里，也就是在他有了子嗣之后，当然在他作出再度作战的决定之前，他的心思是游移于两种思考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取决于将引导他作出决定的其中一种思想。幻想似乎在警告他，可能被激怒的民众里潜藏着危险，而他计算的头脑仿佛也在告诫他，路途遥远而艰险。一旦他在这两方面都做出错误决定的话，会出现什么后果呢？那，将意味着灾难。 他感觉自己的权力已经成熟了。除去上述那两种力量之外，第三种力量，也就是一种宿命的意识已在他心中成长起来，以前他并不知道，或是很少说的话，现在脱口而出：“我觉得自己是被驱使着奔赴一个我并不知晓的目标的。但一旦我达到它了，一旦那种强大的推动力不复存在了，那么，一粒原子就足以把我打倒。不过在那之前，没有什么人类的力量能击败我。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日子的确是不多了，从这几句预言性的话里我们可以听得出一种即将倾覆的预感，尽管，他并不知道他面对的一切。现在，在通往悲剧的道路上，他内心澄澈的智慧之光已经阴晦不清，他自己称攻占俄国的战役是“第五幕”，或许他还不太了解这个词的含义，年轻时的语调又在新的和约当中出现。“我已经倾尽全力了。”三十岁时他曾在埃及这样说过。现在，四十三岁的他在参议院宣称，“这一切将与我共存亡；我一死，这一切便会结束。我死之后，我的儿子对每年四万法郎的退休金或许就心满意足了。” 与此同时，他的激情却与日惧增！自从他认为由于自己天才的加速释放而倾尽全力后，自从埃及战役以来，亚历山大的形象一直都像是一个宗教式的目标，使他认为自己注定要成为亚历山大第二。现在，他第一次拥有足够的力量来实现它，——难道，就在此时此刻，他该因为无法像梦想的那样顽强地统治世界而去毁灭梦想吗？当首相向他祝贺新年时，他仿佛突然间焕发青春似的说道：“为了让你能在今后三十年里重复表达这种新年祝贺，我必须得更明智些。” 拿破仑永远都不会明智，但他却一直都很聪明。

由于他发现了商战对法国不利，便打破自己制定的禁令，颁发了许可证，允许从英国进口某种原材料和染料，这一是因为它们对法国不可或缺，二是因为巴黎人奢华的生活也需要它们。然而，这些许可证不久便在所有国家像纸一样地被买卖起来，以至于最后北海和波罗的海的走私贸易开始进口起拿破仑欲加禁止的殖民地产品，并且大获其利。什么，这个最精明的欧洲人会给那帮走私商骗了？他宁愿马上就剥夺他们做这项生意的权力，向所有输入欧洲大陆的殖民地商品征收百分之五十的关税，并将关税收归国库所有。同时，由于他到处令人焚毁英国的棉纺织品，也使得成千上万的人有了非法牟利的机会，而且尽管严刑当前，人们也跃跃欲试。就像当年在西班牙打游击战一样，从事贸易的人们就这样与国王作着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