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10节 母亲青荷(2)
有一年夏季，玉米棒子都收下了，田里农活不太忙，公公婆婆于是建议青荷到南京去看看父亲，两位老人也许早就觉察到了异样：好几年都过去了，青荷自从蜜月里怀上央歌后就一直风平浪静，肚皮平得像秋收后的麦地，唤不起任何意外的联想。而老人们，自然是希望孩子是接二连三的。 青荷一开始有些害怕，南京那么远，那么大，汽车那么多，她可从来没去过呀！最关键的是：父亲在那儿！ 在东坝，如果父亲不跟她说话，她可以到地里去，可以做针线活儿，可以教央歌认字；可是在南京，如果他不理自己该怎么办呢？在青荷的眼里，南京现在不仅是南京，还加了一个捉摸不透、不喜欢说话的男人。 但很快，随着行程的临近，青荷因为没有退路而强迫自己想到了问题的积极面：生个孩子。她从公公婆婆不加掩饰的暗示里早就听懂了此次南行的真正目的，其实何止是他们，就是自己的父母、要好的姐妹们、相熟的邻居也都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催促和提醒着她这件事情。 在六十年代末，东坝村谁家不生个三小四娃儿的？
再说，父亲又是独子，青荷无论如何是应该继续生养的，最起码得生个男孩子出来，这是做媳妇天经地义的使命，要不然，怎么对得起公婆……青荷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呢，想来想去，跑这趟南京真是势在必行了，现在要想的关键问题应该是：如何万无一失地完成众人期待中的目标？ 公公提前给父亲写了要求接站的信，也许，他在信中还写了些别的什么，总之，出乎青荷的意料，父亲这次显得非常彬彬有礼，他提起了青荷带来的几个大包，并腾出另外一只手来带着她过马路--在繁华热闹得超出青荷想象的南京街头，她紧张得缩成一团的心被父亲这个细小的动作给抚平了。 父亲在南京住的是单身职工宿舍，地方不大，也许只有十个平方左右，在东坝的大房子里住惯了的青荷觉得分外局促，她觉得自己好像一转身就要碰到父亲了。 父亲从厂里的食堂买来了现成的饭菜，青荷吃不惯，觉得有一股子自来水的怪味，父亲很快吃完了，青荷于是逼着自己一口口把剩下的全部吃完，父亲在一边宽慰她：吃不完就算了，倒掉。青荷听了却更加努力了，她想：天哪，倒掉，多浪费呀！
看着青荷埋头苦吃的样子，不知为何，父亲皱起眉头来，他看了看青荷，觉得她长得有点胖了，南京的女人们那时已经开始注重减肥了，在机关的食堂里，她们一般只打二两饭，然后用细细长长的勺子慢慢挑到嘴里吃，父亲觉得那种样子很有女人味…… 晚上，也许是心照不宣，也许是地方太小而且无事可做，父亲早早上了床，青荷关了灯，在黑里脱掉衣服--跟东坝不一样，南京的夏天即使到了晚上还是很热，青荷觉得自己总是在不停地冒汗。 她刚躺下，父亲就上来了，他显得充满热情，几下就把青荷的衣服全部去掉了，青荷非常吃惊--以前她没有见过父亲这样，更让青荷感到难堪的是，父亲突然把她翻了个个儿，把她托到上面，青荷这下子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慌乱地捂住前胸，把头发尽可能地垂下来遮住脸……父亲用手势和动作开始教起青荷……青荷顺从地配合了，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觉到一些新鲜的快乐，她觉得更加燥热了，身上到处发痒，嗓子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似的，两只手很想掐住什么东西，要不然，她害怕自己会突然叫出声来…… 父亲睡去之后，纯粹生理上的快感从青荷身上退去，巨大的羞耻和疑惑突然席卷而来：他怎么会这样呢？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他把我都当成什么了，一个荡妇？青荷忽然觉得，父亲刚才不是在跟自己交欢，看他那娴熟而老到的姿势，也许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人？要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热情，简直与在东坝判若两人，在南京的这个小小单身宿舍里，父亲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陷入痛苦深渊的青荷用力逼着自己停止任何令她绝望的联想和推测，她迅速穿上衣服，悄悄跑到公用的洗手间去洗了洗身子。在昏黄的过道灯下，青荷忽然仇恨起南京来，同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占领了她的整个头脑：要到南京来！要把南京踏在脚下！要把丈夫的南京变成自己的南京！ 在南京探亲的十天里，父亲带着青荷去看了看全国闻名的南京长江大桥，青荷在那里留下了她的第一张彩色照片，也许，这张照片里，怀宁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 这些天里，父亲与青荷做爱的次数可能超过了他们前几年及后来几年的总和，但青荷从中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快感--她被无限的怀疑和屈辱深深地控制住了，只是为了肚子里即将出现的那个孩子，青荷做了她应当做的一切。父亲也许觉察到了某种情绪，后来，他没有再要求青荷变换姿势。
回东坝时，父亲说：如果有了孩子，就叫怀宁吧，是在南京有的……父亲看上去有点温柔，但青荷并不领情，她好像不再那么容易感动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会变得这么无动于衷了，她勉强点点头：嗯。 九个月后，青荷生下了怀宁，是个女孩，所有的人都在心里暗暗失望，但没有人当面责怪过她，包括郁闷得整夜无法入睡的公婆。 令人奇怪的是父亲，他却对此反映强烈，对怀宁的出生，他写回来一封措词冷漠的信，不通人情地表示了他对怀宁性别的不满，同时在附言里顺便加了一句：今年春节他无法回东坝了。 公公婆婆当着青荷的面狠狠地骂了几句"畜牲"，但青荷知道，怀宁只是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表面原因，如果怀宁是个男孩，也许父亲会说：他只喜欢女儿。 青荷倚在床头，头上缠着产妇常用的红色头巾，一边奶着怀宁，偶尔回想起她在南京与父亲度过的那十天，心中不禁一阵又一阵的颤抖与绝望。 随着父亲连续三年的没有回家，东坝开始有人传言，说父亲在南京有自己的相好，但没有人对这个传闻加以进一步的确认或粉碎。青荷在大家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继续贤惠、勤勉地在公婆面前克尽孝道，似乎在覆行某个承诺。
也许，她是在等待父亲和自己的老年，到那时，父亲退休了，他没有理由不回东坝与青荷日日厮守，青荷将最终赢得这个东坝才子的全部身心。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力：怀宁九岁那年，父亲因工亡故了。母亲青荷的命运突然拐了个弯、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她可以选择到南京生活。 青荷朦朦胧胧想起了她有一天曾经出现过的对南京的征服欲，命运的打击反而激活了沉匿已久的欲望，她性格中具有爆发力的一面这才令人吃惊地表现出来：她让前半生的隐忍成了一个伏笔。 从东坝到南京，从一个令人怜爱、任劳任怨的乡下小媳妇到举目无亲、独打天下的异乡寡妇，青荷的人生角色、生活境地发生了没有任何可比性的巨大变化，与此相伴相生，在窘迫处境的压力下，青荷在举止、口音、衣着、价值观、处世之道等方面都发生了相应的甚至是相反方向的改变，她不再那么淳朴、内向，对别人热情无私，就像一杯被改变了盛放容器的水那样很快适应了南京这座城市的各种坐标体系，她日益精明老练，学会老着脸皮求人办事，厚着脸皮撒点小谎，硬着脸皮逃脱责任等等，学会利用和被利用，学会欺骗和反欺骗。
特别是在关系网方面，青荷可谓无师自通，相熟的邻居、东坝在南京的老乡、父亲生前的同学或同事、曾经对她表示过怜悯或好感的男人等等，只要能帮自己办成事，青荷都会无孔不入地吸附上去，最终达到她的或大或小的各种生存目标。 就这样，在母亲青荷虽然坚强却绝对谈不上高尚的翅膀下，央歌在南京如愿考上了学费低廉的师范大学，最终分配到一家机关做秘书（而不是到小学教书！），怀宁的初中、高中全都被免除了学费，另外还有数目不大的一笔助学金，怀宁大专学的专业是宾馆旅游，但青荷竟然让她在税务局成了一名出纳…… 最令人吃惊的是，在九十年代末的最后一次福利购房中，青荷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以无数次的求人、哭泣、诉说等不屈不挠、周而复始的方式，居然以一个已工伤去世了十几年的职工遗孀身份分到了一套两居室！ 这么多年来，为了生活中的各种功利目标，尽管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放下了，青荷却有一个始终坚持的东西：贞节。
这是从东坝就开始了的，当地的老老少少对此有目共睹，即使婚后父亲回东坝的时间少得可怜，但青荷却从未传出过一星半点与任何男人的暧昧关系--要知道，母亲青荷长得很像外婆，在男女情事一向风气开化的东坝，让这样一个俊媳妇长年独守空房简直是天理不容，但青荷从一开始就把所有半真半假的试探拒之门外，每天天一擦黑就关门带着央歌、怀宁认字算数。 及至到了南京，青荷已成了一个真正的寡妇，加上她的外貌和不幸身世又足够引人注目，她的自我约束就更加变本加厉了，父亲以前的同事看她一个人带着两孩子不容易，有热心的三番五次上门替她介绍，青荷也不气恼，她不想得罪任何人，她只是伸出光秃秃的从未戴过戒指的手指，声音带着点凄清，语气却非常坚决：我这辈子命里就该没男人，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