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3节 央歌
外婆坐在她朝东的小屋里，央歌和母亲坐在她床边，用原汁原味的东坝话跟她扯家常。 外婆的眼睛瞎了有一年半了，这使她的听力越发灵敏起来，她现在对吃、穿都没有任何要求，用她的话说就是：好吃的我吃不动，好看的我看不见，现在呀，别的不图，你们要真孝顺我，想让我多活几年，就陪我多说说话，随便说什么，让我听个音儿就好…… 听力的发达似乎导致了外婆在倾听欲望上的某种饥渴感，每天一醒来，她最发愁的一件事就是：今天谁陪我说话呀？在她眼睛坏了的这一年半里，方圆几十户人家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无一例外被特别孝顺的舅舅请了去陪外婆说话，有些讨外婆欢喜的甚至陪了四五次--外婆好像成了一个不用插电的录音机，东坝的一草一木一土一水，每个人每件事每句话没有不曾录入外婆耳朵的，当然，不排除所有这些内容中有重复和相互矛盾的地方，因为，不同讲述者的立场和角度不同，但他们或木讷或流畅的表述就像一个立体多棱镜的镜面一样，可以帮助外婆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到东坝的每一件小事或大事。 如果外婆像央歌那样读过威廉·福克纳的话，她会发现，她比那个美国的家伙更早地体验到了多角度叙事的独特魅力。
但物极必反，几个轮回下来，人们普遍感到厌倦，想到要与一个眼中没有任何神采可表情却异常急切的瞎老太婆不着边际地说话聊天，大家开始避着舅舅走路，即使碰上面了话讲到脸上，他们也会咳嗽着说要给猪喂食、给羊打草之类的托辞急急忙忙地逃之夭夭。 陷入困境的舅舅无意中看到了电视上的赵本山小品《陪聊》，这给了他莫大的启发和灵感，他很快借鉴其法，向东坝人推出了每小时2-4元的陪聊价格，到底给2元、3元还是4元，外婆说了算--看陪聊人的说话质量。好了，问题终于解决了，只是舅舅的家用要增加一项固定的支出了。也许这项支出令舅舅有些压力，那天，在车站接到央歌一行大大小小四个人，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你们回来多住几天陪外婆说说话吧，一天就给我省好几块钱呢…… 第一天，是央歌陪着，而母亲呢，却穿得格格正正的到村子里各家走了一遭，说起来是给各家的孩子带去南京的一些小玩意儿，其实，谁都明白，这是一趟虚荣之行--母亲早就备好了一些言简意骇、含意丰富的说辞，她要通过只言片语的寒暄让东坝人感觉到她在南京正过着好日子呢，她熬到头了…… 说什么外婆最爱听呢？
央歌正在想着，外婆却先点了个题目：说吧，就说你为什么嫁给……叫李什么？对了，这个叫李什么的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来呢？ 哦，他叫李临……他是超市，外婆，超市就是小商店，他是超市的店长，春节期间要值班…… 为什么会嫁给他？外婆，这个问题太大了吧。您知道的，从小，我就长得很一般，在南京，更显得自己土里土气的，李临呢，道地的南京人，是熟人介绍的，他对我不错，于是就嫁给他了呗，很简单的，没什么……央歌有些干巴巴的说。 有些事情，说起来就是这样简单，三言两语的就结束了，但当时的那些犹豫、取舍；彼时彼境人与人相互间的亲疏远近，却是永远无法诉之于人的，就是对自己，好像也难以交待得干净利落。是啊，当时为什么会嫁给李临呢，外婆的这个问题真是奇怪，也许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回答得出来的吧：为什么要嫁给你的这个丈夫呢？ 央歌从小长得就像父亲，脸上的线条有些硬，眼睛又小，整个少女时代，一直都是黑黝黝的，几乎没有胸脯。而怀宁，很奇怪，到了南京之后，她的皮肤一下子就变得雪白粉嫩的，脸形又像母亲，最耐看的那种瓜子脸。
怀宁的好看对央歌却是一种压力--不用出门，哪怕就是在家里往怀宁身边一站，央歌就会自卑得没法照镜子，走到大街上更不要说了，南京的小姑娘都那么会打扮自己，显得央歌越发的像一只误入鹤林的小鸡。 所谓此消彼长，容貌的平凡对央歌来说，也许说不上是一件特别坏的事情，她在自卑和苦恼的同时把全部的热情和梦想都放到了功课上，整个高中，直到后来的大学，央歌的功课都在班上数一数二。她夏天不穿裙子，冬天只用没有香味的凡士林，头发和指甲统统剪到最短，夜夜熬到眼皮发肿，一下课就带着生僻的难题冲到讲台上问老师…… 出类拔萃的好成绩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央歌极度自卑的心理状态，特别是进入大学以后，随着周围女生们的纷纷恋爱，而自己依然孑然一身，央歌开始对自己的个人魅力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否定，尽管才二十出头，她甚至已经开始绝望：这辈子都甭想碰上一个真正喜欢自己的男人吧…… 工作不久，当一口南京话的李临被介绍人领到面前，而他又表现得几乎比自己还要腼腆和内向时，央歌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对未来丈夫的要求：让自己在他面前有自信。
对，就这么简单，这个李临，看吧，大专毕业，不善言辞，工作一般，又是南京人，多好呀这；而他，看上去对自己也是满意的…… 行了，央歌觉得自己终于解决了个人生活中的一个大难题了，顾不上母亲和好友黄仪的一致反对，央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24岁就把自己给嫁了。 富有喜剧性的是，结婚以后，央歌的女人味却像一个迟来的春天那样悄悄降临了，随着身体的微微发胖，她的肤色渐渐变得细腻白皙，而她的面部线条，也因为心情的宁静而变得柔和起来，在黄仪的竭力游说下，她开始留起了长头发，并且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盘到脑后，最重要的是，生下小哲之后，她的胸部丰满了很多，穿起合身的衣服来，连不会说话的李临都会夸上两句。 央歌惊喜地发现了这一点，她暗自品尝着却又不动声色，看上去，她还是那样谦逊、贤惠。只有她自己，或许还有李临，才能感觉到，她渐渐地跟那些内心自信的女人一样了，在家中已经处于绝对的中心地位，她的意志和喜怒、她的欲望和野心往往控制和决定着整个家庭的走向和前景。
对央歌关于李临及婚姻三言两语的介绍，外婆的脸上显出非常不满意的神色，她皱着眉头开了个玩笑：你这些话儿呀，两块都不值…… 母亲这时候刚好从外面回来，央歌趁机站起来：你来陪外婆吧，我去陪小哲玩。 母亲的脸上带着少有的红晕，刚才的一圈出访像为她打了一针兴奋剂，她似乎正好需要通过诉说来让大家分享她心理上的成就感。 母亲抻抻她的软缎棉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们都说我比五年前看上去反而年轻几岁呢……听说我在南京买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还有邻居问我要了电话和地址呢，说不定，哪天就会去看看--没说的，现在谁不佩服我当年的决定和勇气，要不然，央歌、怀宁你们现在不就在东坝种地、不知嫁给哪个庄稼汉呢！ 接下来的一整天，陪外婆聊天的差事也由母亲全包了。央歌有时带着小哲在一边玩玩，但母亲过分炫耀的口气常常令她觉得脸红和不满：为了取悦外婆，母亲总会对真相进行涂脂抹粉，夸大了生活中发亮的一面，而阴暗的那一面，母亲却只字不提。
比如，关于李临的未能回家，母亲的解释是：他现在是单位里的顶梁柱，一步都走不开的……对怀宁的迟迟未嫁，她说：她现在是挑得眼花了，有的男孩都等她好几年了，不过，没事的，你看她长的，比央歌要强得多…… 在东坝的四天，怀宁几乎没有陪外婆好好说过话，只是偶尔到外婆的房里露个面，她整天机不离手，像中了邪似的一个劲儿发信息收信息。不知为何，这让央歌看了觉得很烦躁。有一天中午，趁小哲睡午觉的空档，央歌拉着怀宁一起到田里走走。 嗳，你现在是不是有男朋友啦？ 妈妈叫你来问的？怀宁一脸警惕。 不是，姐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再说，就是妈想知道，也不为过……你就透明一点好了，别整天神神秘秘的…… 你不知道，我是快要给妈搞疯掉了……最近你猜她怎么着，她开始悄悄地跟着我出门，看我到底是跟哪一个人约会！你说她够不够神经！ 就由于怀宁的恋爱，怀宁与母亲的关系最近有点紧张。 不知是过分操心还是出于好奇，母亲对怀宁晚上的每一次约会都要给予追根究底的盘问：今天是跟质监局的那个？还是那个高个子的同事？都不是？哦，那我知道了，是软件园的，我刚才听到楼下摩托车响的，是他送你回来的吧。你们到哪儿的？
看电影还是唱卡拉OK……诸如此类，怀宁被搞得不甚其烦，稍一回嘴，母亲会比她还激动：我是你妈妈，这事我不管谁管？你没有社会经验，我是怕你给骗了，现在世道太坏了，我不放心，再说结婚这个事情，一丝一毫马虎不得，这个事，我是作主作定了…… 在热心怀宁恋爱生活的同时，母亲还表现得非常挑剔。如果怀宁是跟甲出去，母亲就会提醒怀宁注意甲的缺点：他个子太矮收入不稳定；如果是跟乙出去，母亲则会说，乙呀，年纪太大，整整比你大上十岁，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儿，传到东坝去老家人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哩；如果跟丙出去，母亲又会说：你跟丙在一个单位的，万一将来单位效益不好怎么办……有时怀宁就赌气，很久都不出跟男孩子们出去见面，母亲却又会旁敲侧击的问：怎么，最近累了？不想出去了，我跟你说，老呆在家里也会闷坏的…… 怀宁，现在是我在问你，又不是妈，你说说看，你现在到底有没有谱，这整天手机打个不停的，是一个人呢还是好几个人？ 瞧瞧你，口气跟妈一个样，你们这些一辈子没谈过恋爱的老妇女，都是隐私狂……别指望我跟你们一样，那么傻，认识一个男人就跟他结婚……我就是谈几个人又怎么样？
烦你转告她老人家一句，我要好好玩一玩，结婚之前，我就是谈八个十个都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