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倒计时（19）

距高考第5天 眼镜下课时说幸亏我昨天下午没来，要不就难堪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来，上几届复读班都没拍毕业照，不过我挺高兴你们今天来上课，这毕竟是我们班的最后一天。 没有人理他，学习学习，疯狂地学习。 眼镜弯下腰给台下的学生们鞠了一躬，看着同时在看着他的年轻人。他说同学们辛苦了，祝大家都能考上梦想的大学。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眼镜的语句停顿了一下，喉头动了动：“能实现理想的毕竟只有少数人…… “可我相信人们将来不论去何方，不论干什么，都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吓倒、击垮，因为你们坚持到了最后，因为你们是我的学生，你们是复读生，你们忍受了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大的痛苦，你们知道自己是谁，你们知道人是什么，再过十年我们会纳闷：当年我是怎么坚持下来的，然后像我佩服当年的我一样佩服自己。 同学们，我佩服你们，就像佩服当年的我自己一样！” “祝大家好运，下课。” 所以人都显得高高兴兴的，人们在收拾各自的课桌，要干干净净地走，一片纸屑都不留下，我对我的画家同桌说再见，祝你明年考上大学。 谁会最后离开教室？明天这里就会变得空空荡荡，再见。 距高考第4天 我思念绿。

当绿走了我才知道原来我把高考都可以弃之不顾，用我的全部身心去思念绿。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我被疯狂、痛苦、悲伤、焦虑等诸多情绪折磨着，我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疯掉。 你说你想去见见眼镜。 见他干什么？ 花些钱，考试的时候让监考老师给你递递纸条。 我想笑。我说你疯了？ 你笑了，你说其实你已经见过眼镜了。 我问你，眼镜是怎么说的？ 和你说的一样，他说我疯了。 爸爸晚上来了，他说他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一家人共同面对这个命运中最关键的时刻。我爱他，我也恨他，爱恨此消彼长，以至于我对我父亲是否存在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你们没有吵架，这让我开心。 距高考第3天 绿，你在哪里？你走了之后，我内心的一部分好像伴随着你的离开死去了，未来变得可有可无，我心如死灰，恍若行尸走肉般生活在这尘世上，我必须继续活下去，但我好像丧失了爱的能力，我还能爱吗？我不知道。 绿，如果这世界非让我恨，我只恨我自己。如果这世界非让我爱，我只爱你。 ET和石头中吸安拿钾，被我看到了，石头说他俩之所以能够坚持熬夜读书，全是因为这东西。

ET把塑料袋撕开，透明的液体流进了布满脏脏污垢的铁锅，在火焰的煎熬下，缕缕白烟升起，时间时间，如白驹过隙，似落花流水，揭起锅盖，清水一般的液体不见了，在锅底粘着薄薄一层雪白色的胶泥，用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将它铲起来，捏在手中有橡皮泥一般的质感，揉成一个鸡蛋般大小的球，放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变得僵硬，石头砸碎了这球，将碎屑重新倒进了塑料袋。 我向石头要了一些，卷进了香烟里，猛吸一口，一种即使最昂贵的香水也无法与之匹敌的特殊香味灌满了我的鼻腔，我突然变得很开心，身体打开了，一切烦恼全部消失不见了。 石头，你这安拿钾劲头咋这么大啊？里面还掺其它东西了吗？我好奇的问他。 还有大麻。 我开始笑，阳光让我笑，空气让我笑，地板让我笑，桌子让我笑，椅子让我笑，床让我笑，声音让我笑，动作让我笑，手指让我笑，嘴唇让我笑，墙壁让我笑，灯让我笑，水证我笑，血让我笑，一切的一切让我笑，全部的全部让我笑，所有的所有让我笑，我就是想笑，永远这么笑下去。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觉得我空白得像一个傻瓜。 距高考第2天 老怪来找我，他的表情像一块冰。

他说绿临走时留了一张纸条让他交给我，我说老怪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老怪说， 为什么，在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俩分手了。 那张纸条上写着：我们说过要忘掉一切的，我怕你要来送我，我就永远也忘不掉啦！落笔是绿的签名。那字体稚嫩而可爱。我甚至还能从那笔画中闻到绿的味道，那娇艳的芳香，那永远结束了我青春期的爱人的芳香。我还没有收好纸条，泪水却已经夺眶而出。 老怪拍拍我的肩，说还有两天就高考了，好好准备吧！这些事算个屁。 我没理他，临走时他说小土，加油。 我一个人坐在半黑半蓝的天空下哭泣，倚在街角的电线杆旁。泪水将我的嘴唇打湿。绿，你看到了吗？他们都在看着我，这里像个灯火辉煌的舞台，他们与我，究竟谁是观众？我哭声悲痛，而又欣喜，我所有的表演，只为了你，你看到了吗？再见，再见。 距高考最后1天 上午去看考场，竟然是我上高一时的教室。命运让我害怕。幸亏座位不是我曾经坐过的位置，要不我一定会被吓疯的。我憎恨怀念，但回忆却是最好的一种遗忘。 回家的路上爸爸和我说，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掌握自己的未来。我不能对他说我深深懂得这个道理。

绿说过，谁都不要相信，谁都没有用，在这个世界上，只能自己能够救自己。 下午下雨了，大雨倾盆电闪雷鸣，屋顶漏了一个大洞，砖瓦落在了桌子上，书本在顷刻之间毁在了污泥之中。我想拿块塑料布去补住那个洞，可屋顶滑得根本站不住脚，我站在雨中喊叫，扯着嗓子呐喊，喉咙很快就沙哑了，仿佛被火撕裂一般。 妈妈，你们拜神求签回来里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爸爸把我接回了家。你问我瞎喊什么？我没有说话。你突然变得很开心，你说小土你今年肯定能考上。你把纸签上的谒语一句一句解释给我听，而我却不能告诉你，我那含混的嘶嚎是在咒骂上天，我想操它妈，我想试试，究竟是它给我的命运硬，还是我自己硬。 妈妈，我喜欢“硬”这个字，它冷酷、坚强、无所顾忌，我想我迟早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变得和人们一样，变得和这个世界一样。 躲在床上我睡不着，你搂着我，我抚摸你那光滑的肩膀，你说小土别怕，再有两天，一切就会都过去了。 真的全都能过去吗？ 真的？ 真的？ 真的，你终于能去你最想去的北京了。过了一阵，我问你那你怎么办？ 你没有说话，我想，你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屋顶上那块塑料布上面的夜空，米黄色的星星，微弱的星光，若隐若现的马路上的声音，我的身体越来越小，渐渐的回到了夜晚的最虚无处。一滴雨水从沥青色的天花板上掉落进了我的眼眶里，潮湿，而又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