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薇甘菊（4）

七 我一面相信着一定有妙不可言的缘分藏在生活的瞬间，一面坚信着没有什么命运，每个人都可以用双手布置自己的生活。这是我坚决从那个八人间的宿舍逃出来之后才明白过来的。在此之前我过着非人的生活，在此之后有老师说有的同学总是和别人搞不好关系还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根本不去理他们，比起顾及别人说三道四，过好自己每一天的生活才是最重要最实际的事情。 我一想到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们仍然在苦海中挣扎，就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幸福。我从来就认为居住是一件很私人化的事情，要不和自己亲密的人住，要不就独居，反正不管怎样说都没有理由把几个根本不相干的人按姓氏笔画排序硬是让他们住在一起，然后说大家一定要搞好关系，于是大家压抑着自己的愿望，改变着自己的习惯，用虚假的和睦换来一面自欺欺人的流动红旗，想想他们也实在可怜。 幸好学校有政策，递交一份家长签字同意的申请书就可以不交那一千多块钱的住宿费，喜迁新居啦。我一件一件整理着行李的时候，心里一个劲儿地感恩，感谢学校，感谢政策，感谢一个能挣钱的老爸。 姐妹们我走啦。

和她们道别的时候我没有必要恶狠狠的，她们当然也会觉得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少了一个人和她们争抢所有的资源，所以每个人在这时都奇迹般地起身相送，脸上流露出代表着姐妹情深的恋恋不舍，观众看了一定会感动，而我是演员，只有演员知道真相。 她们欢欣鼓舞地为我送行的时候，我知道，她们每个人都在妒嫉着我，嫉妒我将一个人住进在学校附近的标准公寓，那里有两室一厅，那里有又大又软的双人床，有阳台可以看到校园里面日夜奔忙的众生，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热水，宽带和有线电视。虽然是一楼光线不太好，虽然是别人住过的居民楼，但是她们也都付不起这个租金！除了这些，她们还将想象我过着多么豪华的生活，就像曾经她们看到过的一样，她们不想让我同她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就在市场上买回一些印着名牌标志的东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我面前展示，展示着那些犯着明显的拼写错误的标志，我不知道她们想达到怎样的目的，但是说实话，我鄙视着她们，并不是因为我亲爱的老爸很能挣钱，并不是因为她们暂时没有能力像我一样过如此高质量的生活，而是她们身上的恶俗，她们骨子里永远都改不掉、遮不住的令人生厌的品性。

我清楚地记得《恶俗》中是如何讽刺那些粗鄙的人们，“她们想展示自己是多么有钱，就把金子镶在门牙上，这样一张口别人就能看见她的富有。” 我并不嘲笑别人的贫穷，我爸爸曾经也是穷光蛋一个，后来是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地创业发家，我敬佩着他，一生都会热爱他。我初中的时候参加了希望工程的活动，帮助两名贫困儿童已经五年了，我和他们通信，他们告诉我，就算是为了我这个好心人，他们也一定要考上大学，混出人样。与之相比，我更加有理由痛恨那种没有志气的媚俗，与她们生活在一起，将是多大的不幸！ 不管怎样，我最终逃脱了出来，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我可以在午夜看电影，不会有人不停地抱怨，可以在清晨睡懒觉，不会听到不同闹钟的声音。 雨季来了，整夜整夜地下着暴雨，豆大的雨点砸着我的玻璃，蓝色的闪电把马路对面的建筑画在我的窗帘上。我有点冷，就用煮开的牛奶冲一杯咖啡，把细瓷的杯子握在手里，举在胸前，热气就在眼前晃动。在咖啡还很烫的时候，我会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热流会从喉咙传到头顶和脚底，几分钟之后，我就会流出滚烫的泪水，像睡醒后伸懒腰的感觉。 爸爸说了很多次把我的显示器换成液晶的，纯平辐射太大，对眼睛也不好。

可是我执意说不用换了，我喜欢我的显示器。事实上，我喜欢的是午夜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关掉，把自己裹在大大的睡衣里面，蜷缩在靠背椅中用一种专注的表情看一部电影，我能在不经意中从纯平的显示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好像在静默的地铁中，你的面庞永远清晰地映在那些列车外面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上，孤独而华贵。窗外在闪电，在下雨，屋内在涨潮，在蔓延。屏幕中正在上演的是北野武的《玩偶》，很安静的情节，缓慢运动的画面，我沿着河水逆流而上，一点点接近着古老而幻化的源头，直抵那些绝望的人们的内心深处，去体味一种不可消解的毒，我无比热望地想要尝到那种毒的味道，因为我想要身临所有极度的感触，尽管我知道，我的心可能因此而留在那片长眠的失地，我如云般散淡的灵魂将再也找不到来路。但我固执的念头从来没有动摇过，相反，因为我从来都不曾抵达过我向往的地方，好奇心累计得越来越高，都快塌下来了。屏幕暗下来的时候，一般都会有幽咽的音乐传出，配合着黯淡而蛊惑的色彩光影。

这种时候，我可以在屏幕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瞳仁的中心燃烧着黑色的火光，有一点像小孩子，也有一些哀怨，余下的，便是毒药的质感，松软的，浓稠的，漫天飞舞的，波涛汹涌的，如地下的火灾，如天堂的动乱。我被自己迷住了，那眼睛，像一头多年隐匿在森林深处的兽，他一定有乌黑发亮的皮毛，还有乖顺柔软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