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11节 哈维之死（1）
“我们回去看看！”在他们徒劳地寻找了一阵之后，高天果断地说。赵青有些胆怯地紧紧跟住他。他们很快从那空旷的平地上穿过，返身进入楼房矗立的工业区，颇费了一番周折，才重新找到原先海曼进去过的那幢楼房。 那盏昏黄色的小灯仍然在楼前冷冷地照着，整幢楼仿佛一头在黑暗中沉默的怪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高天慢慢走到左边的门洞，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了进去，赵青就跟在他的身后。 楼房里阴沉沉的，尘埃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搅动得漫天飞舞，充塞在鼻间直让人想打喷嚏。楼道的墙壁上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贴着膏药似的小广告，看得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贴的了，因为招贴上的字迹已经褪了颜色。 映入眼帘的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昏黄的灯光在身后黯淡，狭窄的楼梯似乎在轻微地抖动。高天一面上楼，一面默记他们所到达的楼层数，在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在他的右面是一扇灰黑的铁门，仿佛铅块制成一般，看上去沉甸甸的。那扇厚重的门紧紧地嵌入墙壁之中，不留下一点缝隙。在他的左边则是一扇木门，门外罩着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他们继续向上走，第六层的两扇门都显得比较轻巧，为复合金属制成，原本应该是闪闪发亮的，现在显得有些混浊。其中一扇门的门外挂着信箱，信箱里的信函和广告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七层中的一扇门索性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看来已经很久无人居住。剩下的一扇门灰蒙蒙的，高天伸手在门锁那里摸了一下，指头沾上一层厚厚的灰。 “海曼去过的是哪一层？”赵青轻声问，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宽大的裤袋里摸索，最后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手电筒。 “应该是第六层和第五层中的一个，”高天有条不紊地说，“看起来第七层没有人住，第六层的信箱满了也没人清理，那扇门里的主人应该有一段时间不在了。第五层结了蜘蛛网的那扇门里也不可能有人。海曼去过的不是第五层的那套房间，就是第六层的。”他这么说着，笃定了自己的结论。他想了想，继续朝上走去，顺着楼梯走上天台。 他俩来到楼顶，楼顶上黑漆漆的，弥漫着冰冷的空气。赵青扒住楼顶边缘往下望了一眼，又赶紧把头缩回来。“我觉得有点头晕。”他抚着脑袋说，退后了几步。 高天从腰间取下一卷伸缩绳，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绳子的一端像一个吸盘，他把那个吸盘贴在自己的胸前，绳子便牢牢地粘住了他。于是他把绳子的另一端抛给赵青。 “慢慢放我下去，”他低声吩咐说，“我要看看在那些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他顿了一下，“如果感到我拉了一下绳子，就把我再放下去一点，如果我拉的是两下，就把我拉上来。” 赵青点点头，把那个手指头大的手电筒交给了他。高天站在楼顶边缘，风从他的脑袋上掠过，拂乱了他的头发，他尽量不看自己的脚下。他把身体紧紧贴在楼房表面，两手抓住绳子，慢慢地滑了下去。 第七层的公寓果然没人。他拉了一下绳子，感觉到身体向黑暗深处逐渐下滑。这一面是楼房的背面，没有灯，在高天的脚下是漆黑一片，好像深渊一般。 高天屏住呼吸，把身体慢慢挪动到他估计可能会有人住的第六层的那间公寓，扒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被几排箱子阻隔，看起来那个房间被当成了货仓。于是他又摇动了一下绳子，来到第五层最后的那套公寓。 那套公寓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毫无生气地悬垂在那里。黑暗充满了整个房间，高天隐隐约约地看见房内有一张床。
他放大胆子拧亮手电筒，从窗边飞快地向里扫射了一下，一道微弱的亮光划过房内，他看见一个人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的胆子更大了，索性举起手电筒，让那光柱在房间内游动。房门紧紧关着，他惊奇地发现门上有大大小小三把锁。他把光柱移近了一点，房内陈设很简单，破旧的家具，开裂的地板，桌上摆着一台黑色的电脑。这些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他把光柱移向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在光影中窥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下巴上的胡须十分凌乱。高天小心地把光柱集中在那个人的脸上，只看了一眼，他就惊跳起来，差点从窗台上摔下去。那个人大睁着眼睛，脸上混合着恐惧和痛苦的神情。 高天害怕极了，他的手紧紧攥住绳子，想要尽快地拽动它，好让赵青拉自己上去。但是他使不出力气。他胆战心惊地悬吊在那里，手电筒的灯也忘了关。他想他被人发现了，那个人也许马上就会从床上坐起来，抓住他。他无望地等待了一会儿，浑身僵冷。但屋内并没有动静。 高天手里的手电筒抖动了一下，光柱落在那个人的胸口。
这一次高天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一只手放在胸前，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拽着床单。他肯定挣扎过，但是无济于事，从他的胸膛上涌出大团的鲜血，将他的白色睡衣都染红了。 高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清醒过来后拼命地拉动绳索，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拉了几下。赵青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上楼顶。高天的脚一踩到地面，就瘫在了地上。 高天大口地喘着气，赵青焦急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高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有人……被杀死了……我们得报警。” 警笛声呼啸着划破黑暗，高天和赵青站在楼房前踮起脚尖向远处眺望。当那辆警车在工业区林立的楼房间左突右拐，终于来到他们面前，猛地刹住停下时，他们的脸色还是苍白的。 “你们报告说这里死了人？”一位身材魁梧的警官打开车门，一脚跨出来便问，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棕色眼镜，眼神很威严。 “对，”高天肯定地点点头，向身后指了一下，“就在五楼的公寓里。”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 “他是怎么死的？”那个警官接着发问。这时那个开车的警察已经停好了车，也跳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体显得有些单薄，圆圆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孩子气。
“我不知道……”高天犹豫地摇摇头，“我看见他胸口都是血。” “你看见？”先下车的那个警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向门洞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身子略微俯下一点，对着高天和赵青的头顶说：“你们可以叫我达姆警官。”说完他又转过身，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之中。 两个孩子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哦，他是这样的。”那个年轻的警察站在他们身后说。他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你们叫我毕柯就可以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神气，似乎在深夜发现死尸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现在我们也上去吧！”他低声呼唤道，在高天的肩头轻轻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