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两个偶然遭遇的季节（1）
16 万籁俱寂。 17 如果算上那条石子铺就的小道，镇上共有七条使用率较高的路，镇上的人们在它们上面走啊走的，渐渐就走出了镇上的社会。 夜深了，社会上已经没有人了。 邱大立和伙伴们一一将它们走了一遍，沿着石子路来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也不大，但像高大的山一样稳重、沉默，比最稳重、沉默的人更稳重、沉默。它默默地伸出一条蜿蜒的山路，无言地向六个年轻人发出稳重的邀请。 “上来吧，孩子们，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 杨波打了个哈欠，邱大立也疲倦地张大了嘴巴。旁边的灌木丛突然噗噗簌簌地响了起来。 “兔子!”颜峻兴奋地说，顺手拾起一块小石头猫着腰朝那边走过去。 灌木丛里呼的窜出一个人，颜峻一惊，用力将石头掷了过去。 “哎吆!”那个人捂着脑袋蹲到地上。杨波和邱大立他们跑过来，把那个受伤的人团团围住。杨波踢了踢那个人让他抬起脸来。 “这不是杨凯吗!”颜峻惊讶地说。杨凯也认出了颜峻，接着，四周的其他人他也一个个相继认了出来。杨凯又惊又喜地说，“妈的，原来是你们，吓了我一跳!”他费劲地直起身，冲灌木丛说，“出来吧，是我哥们。”
又是一阵噗噗的响动，一个女孩低着脑袋走了出来，头发有点乱，把大部分的脸都遮住了。 杨凯揽住她的腰，另一只空闲的手在女孩的屁股后面模仿了一个猥亵动作，说，“在大自然里XX真他妈舒服。”听了他的话，那个女孩把头垂得更低了。 杨凯的脸黑得要命，相比之下，夜色显得是那么明亮。比杨凯的皮肤更黑的是他脸上的痣，假如你将目光的焦点落到他的痣上，那么，他的皮肤就会变白。如果他是一个非洲人，这都无可厚非，但杨凯是中国人，他生活的环境也没有感染非洲人基因的可能。很多人都在猜测这其中的原因，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从近处看，杨凯那张长满痣的脸就像一张星光灿烂的夜空负片。其中有几颗星星个头特别大。邱大立对此做过一个比较恰当的比喻：一只在火灾中罹难的七星瓢虫的尸体。 杨凯的爸爸是镇派出所所长，皮肤挺白的，但是得罪了不少人，所以经常有些勇敢的人以游击队员的手法报复他。有一阵子，杨凯家的玻璃每隔一个星期就得换上几块，但换玻璃的钱杨凯的爸爸都让公家给他报销了。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有一天，终于有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潜伏进杨凯家，在杨凯他爸爸的屁股上扎了两个大洞。杨凯的爸爸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又花了公家不少钱。
出院后，恶行收敛了许多。但是，杨凯又在这时候长大了。从学校出来还不到一年，他就搞了四五个含苞待放的女孩子。镇上的百姓暗自担心，照这个速度搞下去，用不了多久女孩子就会没有的。 上学时，杨凯坐在邱大立的前排，正对着吴红巾的同桌吴小丫的背。而邱大立则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与吴小丫处在同一条平行线上。初一的时候，杨凯还看不出有什么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圆圆的大脑袋上留着小孩子样式的平头，脸也没有现在那么黑。邱大立记得，那时候杨凯最喜欢在课堂上举手抢着回答老师们提出的问题，尽管他的大多数答案总是错的。升入初二后，杨凯还当上了卫生小组长，每逢杨凯跟他的组员们值日，那肯定是一周中教室最干净的一天。就这样，到了年底，虽然杨凯的学习成绩始终在后十五名上下徘徊，但由于同学们对他有口皆碑，班主任破格把他选为“三好学生”，而且给了他一张崭新的奖状。当时，连“客观原因”都对他做出过这种评价：这孩子，长大后即便成不了活雷锋，也会是个相当不错的群众。 谁都没有想到，初三下学期刚开始，杨凯变了，上课时不那么爱举手了，对劳动也失去了兴趣，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就在下面盯着吴小丫的脖子发呆。
几个任课老师都先后向班主任反映杨凯的反常举动。办主任王老师感到很痛心，便找杨凯谈话。起初，当班主任向他说明他现在的行为有损一个“三好学生”的形象时，杨凯表现得挺惭愧，羞得小黑脸紫紫的。班主任看到他这个样子，不忍心继续往深里说，只期望他能知道好歹，重新树立起往日在同学和老师心目中的好印象。可是一旦脱离班主任王老师的视线，杨凯便一如既往，丝毫看不出有自新的打算。王老师跟他进行了五次类似的谈话之后，有些不耐烦了。当杨凯的小黑脸第六次在他面前变紫时，王老师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他妈的不要再装了，不要脸，恶心。杨凯的脸顷刻间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深紫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冷黑色，额头和鼻尖上还泛着蓝幽幽的高光。他直视着班主任的脸，浑浊的目光镇定而麻木，仿佛转眼间就长大成人了。他的样子差一点把王老师唬住，有好几秒钟不知所措。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王老师定了定神，又打了杨凯一巴掌，还恶狠狠地对杨凯说，看什么看，你这种学生我见得多了。 杨凯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杨凯的脸就彻底黑了，性格还内向了两个来月。在那两个月里，杨凯不跟任何人讲话，通体只有一股淫荡的味道终日与他做伴。
他周围的同学上课时都尽量坐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歪着身子，有些对那种味道特别反感的还用手将鼻子捂上。杨凯盯着吴小丫的脖子坚持不懈地又端详了两个星期，有一天上英语课时，乘教英语的女教师往黑板上写字的功夫，他钻到桌子底下，使劲将手插到了吴小丫的屁股与凳子之间的空隙中去了。 教英语的女教师拧着杨凯的左耳朵，把他拽往校长室的路上，在楼梯的拐角处，突然被杨凯一把抱住，接着，那张黑脸便埋在了她的胸前。英语女教师惊呆了。直到一个夹着备课本的男教师犹豫不决地向他们走来时，才开始尖叫。 被开除三周之后的一个星期一下午，杨凯在夕阳的映照下缓缓步入自己的母校，当天的最后一节课已接近尾声。杨凯在空空荡荡的操场里站住了，抬头往头顶望去。一只灰喜鹊在校园里最大的那棵梧桐树上跳来跳去，神经质地晃着脑袋。 “嘎，嘎。”它这样叫道。 杨凯转着脖子跟踪了它一会儿，低头捡起一块石子向上面扔去。石子穿过暖融融的阳光和新长出的梧桐树叶向高处飞奔，但经过几次阻挡后又落了下来。 “嘎，嘎。”灰喜鹊换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又叫了起来。 “叫你妈个逼!”杨凯扯起嗓门骂了一句。
先后有几个脑袋从办公楼的窗户探出来，有男的，也有女的。杨凯也端详起了他们。他依然站在空荡荡的操场里，穿着一身洁白、笔挺的西装，气度不凡，活像一个刚下飞机的非洲某国元首。在他旁边站着一位少女，口红和眼线等脸上的装饰糟踏了她的一部分美貌，却依然很好看。虽然春天仍然没有过完，她却穿上了夏天的衣裳，花格子的短袖衫下一对正在发育的乳房像两只雨后的蘑菇一样让人提心吊胆，担心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破土而出；往下看，那条短得可怜的裙子简直算不上是件衣服。她像杨凯一样望着那些从办公楼窗户探出来的大大小小的脑袋，好看的脸上充满了需要堕落的迫切欲望。 她跟杨凯肩并肩站着，就像两个偶然遭遇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