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五章 好邻居
“乔，你这是去干什么？”梅格问道。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她看到妹妹脚穿胶靴，头戴雪帽，披着斗篷，拿着扫帚和铁锹，大步穿过大厅。 “出去走动走动。”乔答，眼睛调皮地一闪一闪。 “一早就散了两次步，也该够了。外面那么冷，不如像我一样，呆在火边暖和暖和吧。”梅格边说边打冷颤。 “恕不从命！我可不能一整天都像小猫咪一样安静，与其让我在火炉边打盹儿，还不如来点冒险的，我这就出去。” 乔于是开始围绕着花园扫雪。幸亏雪下得不厚，她得以轻松地扫出一条小道。等到太阳出来，贝思便可以抱着她的病娃娃，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马奇家和劳伦斯家只隔着一个花园。中间一道低矮的篱笆把两家分开。一面是一所破旧的棕色房子，早已没了夏天枝叶茂盛、花团锦簇的气象。另一面是一栋气派华丽的石楼，有大型马车房和花圃温室，地面洁净，隐约还能看到室内漂亮精致的陈设。然而这栋房子似乎又太缺乏生气，门庭冷落，进进出出的只有老绅士和他的孙子。这座富丽堂皇的楼房里究竟有什么？乔一直想探个究竟。而且自从除夕晚会后，她想结识“劳伦斯家的男孩”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天，贝思和艾美在花园里玩雪球时，她却突然发现男孩的脸孔出现在楼上的一扇窗边，羡慕地望着她们玩耍。 “我敢断定，这个小伙子不快乐。”于是乔的脑海酝酿了一个计划，“过去瞧瞧”。 趁这个下雪天，乔决定开始实施计划。等到劳伦斯先生出门，便开始扫雪，直扫到篱笆边，才停下来四处张望。周围一片寂静，只见楼上窗边，那男孩正用一双纤细的手托着黑色鬈发的脑袋，郁郁不乐。乔抛出一团雪花，楼上的人马上回过头，脸上的无精打采一扫而光，眼睛发亮，嘴角露出笑意。乔笑着向他挥舞手中的扫帚，叫道： “你好。你病了吗？” 劳里打开窗，哑着嗓子答道： “我患了感冒，在屋里呆了一个星期。不过现在好多了，谢谢你。” “真不幸。你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日子呢？” “没做什么。像在坟墓里一样。” “为什么不看书？” “不大看。他们不让。” “没人给你念吗？” “有时爷爷念一点，但他对我的书不感兴趣，我总不能老叫布鲁克来念。” “那可以找人来陪陪你吧。” “我不太想见人。男孩子太吵闹，让人头痛。” “为何不找个好女孩呢？女孩子文静又体贴。” “可我不认识。”
“你认识我们呀。”乔笑着提醒他。 “可不是吗！你能过来吗？”劳里叫道。 “我不文静，也不是乖女孩，要是妈妈同意的话，我就来。我去问问她，你先关窗等着我过来吧。”说完，乔扛着扫帚回屋了。 另一边，小绅士劳里为接下来朋友的光临而欣喜不已，四处奔忙做准备。 一会儿，铃声大作，有人请求见“劳里先生”，一位满腹狐疑的佣人跑上楼来，对劳里通报说有一位小姐求见。 “好极了，是乔小姐，快带她上来。”劳里边说边走到客厅门前迎接乔。乔走进来，脸色通红，一手托着扣着盖的碟子，一手捧着贝思的三只小猫，神态自如。 “我来了，带着全部宝贝。”她开朗地说，“妈妈让我代她向你问候，她很高兴我能为你效劳。这是梅格送你的牛奶冻，她做得好极了。贝思的小猫咪可以安慰你，我知道你会取笑它们，但我不能拒绝，她是真的想帮助别人。”贝思想得不错，劳里被有趣的小猫逗得开怀大笑，他不再害羞，而变得活跃起来。 “做得太精致了，真舍不得吃。”看着揭开碟盖的牛奶冻，他快乐地笑了。 “这算不了什么，只是她们的好意而已。你这房间真舒服！” “确实如此，但女佣们都懒，不知怎样才能让她们用心。”
“这好说，其实只需扫扫壁炉地面，把壁炉台上的东西竖起来，书放这儿，瓶子放那边，沙发不要直对光线，枕头弄松软一些。不就好了？”谈笑间，乔已经把东西整理妥当，使房间焕然一新。劳里默默地注视着她，当他满意地坐下来时，感激地说道： “你待人真好！房间确实该收拾了。请你坐到这张大椅子上，让我为我的客人也做点什么。” “不，我是来为你效劳的。要我为你朗读吗？”乔热切地说。 “谢谢你！那些书我都读过，不过我倒宁愿跟你交谈。”劳里回答。 “当然可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讲好久。贝思常说我不懂得把握分寸。” “贝思是常呆在家里，有时提个篮子出来，脸色红润的那一位？” “对了，是贝思。很听话的乖女孩，我最疼她了。” “梅格是长得漂亮的那位，鬈发的是艾美，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劳里涨红了脸回答： “嗯，我听你们彼此叫来着，当我孤独时，忍不住望向你们的屋子，你们似乎很开心。请原谅我的冒昧，你们屋里灯亮时，我从窗户里能看到，炉火下你们和母亲围坐一起，她的脸正对着我，在鲜花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甜美，美得像一幅画。你知道吗？我没有妈妈。”
劳里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一颤，他忙捅了捅炉火借以掩饰。 看到劳里寂寞无助的眼神，乔也很想与他一同分享家庭的温暖和幸福。于是她异常温柔地说： “那个窗帘我们以后不拉了，你想看就看。不过我倒觉得，你过来看望我们比悄悄观望更好。妈妈很了不起，你一定会从中受益；我可以请求贝思唱歌给你听；艾美会为你跳舞，我和梅格有许多有趣的舞台道具给你看，大家一起玩肯定开心。你爷爷会允许你来吗？” “要是你妈妈跟他说，应该没问题。他心地善良，只是不愿表露出来，可以说相当纵容我，只是我担心会妨碍别人。”劳里说。 “我们是邻居，你不必见外。我老早就想认识你了。我们在这里住不久就都认识了近邻，除了你家。” “爷爷不大关心外面的事情。我的私人教师不住这里，没有人跟我玩，所以只好一个人呆在家里。” “真可惜。你应该多出去走走，这样可以认识许多朋友，游览许多有趣的地方。别老惦着害羞，忘了它就是了。”劳里脸又红了起来但他非常感激乔的一番好意。 接着，乔跟他谈起了马奇婶婆的一些趣事，劳里笑得前仰后伏，引起了外边女佣的好奇。
乔还谈了她们姐妹的话剧、理想、她们对父亲的想念和担心，以及她们姐妹圈中最有趣的事儿。劳里领着乔沿房间逐个介绍，最后在乔感兴趣的藏书室驻足。两人正交谈间，女佣招手说：“少爷，医生要见你。”劳里就出去，留下客人独个玩赏。正当她站在老绅士的肖像前，门忽然又开了，她没有回头，而是自信地说： “我肯定不会怕他。虽然他的嘴角冷峻，但他的眼睛很善良，而且很有个性。虽然他没有我外公英俊，但我还是喜欢他。” “承蒙夸奖，女士。”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原来是劳伦斯先生，乔立刻窘迫难当。可怜的乔脸涨得通红，心怦怦乱跳，想马上跑掉，又怕姐妹们嘲笑她。于是她决定镇定下来，尽自己所能摆脱困境。她再次望了望老人，发现灰白浓眉下的两只眼睛比画像上的更加善良，还有一丝狡黠，心里立即放松了许多。突然，老人打破僵局，用更为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么说你不怕我，是吗？” “不是很怕，先生。” “你认为我没有你外公英俊？” “是的，先生。” “我很有个性吗？” “我是这么认为。” “可你还是喜欢我？” “是这样，先生。”
老人听了很高兴，他笑着跟她握手，然后托起她的下巴，认真审视她的脸，点头说： “虽然你长得并不像你外公，但你继承了他的精神。他是个好人，孩子。更难得的是，他勇敢正直。我很荣幸曾和他交过朋友。” “谢谢您，先生。”乔听了这话觉得相当舒服。 “你和我孙子做了什么，嗯？”他接着坦率地问。 “只是想做个好邻居罢了，先生。”乔接着说了事情经过。 “你认为他不够振作，是吗？” “是的，先生，他似乎有点孤独，他需要多跟年轻人相处。我们是女孩子，但我们会很高兴帮忙的，您送的圣诞大礼我们一直记得呢。”乔热切地说。 接着劳伦斯先生又问了赫梅尔一家的情况，并请乔下楼吃茶点。这时劳里跑下楼梯，看到乔居然挽着他那令人畏惧的爷爷的手，一下呆住了。 “嘿！这家伙怎么了？”老人问。 “我没料到您会来，先生。”他说。 “是这样，看你冲下楼的样子就知道了。吃茶吧，先生，放斯文一点。”劳伦斯先生怜爱地扯扯男孩的头发，继续向前走，劳里在他们身后愣头愣脑的样子，逗得乔差点笑出声。 老人喝下四杯茶，两个年青人像老朋友一样热烈地交谈。
劳伦斯先生看在眼里，从心里喜欢乔，她那古怪率直的方式很投自己的脾气，而且似乎很了解劳里。晚餐用得很开心，直到乔请求劳里弹了一首曲子后，才觉察劳伦斯先生神色似乎有点不对。临走时，劳里没有给她解释。用完晚饭，劳里带着乔参观暖房，柔和的灯光下，各种奇异的植物盛开着鲜花，突出清新芬芳的香气。 “请把这束花送给你妈妈，感谢她送来了良药！”劳里为自己的新朋友采摘了一大束鲜花，满怀喜悦地望着她说。 “妈妈，为什么劳伦斯先生不喜欢劳里弹琴？”回到家，乔还不忘刨根究底。 “这我不太了解，也许是因为劳里的父亲娶了位意大利的音乐家，那个女子温柔贤淑，而且多才多艺，但老人不喜欢她。他自尊心极强，至今还耿耿于怀。他们婚后他就没再见过儿子。夫妇俩在劳里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爷爷把他接回了家。那男孩体弱多病，老人对他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失去他。劳里同他母亲一样热爱音乐。也许他爷爷是害怕他当音乐家。总之，他的音乐使老人想起了那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所以他对孙子‘怒目而视’，就像乔说的那样。” “多浪漫啊！”梅格叫道。 “真傻！”乔说，“他想做音乐家就让他做去，他不想念大学，何苦逼他去受折磨啊。”
“意大利人总是风度翩翩，所以他才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和优雅的举止”梅格说。 “你怎么知道他的眼睛和举止是什么样？你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乔嚷道。 “我在上次的舞会里见过他，而且你的叙述也说明了他谈吐得体。他感谢妈妈送给他的药那几句话， 真有意思。” “我想他指的是牛奶冻吧。” “真笨！我敢肯定他指的是你。” “真的吗？”乔睁大眼睛，样子仿佛很惊奇。 “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孩！人家恭维你还不知道。”梅格说，好像她对这种事情很有把握似的。 不过，听了乔这个下午的故事后，一家人都决定作一次全体访问。马奇太太想跟老人谈谈自己的父亲，梅格渴望到花圃温室里走走，贝思为那架大钢琴而感慨，艾美则惦记着那些精致的图画和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