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8节 推理Ⅷ 密室的传说(4)

著名侦探也是人。在他们之间既有在恶性事件中遇害身亡的，也有在和案件毫不相干的时刻，毫无征兆的辞世而去的……不知火的死又一次让侦探们痛楚地认识到了人的脆弱。 尤其是鸦城苍司更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就在前一天晚上——十九的生日庆祝会之后——他和老师师徒二人喝得酣畅淋漓，并时隔多年再次的彻夜畅谈…… ——为什么！！你们都一个接一个地撇下我走了？师傅啊，现在连你也…… 作为JDC总代表的鸦城苍司耗尽半生心血一直站在和各种穷凶极恶的犯罪行为进行斗争的危险的第一线。对此，他随时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就算妻儿都相继被犯罪夺去了生命，他也始终保持了理性。 可这次，不知火是自然死亡。 的确，由于年龄的原因，不论那个世界何时招走他都是正常的。 可，不知火在前一天还能畅饮欢谈，那么健康的人怎么会…… 鸦城觉得一下子无法接受。 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想得有些离谱，可还是忍不住会有时胡思乱想。 也许是自己被不幸所困住了——而这种不幸不是降临到自己身上，而是一个又一个地吞噬了他身边的人。 鸦城早已经没有了家人和任何亲人。

尽管部下众多，但是于他而言，近乎有着血缘关系一般能依托心灵的却惟有不知火善藏和九十九十九而已。 ——现在老师已经离我而去了。万一将来九十九也在我之前走了的话，到那时，我自身的脆弱存在还能独自延续下去吗？ 被不安所困扰的鸦城想起了那天晚上老师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谜，说不定还并没解开呢。” 离开JDC之后，鸦城到不知火家去喝酒。他们师徒俩很难得的尽情地聊了一整夜。当天空开始泛白时，鸦城向老师告辞时，不知火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当时不知火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所以鸦城也就没有去追究其间的真正含义。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从不知火处所听到的最后的一句话。……阅历丰富的这位老侦探，到底想通过这句话暗示些什么呢？ 不知火善藏的侦探人生是以怀疑推理而善始善终的，他的推理也的确是以怀疑一切为前提的。可是，他这辞世的遗言却又似乎超出了简单怀疑的范畴。 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是老师给学生出的一道谜语。 是老师看穿了的想法吗？ ——谜，还并没解开。 ——什么谜呢？是老师现在经手的案子吗？不，听他说话的语气不像。难道是过去的事——密室连续杀人事件？

再不然，更早以前的…… 从真正的意义上说，密室连续杀人的终极之谜确实还未解开。可是那次事件之谜换句话说其实是世界和历史之谜——是无人能解之谜。不知火自然也应该知道这一点。那么这句话就应该不是指密室连续杀人。 那么，是更早以前的事吗？幻影城杀人事件？彩纹家杀人事件？ ——会不会想得太远了？ 一旦开始怀疑，似乎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了。 就好像不知火的怀疑推理那样，觉得一切都值得怀疑。 鸦城逐一的回忆着自己所经历过的无数事件。虽然不管是其中的哪个事件，应该都是得到解决了的——可是一旦深究起来，又觉得：它们真的都彻底得到解决了吗？ 人并不是神仙。所以，无法完全把握终极的真实。 在思考的迷宫转了一周之后，鸦城又回到了起点。 ——老师想说的，是不是那个呢？ ——可是，为什么呢？是指任何人都没有裁判别人的权力吗？ 鸦城不经意的想到了九十九十九。 赢得了侦探神称号，已经成为侦探之神的九十九十九，如果凭借他的神通理气，说不定可以完全把握终极真实呢。 ——可以为人所知的真实，究竟是什么呢？人到底能追寻到什么地步？人到底能知道到什么程度？

对于自己这一与身份不相称的想法，鸦城也吃了一惊。 对于这一不得不思索的问题，越琢磨就越容易陷入死胡同。 一般人也是这样。何况必须凭借推理来把握真相的侦探呢—— ——难道我自己也最终被关进了人之密室这里面了吗？ ……密室……密室……密室…… ——在这个世界上，各种密室太多太多了。 鸦城的目光落到手中的雪茄盒上时，这才发现烟卷不知何时已经被消灭了。鸦城一直凝视着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鸦城还在继续向不知火善藏离去的黑暗中前行。一直往前走的他时而停住脚步，思考着。总有疑问，心里总是怀着“？”的我们切实超越着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在感觉到“死”的黑暗终究会来临的时候，是该放飞“？”的时候了。向着黑暗的彼岸放飞“？”—— 这一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吧。 ★ 四、 非它莫属的故事终结之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汇集成分，汇集成时，汇集成日，汇集成周，汇集成月…… 轮过了十二个月，一年就过去了。 眨眼之间就是一年。

不到半年时，总觉得这一年还剩一半呢；待到过完一半，觉得还有四分之一；等四分之三都过完了…… 好像密室一间一间被隔开着一样，时间也一点一点地飞快逝去。在它到来之前仿佛等同于无限的时间，过后再回想起来，也仿佛不过就是一瞬而已。就这样，人不断的重复着，一年比一年老去。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九十九十九在九月末获得了国民荣誉奖之后，更是荣膺了诺贝尔和平奖。十九是这两项大奖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当然，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侦探。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 在一切发生以后，这一年也到了尾声了，九十九十九在这个时候正在平安神宫。 哪怕是婉拒了出任NHK红白歌合战的评审员的邀请，十九也不得不来平安神宫。在辞旧迎新的这一瞬间，他必须在平安神宫度过。 一九九四年四月——在京都市上京区千本丸太町的交叉路口——巧的是，在浊暑院溜水的公寓附近——发掘出了平安京的太极殿遗迹。 太极（无极）是用以表述宇宙的真理自身的一个词。太极殿是曾经位于朱雀大路尽头的大内里的建筑物，当时是作为京城的心脏而建立的。

京都本就是一块风水宝地，而太极殿更是建于南北和东西两支龙脉的交点——根据十字天心的秘法所确定的场所——也就是说，发现太极殿的遗迹这个地方，即使在“场”力很强的京都，也被公认为是“气”最为集中的地方。 十九的推理法——神通理气就是在无极（宇宙，即事件本身）中，生出作为现象的“理气”（推理）。对于十九而言，“气”之集中的地方是有助于他推理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太极殿被发掘出来之后，十九经常会到千丸——千本丸太町来。“十九”和“千丸”在字面上的相似也让十九感到似乎有命运的安排，他经常在这个地方沉浸于神通理气。 ……其结果，他得出了“大晦日·平安神宫”这样一个关键词。（译者注：大晦日，一般译为除夕。但日本不过旧历年，所以此处指的是公历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的神通理气曾多次告诉过他这个答案。十九决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夜里一定要到平安神宫去。 至今为止，他的神通理气还从来没有失算过。 十九只能顺从推理。 就这样，十九仿佛被推理这个东西所控制着来到了平安神宫。 为了彻底地解决密室连续杀人事件。

为了打开密室之门…… 包裹在黑暗之中的平安神宫里人山人海。数以万计的人们你推我攘，热闹非凡。他们就好像是“群集”这样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细胞一样，在体内“咚咚”地相互撞击着。 十九登上了应天门的楼梯后，站住了。 他注意到，在朱红的柱子边斜倚着一个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个头大概齐十九的胸部，黑衣服上披着白色的斗篷，白靴子白手套。发梢华丽的打着卷，皮肤白皙，琥珀色的瞳仁…… 十九十分熟悉的那个少年正站在那儿。 少年仿佛在等着十九似的，非常自然地融入了这个氛围。 “犬神……哦，夜叉，你怎么会在这儿？” “快一年不见了吧。九十九，你好吗？” “你回日本了？” 十九向夜叉走了过去。 两名侦探在十一个半月之后再次相逢了。 “——为了确认真相，所以回到了日本。而在下来此的理由，恐怕也和你一样吧。这是在下的不眠闪考得出的答案。” 夜叉向十九祝贺获得了侦探神的称号，十九谦虚地表示着感谢。 两人寒暄后，走入了人流中——就像一年前，密室连续杀人的第一名遇害者须贺原小六所做的那样。从应天门环视了整个平安神宫的人群之后，漫无目的地消失在人群中。

两人从人群中挤着往前走。 “九十九，你找的是什么？” 就在十九的旁边的夜叉，边走边问。十九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说： “我也不知道。是密室的钥匙，还是真相——不管是什么，总之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什么’是解决一切所必需的东西。” 夜叉点点头，自己也注意了一下周围，沉着地说： “一九九五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今年看样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要是出事的话可就麻烦了。” 两人微笑着，突然…… 世界的紧张爆发般地膨胀开来，一下子——弹开了。 一股寒意迅速窜遍了两名侦探全身。 十九也好、夜叉也好，都好像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并且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无法动弹。 他们都感到身后有很强的存在。这个像是世界本身一样强大的存在使他们周围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人群消失在了黑暗中，喧嚣也归于沉寂。 仿佛直接在和他们的脑髓对话一般，一个似曾相识的老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等待的……场所……松尾山……” 这一句话之后，紧张感就消失殆尽了。 像是被什么拨动的一样，两人同时回头。 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人浪，而根本没有他们所听到的说话的老人的身影。

“九十九，刚才是……” 夜叉惊讶地确认道。墨镜后的表情虽不得而知，但十九却严峻——但依然不失完美地咧了一下嘴角。 十九听出这个声音了。十五年前——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印象中的那位老人的声音至今仍清晰可闻。 少时听觉的记忆鲜活地萌苏了。 是的，刚才的……没错，是冰神仙才的声音。 十九默默仰望着夜空，少顷，才把墨镜转向了夜叉那边。 “一切终结的时刻来临了。我这就去往松尾山。夜叉，你呢？” 夜叉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笑着说： “在下自然也请求同去——不管上刀山下火海。就是为了和真相面对面才回来的嘛。” 京都开始下雪了。 大片的雪花在夜空中旋转飞舞着。 从出租车窗望去，透过飞舞的雪花看到的夜景，像是幻想一般，美不胜收。 出租车内部的空间当然和车外的广大空间不可比。可是“出租车”一旦从外界划分出来，成其为密室，身处在这样的空间里，很舒服，也意外地觉得这一空间似乎变大了，安心地洋溢在这个原本小小的空间里了。 体味着把世界划分成密室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十九被似乎在重新体验密室连续杀人的奇妙感慨所包围了。

先是平安神宫，接着是出租车内，再接下来呢…… 十九和夜叉所乘坐的出租车，从东西横穿京都市的丸太町通驶上了新丸太町通，越过桂川的渡月桥，接着往南走。所幸的是，出租车的司机并没有发现乘客就是那个闻名世界的九十九十九，避免了有可能提各种问题的连番轰炸。 二人在松尾桥下了车。 司机问，用我在这儿等着吗？对此，十九郑重其事地回绝了。此后究竟会用多长时间，连侦探神的他也毫无把握。 松尾桥这附近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都是来参拜位于松尾山麓的松尾大社的。尽管可能不能和平安神宫相提并论，但也是相当拥挤的人群。 在充满着嘈杂声的黑暗的世界里，十九和夜叉沿着松尾桥往西走了。 过了阪急电车的松尾站，再走过人行横道，就是松尾大社了。 ——松尾桥——松尾站——松尾山——松尾大社—— “嗬，这儿尽是松尾呀。九十九，这会不会和松尾芭蕉有什么关系呀？” 夜叉在人群中边走边问。 十九一边移动着步子，一边把视线投向了松尾大社的深处。 在那儿等着两人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呢？……还不知道。 可是，二人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前行前行，向着真相不断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