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69节：石油人的感情就靠着鸿雁来维系
在西气东输陕晋管理处，我见到了苏胜柱和他的妻子李建军。苏胜柱说话很缓慢，而李建军却快人快语。我和李建军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一九七七年他们走进了婚姻的殿堂，第二年建军怀孕了，在文艺队整天组织演节目贴标语累得要死，医生让她保胎时她还趴在床上写曲子，最后也没有保住。流产后婆婆把她流出的血一摊摊地留着，用剪子一剪，发现是个男孩儿，婆婆顿时放声大哭。胜柱请假回来照顾妻子，婆婆说：“儿子，你一上线就没个头，这回你高低给我留下个孙子再走。” 李建军的母亲看望女儿后说：“建军你现在气血亏，一定要养好了身子再怀孕。” 她流产刚刚半个月，他们在山东的工程就结束了，又要转战到宁夏了。她是文艺队骨干，带着队伍要先走。他们从盘锦坐火车到了宁夏的银川，再坐敞篷卡车到了长庆油田。她带着文艺队到处演出，流产后她一直贫血，脸色蜡黄蜡黄。 当时，她们的大本营在宁夏青龙峡，胜柱的施工队在宁夏的鸣沙。从青龙峡到鸣沙有二百多公里，他俩虽然在一条线上却见不着面。建军去看望丈夫，汽车走得就像人走得那么慢。
胜柱这些懒男人发明了一种空气洗衣法，就是把脏衣服挂在墙上，穿脏一件挂一件，最后再从中挑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穿。那时候建军去看望丈夫一次只给三天假，探亲三天就得给他洗三天衣裳。那儿的水很金贵，她去打一桶水，既要供他喝，还要用来洗衣服、刷鞋子。 他们的女儿是在干打垒里孕育的。怀孕八个月时，胜柱和小姑子送建军坐火车回盘锦。在银川等了三天才买着火车票。他们坐的是硬座，火车上人满为患，建军买了一兜桔子拎到火上却不敢吃，怕上厕所。硬座车厢里连过道和厕所都挤满了人，孕妇因为胎儿压迫膀胱又总想上厕所。每次上厕所，都是小姑子在前面开路，胜柱在后面保驾才行。他们整整坐了三天两宿火车才从宁夏到了北京，又从北京倒火车坐硬座回到了盘锦。 一九七九年二月，建军在盘锦生下了女儿，取名叫苏宁宁。一来是因为女儿在宁夏怀的，二来是希望全家人安宁。生下女儿的第三天，胜柱就又去了宁夏。临走时他抱着女儿说：“闺女，爸走了！” 苏胜柱(中)工作照 听了这话，建军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四十五岁以前，每次胜柱上线前她都哭，他回来她也哭。那时候规定上线的人走一个月回来休三天，走三个月回来休半个月。
石油人的感情啊，就靠着那一封封信来维系。 一九八一年，胜柱到伊拉克当工程队队长，搞巴格达输水管道建设。建军当时在盘锦，这回又是长时间的别离，她多想在丈夫走之前好好地和他温存一下啊！可婆婆得了脑血栓，他出国前的那个晚上在医院里陪他的母亲整整呆了一宿。建军的心委屈极了。第二天他在沟帮子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她到站台上送他，他冲她摆摆手，就在那一刻她突然失聪了，看到周围的人嘴巴在动，却一句也听不到声音。她抱着女儿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心里憋得难受极了。到了伊拉克，胜柱给妻子写来了厚厚的信。别看他人邋遢，写的信倒蛮有水平。 建军从小就住长托幼儿园，父母没怎么管过她。她看到婆婆往炕上一躺，几个孩子这个枕着她的胳膊那个枕着她的腿可羡慕了。她觉得家庭就应该有这种天伦之乐，下决心让女儿尝到亲情的温暖，再苦再累也要自己把她带大。她独自一人在沟帮子拉扯着女儿，沟帮子是辽宁省盘锦市的一个镇，她住的那栋楼家家户户都是女人带着孩子盼望男人回家。他一走她的心空落落的，天天晚上害怕，抱着孩子不知怎么办，半夜三更孩子一哭更觉得人。他走的第五天，她的同事程凤兰说她家的锁被人捅了该怎么办？她说报案啊！
她白天陪凤兰刚去报了案，晚上就有人捅她家的锁。听着锁头被人捅得嘎拉嘎拉响，她害怕极了，那人整整捅了二十分钟，把锁都捅坏了。她走到门口拿着棒子壮着胆子吓唬贼，贼才跑了。 第二天晚上建军说啥也不敢在家里住了，婆婆让小叔子去陪着她。小叔子比她小十二岁，胆子贼大，住了几宿后她才缓过劲儿来。女人一个人拉扯孩子啥事都难，一天一只大耗子跑进她家把她吓坏了，抱着孩子就跑了出来，又是小叔子帮她逮住的耗子。 她就这样度日如年地活着，胜柱在伊拉克一呆就是两年，等他从伊拉克回来时，女儿已经五岁了，说啥也不让爸爸进屋，晚上不让爸爸上床，说叔叔，天晚了，你该回你自己家了。回国后他当上了管道一公司工程队队长，一九八六年又考上了大庆石油学院自动化系学习企业管理。他上学建军也没闲着，她开始搞科技档案，考取了辽宁大学企业管理专业的函授班。等她考完试拿到文凭时，看到女儿的鞋子都裂开嘴了。就这样，他俩比赛着双双拿下了大学文凭。 她特别羡慕别人丈夫早晨到点去上班，晚上到点就回家的日子。胜柱四十八岁时当了三年调度长，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三年有三年没上线，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一九九五年秋天他又走了，到新疆库鄯线施工，就是从库尔勒到鄯善的输油管线。他带着人到新疆建点，当地很偏僻，他们连电话都打不通。他在新疆一呆就是两年，那时候正赶上分房子，他家分了三室两厅，建军一个人在沟帮子装修房子，大厅里是否装地板，她多想找个人商量一下啊，可就是商量不上。一天，她在家搞卫生，猛地一拽地毯，一个寸劲儿腰不能动弹了，上厕所时手扶着门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