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37节：只有荒凉的沙漠没有荒凉的人生(1)

从克拉2回来的路上，郝贵平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向我讲述了塔里木的变迁：我是一九八九年来到塔里木石油勘探开发指挥部的，那时的库尔勒非常落后，只有十几栋旧楼，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只有三家宾馆。其中有一家叫做巴州宾馆，其他的两家好像叫什么旅社。 城市特别脏，最大的商场前尘土飞扬，纸屑飘舞都没人管，卫生在全新疆倒数第一。 当地维吾尔族人多，老百姓穿得很破旧，街上没有出租车，出门办事都是坐马车或驴车，马和毛驴驮着你到处奔走，坐一次五毛钱。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塔里木石油勘探五上五下，从一九八九年开始搞塔里木石油会战，那气氛就好像解放初期那样。那时候人与人的关系特别亲，大家都住集体宿舍，吃大食堂，大家每年连续工作九个月，连星期天都在办公室加班，大伙儿都憋足了劲儿向党中央、国务院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塔里木石油会战的重点在轮南，我们开发了英买力油田、东河塘油田……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九号塔中1井第一次试油喷出了三百六十多万方石油。轮南油气田发现后又发现了塔中油田。库尔勒离塔中很远，坐飞机都要坐五十分钟。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从轮南乘车到塔东2井办事，在从塔中1井到塔东1井的路上，发现了一辆陷进沙子里的日本五十铃沙漠油罐车，当我们开到油罐车跟前时，车门打开了，一个小伙子从驾驶室跳下来，他只有二十岁，长着一张娃娃脸，嘴角的胡子还是毛茸茸的。穿着紫上衣，牛仔裤，他叫郭斌，从沙漠运输公司汽车驾校刚刚毕业，昨天他开车在沙漠里行走，碰上一个大沙丘。在上坡时汽车轮子陷进沙子里，汽车熄火了。在沙漠里不怕翻车，怎么翻也死不了人。他没带吃的，车上只有两瓶矿泉水。他在沙漠里被困了一夜饥渴难耐，又不敢把水喝光，就喝了一瓶，剩下的那瓶打算第二天早上徒步走回去时喝。 看到他饥渴的样子，我的心一阵酸楚。这小伙子还是个孩子，就到这么荒凉的地方遭罪。我递给他一个麻花，他虽然一天一夜没吃饭了却没有接麻花，用沙哑的嗓子说：“我想喝水。” 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三下五除二喝完了又要，我又给了他两瓶，他一口气喝光了三瓶矿泉水，脸上才有了笑容。我问他一个人在沙漠里过夜害不害怕？他说不怕这里没有野兽没有坏人，就是想我妈。 我用汽车把他带到塔东10井，让塔东10井的人用推土机把他的车拉出了沙丘。

轮南油气田开发后我们就向塔中进军，在依奇克里克钻井，在库车到拜城之间搞地震物探，就是放炮后用地震波来判断地下有没有石油天然气。在塔北和天山南麓搞物探是很艰难的，外国人说：“我开始不知道你们中国人是怎么修万里长城的，看了物探队员的勘探，我知道你们还可以再修一座万里长城！” 不知不觉到了轮南，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位物探队员的话：“我站在克拉2 的山上，看到轮南的灯光，心里可羡慕了。” 在我的眼里，轮南是个很荒凉的地方。可是在克拉2的物探队员眼里，轮南就是人间天堂。 在南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又一次得到了证实。郝贵平说轮南以前是很荒凉的，我们刚来时住组合式野营房，风沙大得吓人，刮起沙子来灰蒙蒙的，满头满脸都是土，连耳朵眼儿里都灌满了土。早晨起床，被子上一层沙子。吃饭面条上也都是沙土，必须用水涮涮才能吃。 我问郝贵平：“你在塔里木生活了十四年，你不觉得塔里木荒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