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天空的美人鱼（1）

女孩走出教室的时候就有预感了。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左手的纸条，那是个被耐心一点点卷在手里的小纸团。 起初，女孩连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在那个窗台上，当小艾把纸片匆忙地塞进苏扬的笔记本里，女孩本来是装着看不见的，她把眼光掉开去，转着钥匙环上的木偶小丑娃，在走廊的楼梯拐弯处磨蹭了一会。她故意左脚碰着右脚地走着路，似乎只有这样原始的淘气和无辜，才能证明她内心的满不在乎。不知为什么，尽管千百次地提醒自己，女孩还是得承认，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们，他们俩，小艾和苏扬。小艾曾经是她的朋友，最好的，就像是挂在树上的两片肩并着肩的叶子，只有风知道她们之间的亲密。 上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女孩是最后几个走进教室的人之一，手里的木偶小丑和历史书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啪地滑在地上。就在女孩蹲下来的一瞬间，她突然愣了一下，那纸片，现在就在离她的鞋子几步远的地方躺着，卷起的一角在风里微微地抖动着。女孩犹豫了一下，却还来不及多想，就用历史书迅速地罩住它。

 最后一节的历史课上，女孩在成吉思汗微微笑着的眼神掩护下，不被人察觉地慢慢地在手掌里将它撮成一个小卷，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而最终用左手的手指包围了它。 女孩一直都在有点懵懂的状态中度过整个下午的，这情形就像现在握在她手心里的小纸团那样，既秘密又尴尬。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是对目前的状态有点失去了把握的空茫。可不管怎么样，她是有点盼望早点下课的，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快点放学，虽然她一点也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一跨出教室门，她就突然产生了陌生感和警觉，女孩甚至就后悔起来，她想自己明明是装着看不见这一切的，可又为什么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搅了进来，让另外的人捡去或者就让它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女孩的动摇和怀疑让她觉得自己的确有点愚蠢，她想，她真的有那么关心那小纸片上的东西吗?自己到底想得到些什么呢?是不是还是放不下和无法面对他们俩的现实，或者就是无法面对那个有着秘密的话剧，无法面对自己很早以前就喜欢苏扬这件事呢? 苏扬，这个优秀的男生，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个名字，女孩感到一阵心悸。

她得承认这个现实，她真的陷进去了，是那种没法挣扎的甜蜜和痛楚，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吗? 可这一切来得多么快，多么猝不及防，多么不是时间地点啊! 况且小艾呢?她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这样的角色是不是有点不光彩?这样想着，就不自觉地失落、不安甚至自责起来，就似乎这一切都突然有了点考验和陷阱的意思，仿佛有人在很远处打量着自己。 这种境况是属于孤立无援的，心理上首先就会有某种挫折感，像指甲在皮肤上划出的痕迹，说深不深，可说浅呢，那道印记毕竟就留在了那里。说到底，那纸片女孩没有看过，这一点会给她带来一点安慰。是啊，只有那纸的小褶皱是她最熟悉的，这熟悉就像是扑面而来的黄昏一样，是那种带了菜香和家常气息的，也有点心心相印的味道，像她们很多次在一起时的那种心无芥蒂。不知为什么这会让她又想起那些潮湿和温暖的面团，还有那个元旦的晚上。 那个晚上，高二(3)班搞联欢和聚餐会，是在被获准了的通宵教室里。

扎着彩纸和传统的包饺子，借来的大炉子和锅，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正式的庆典，虽说有点土气，可弥漫的温馨是浓烈的，所有人都竭尽所能地表现自己最好的手艺，这将是为高中最后开始冲刺的生活拉开序幕的饺子宴，他们放开了手脚，有点狂放地庆祝着开始长大的岁月和将要面临巨大考试压力的学习生活。 买来的面粉袋忙乱中在课桌的钉子上挂了一下，面粉就铺得到处都是，这一下子激发了很多的想像力，有人就将自己的脚印印上去，歪七扭八地印着，立刻有人将之命名为“成长的烦恼”。喝彩的声音很快就传过来。可另一种发言也在进行：“浪费，浪费，惊起新新人类。”有人说不对不对，词也来了，“诗”还没开呢!——“诗”就是水，这是外地来的同学的口音，夹在里面嚷嚷着要用家乡的方言开朗诵会。这时，一个来自郊县的同学大声说：“饿就要瘫软，不要瘫不要瘫千万不要瘫，要就要一声叹息!”(“我就要汤圆，不要糖不要糖千万不要糖，要就要一勺汤汁!”)引来大家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那同学也就被排在第一个吃饺子的行列，作为“饿”的奖赏。 那些饺子们千奇百怪、前仰后合着，下到锅里，用漏勺搅一搅，再盖上盖子。女孩一直在旁边守着。

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差事，参加集体活动的时候，女孩多数都在一边看着，一点一点等火上来，她心甘情愿地做着一切，这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近似成年女人的感觉涌起来，那是处在环境边缘的却并没有让她远离环境的感觉，相反，她正借助于这快乐的氛围，让自己又超然于这些。女孩的腼腆和小小的心机让她直觉地想着，这或许是出人意外的吸引人的方式，在那个闹哄哄的场子里，她耐心地等着火上来，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一样享受着最后一个吃的那种特权和满足。看到锅里慢慢翻腾着的白色泡沫，她突然想，或许这是个要发生点什么的晚上，什么呢，在这样岁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