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的面前。

'恩，'我接过茶，问他：'照片里这人是谁啊？'

哲二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照片，回答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啊？'我惊讶的叫了一声。

哲二看了我一眼，'奇怪是吗？其实也不奇怪，那天我心情不好，就一个人去北海玩，碰到这个人他也是一个人，就一起玩起来，还照了相。'

哲二说到这里，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子背上，'现在，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要是没这张照片，早想不起来了。'

一切从零开始

哲二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耳朵在听于妍他们说话。

烛光渐渐亮了起来，哲二睁开眼睛。

于妍把蜡烛推向他。

'干吗？'

'照照。'

'照什么？'哲二有点儿纳闷。

'照照你不长胡子的下巴。'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于妍却神情倨傲的望着他，看上去甚至有些严肃的样子。

哲二木讷地摸摸下巴，早上刚刚才刮干净的，现在摸起来很光滑，好象真的不曾长过胡子一样。

他去看于妍时，于妍早已经把眼光转向别处，说起别的来了。

于妍的脸躲在蜡影的后面，有一点闪烁，让人琢磨不定。

哲二突然回过味来，于妍凭什么这么对自己这么放肆？不长胡子什么意思？明明就是说我是太监嘛。

哲二想要骂，可是又觉得有点儿晚，不骂又不甘心，心想：死丫头，看我怎么整你。

时间在这个时候突然静止。

所有的人象化石一样被定格在那间小小的昏黄的小屋里。

一百年后在博物馆里，哲二参观到一百年前的那天，他们一伙人在酒吧里聚会的场景。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愤愤不平的神情，在烛光的映照下，竟然显得有些狰狞，像照镜子一样，哲二照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

哲二扭脸去看于妍： 于妍的脸看上去却很妩媚，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当时的表情——严肃的，不苟言笑的。 仿佛偷偷看到了别人的秘密似的，哲二觉得有点儿心虚，这个人现在已经是自己的老婆了，看看有什么关系呢？哲二这样劝慰自己。

于是哲二偏要目不转睛的盯着于妍，象要从里面看出什么来一样。

于妍从蜡像里走了出来，冷冷说道：骗子。

哲二吓了一跳，猛然间发现自己走神了。

哲二走出博物馆，阳光刺辣辣的照在脑袋顶上，哲二觉得自己的脑袋活象一只煮熟的(又鸟)蛋。

街上的行人三三俩俩的走着，没有人注意到哲二。

只有一个卖报纸的挥舞着手里的《晨报》冲哲二说：《晨报》《晨报》，今天的《晨报》。

哲二不耐烦地挥挥手，突然发现报上有一个他熟悉的人影——那是一个好看的女人的身影，和'她'很像，但是肯定不是'她'。

'她'那个时候还要好看。

在哲二的记忆里，哲二已经把'她'细细的浏览过了，细腻的肌肤和柔滑的感觉，'她'还不知道？！ 这让哲二觉得不可信。

女人都是假正经！ 哲二深信。

哲二的心还停留在那个喧闹的酒吧，木质的桌椅一圈圈散开来，把他们包围，把他的心包围。

他沉默不语，怕一开口，那颗不听话的心从嘴里蹦出来。他用酒堵着嘴，叫自己不能说，哪里知道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缓慢的，把一切讲给于妍听。

活着就是痛苦。

哲二总结道。哲二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然而都是不属于他的，或者曾经部分的属于过他，在哲二的主观世界里属于过他。

于妍认为哲二卑鄙地占有了自己。

于妍从激烈的争执变得渐渐冷漠。

哲二认为自己喜欢的就应该能得到，通过努力，通过各种努力，哲二的字典里没有'道德'。

有时候也不全是痛苦。哲二又总结道。

假如你摸到了一张好牌，这张好牌也许就决定了你的一生。哲二觉得自己就摸到过好牌，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心花怒放地把这张牌捏了好久，舍不得打出去，生怕好运气就此跑掉了。

可是他拥有一切男人的缺点。

于妍拥有一张随时准备蔑视一切男人缺点的脸。 她总是匆匆忙忙的，匆匆忙忙的来，匆匆忙忙的去。 她象一阵风似的在屋子里一阵乱刮，然后屋子就干净了。

哲二瞪着眼睛，对一切视而不见。

千万别把女人当个事儿。哲二告诫自己，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这样她们才会喜欢你。

对着逐渐冷漠的于妍，哲二自我分析着。

然而于妍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哲二觉得自己留着的那块白手帕上的血不仅不荣耀，反而更象一个污点，时刻提醒他，他曾经拥有的是一个空洞的谎言。

百年前的天空和现在的一样，灰色的。太阳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它总是在早晨迟迟到来，下午又早早就回去休息了。 连太阳都在偷懒。

哲二躲开那探头探脑的太阳，跑到阴凉的地方坐着，他晒太阳晒得太久了，不由得有些憎恨。

那张好牌在于妍的冷笑中彻底被毁掉了。

'你真以为我是处女吗？'于妍望着被酒精染红了脸的哲二。

哲二的确不曾怀疑过。

于妍用大头针轻佻的把手指扎破，血滴在桌子上。

那时候，哲二知道，这张好牌完蛋了。

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哲二费尽心机得到了于妍，得到的，都是假的。

这件事让哲二怀疑起自己来。

在享受了过程之后，突然间发现那是一个错误的目的地。

哲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享受，他并不在乎于妍是不是处女，可是问题是于妍骗了他。 在他骗了于妍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也被骗了。

这滋味还是不好受。

由此哲二开始怀疑其他的一些事，是不是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打着胜利微笑旗帜的失败者。

哲二在阴凉地儿里想得有些躁热，就起身想要回家了。

这个时候，哲二猛地趔趄了一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趴在地上的哲二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任由泥土沾在脸上，身上，被蹭破了的腿上。

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个问题：摔倒了站起来就可以了！

身上的土掸掸就可以了。

蹭破的腿过几天就会长好。

摔倒的哲二在地上认真的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他站了起来。

他要去追逐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她'。

以前的那个哲二还在地上趴着，站起来的这个人，是一个新人。

太阳这个时候突然探出头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又躲到乌云里面去了。

这个冬天不下雪

整整一个冬天没有下雪了。

树上的叶子承受不住灰尘的压力，一片片凋落了。

下楼梯的时候哲二突然头疼，而头疼让他想到死亡。

生命是一种很无聊的进程，以至于哲二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在公共汽车上，哲二碰见了卫青。

后者正懒洋洋的半靠在椅子背上，嘴角留着一丝口水的印迹，车窗外的阳光照着她紧闭的眼睛，使她看上去特别的臃懒。

‘喂，别睡了，买张票。’哲二一边摇晃卫青一边笑着说。

卫青的眉头倏地皱到了一起，显出极不耐烦的样子睁开了眼，一面躲闪着那耀眼的光线，她终于看明白叫她的人是她的高中同学。

‘嘿，是你啊~~。’

那个‘啊’字拖的时间挺长，卫青抬手擦了擦嘴角。

哲二还处在相逢的喜悦中：‘你在这儿上班啊，挺滋的。’ 卫青不知道从嘴里反刍出什么东西，‘呸’地吐到了地下。

‘滋个屁，天天风吹日晒的。’她顺手从车斗里摸出一副套袖戴上。

‘好久没碰见过咱们同学了，你应该能碰见的多些吧。’哲二问。

‘碰见过几个，都油光粉面的，没敢打搅人家。’卫青一边擦边上的玻璃，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现在怎么样？’

‘凑合混呗。’ 哲二想不出应该再说些什么，就从兜里掏出5毛钱说：‘买张票。’

卫青把他的手挡回去。

哲二也就没有坚持，‘我该下车了。’

卫青似乎从嗓子眼儿里‘恩’了一声，就又自顾自的擦玻璃去了。

哲二觉得他和卫青之间已经有了隔阂，他也说不清楚隔阂在哪里，不过隔阂是确实存在的。

卫青是哲二的同桌。

哲二还记得冬天卫青老是穿一件不合身的红色羽绒服，他喜欢揪卫青羽绒服里掉出来的毛，为此卫青老翻着白眼珠儿瞪他。

那时候卫青的脸上不那么均匀地涂着一层面友一类的东西，头发的前帘儿老是烫得弯弯曲曲的。

有一次老师说卫青：中学生不许烫发你知道吗？

卫青说：我是自来卷儿。

老师说：怎么就前面卷，后面不卷？

卫青说：我怎么知道，那得问我妈。

当时哲二对卫青佩服极了，因为很少有女生和老师顶嘴的，那一次之后，哲二决定对卫青另眼相看，具体行动是再也不揪卫青红羽绒服上的毛毛了。

这个女孩厉害。哲二想。

哲二喜欢厉害的女孩，甚至于有时候泼妇在巷子口骂街他也要兴奋地听上一段，女人骂人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畅快，那不会让人感到血腥。哲二把手插在兜里，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衣服兜被人划了一道口子，他摸摸钱包，还好，钱包还在。

这年头就是世风日下。

人们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看到大家都在赚钱，于是想我大概需要的也是这个吧，于是也拼命挣钱。

真傻！哲二觉得人都很傻，包括他自己。

哲二失业很久了，说是失业也不完全恰当，因为实际上是他主动辞职的，辞职后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

两个星期后，他在王猫家，和王猫探讨起这件事来。

‘我要找一个支点。’他对王猫说。

‘支吧，过三个月我看你还支不支了。’王猫把他家的电视打开，‘到时候没饭吃别来找我，我不管。’

哲二在王猫家的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屁股发凉，就吸溜着鼻子站起来在屋里转悠了两三圈。

他望了望雪白的墙壁，又探头看了看华丽的卧室，卧室的墙上王猫和他老婆正在像框里媚笑着，哲二说道：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王猫的眼睛还在电视屏幕上：废话，你少找个支点就什么都有了，一会儿我老婆回来了别说你还没工作什么的，省得她说我越混越没出息，结识的都是些下三滥的人。

‘哦。’ 哲二答应了一声，重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没有人理解我。哲二这样想到，他们都是俗人。

钱是最多余的一个东西，它让人狡诈，让人相互不信任，它的负面价值远高于正面价值。它就象捕鼠器里面的那个诱饵，时时的诱惑你，等你自觉的踏进精美的牢笼里而不自知，还洋洋自得。

哲二瞧着王猫看电视的背影，顿时觉得王猫很渺小，而自己很高大。

‘老婆孩子热炕头。哼。’哲二说。

吃饭的时候，王猫的漂亮老婆回来了，她看了哲二一眼，然后把高跟鞋丢在地上。

‘累死我了。’她说。

哲二拿起衣服准备走，王猫的老婆大呼小叫地说：你的衣服怎么了？

哲二就把衣服上的划痕展示给王猫他们看：上个礼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幸好钱包还在。

王猫拿着衣服研究了一会儿说：是个老手，这阵子咱们这片老有人被偷，你注意点儿吧。

王猫老婆拿着一张报纸扬了扬，插嘴说：今天报上刚登的在咱们这儿逮到一个小偷呢，是个售票员，人家才贼呢，利用卖票的机会偷钱。’

哲二一把把报纸抓在手里，看见那上面赫然写着卫青的名字。

王猫和老婆呆站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夜风寒冷，从王猫家走出来，哲二觉得冬天来了，他把手笼在袖管里，领子立起来，抬头向天上看。

天上好看的点缀着几颗星星。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

99/10/11

'就这样被你征服，脱下我所有衣服。。。'

歌者的脚下满是鲜花，歌者走在鲜花里，'我视鲜花为粪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