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是你知道快乐是一样的。无论在哪里它都是一样的。咳，咳。"

银用食指弹了弹烟灰，探索地看着拉克。

"收起你那一套吧。我不傻。这里没有人傻。"

拉克继续说："我有时候也会注意到一些细节，一些很好的细节，可是你要知道，细节永远只能是细节，虽然它们组成了很多东西。

难道你没发现吗？

你肯定已经想到了。

你在看，你在观察的时候，你的第六感告诉了你很多事。从前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跟在大人的身后，也许是从那阵子锻炼出来的吧，我喜欢看，喜欢分析。这么多新鲜的东西。

分析是好事，很多人在利用它，不管年轻的还是年老的，那东西让你疲劳，疲劳可是睡不着。"

拉克说累了，又开始咳嗽。

他的椅子对面是空的，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有拉克还在独自一人叙说着什么。

夜是沉闷的。它悄悄的来，也悄悄的走，只留下散落了一地的烟蒂，有一些甚至还在暗夜里燃烧，一丝不苟的完成着它们的使命。缺了角的霓虹闪烁着，从一而终。这一天过得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金趴在晨小姐的身上想，一点儿都没有不同，自己还是只用了两分半钟。

2000年2月7日

突发事件

这一天不仔细看，真的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你稍微细心一点儿，就会发现，今天的太阳格外的白，白得刺人眼。尤二就在这样的白太阳下晃到了家，打开门，甩掉脚上的鞋，一侧身歪在了床边，哼哼唧唧唧唧歪歪恩恩呀呀。

尤二的老婆从厨房走出来，关切的看着丈夫：怎么了这是？哪不舒服？

并欲伸手向前探望。

尤二倏的躲开，"别碰我！"

"到底怎么了？！"女人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在老婆的一再追问下，尤二这才吞吞吐吐的说：我刚去了医院，，，大夫说，我得了感冒……

女人的眼睛有一刻没离开尤二，就象时间静止了一样，仍旧呆呆地望着他，似乎还在等待他说什么。

尤二恼怒的瞪着把脑袋凑在自己脸前的老婆，大声的重复："感冒！！我得了感冒！！"

尤二的声音惊醒了女人，她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她直起腰，用手抻了抻身上的围裙，回厨房做饭去了，嘴里兀自叨唠着：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屋子里只剩下尤二一个人望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印记，看上去象是一个人的脑袋，尤二想，真是个妇人，什么也不懂得，感冒弄不好就会得大脑炎，大脑炎那是闹着玩的吗？那是会死人的啊！这个世界真是完蛋了，只有你自己来关心你自己，连老婆都靠不住。

窗户外面吹进来一些微风，伴随着恼人的柳絮，那柳絮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圈，钻进了尤二的鼻孔里。

'阿嚏！'

尤二揉着鼻子，心里涌上来一丝忧伤。

"吃饭吃饭。"女人敲着饭碗在客厅里叫他。

尤二从沉思中回到现实里，然而没有回答。女人也不再叫，自顾自的吃了起来。为什么她不再叫他一声呢？

做完了饭还要我喂到你嘴边啊！女人边往嘴里扒拉米饭，边恨恨的想。

尤二望着墙上的挂钟，默数着心跳的次数，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既不快一点儿，也不慢一点儿。而此时尤二胸腔内的心脏，则是忽快忽慢，象要逃离这束缚了它三十多年的躯体，自由活动去了。

吃完了晚饭，女人把自个儿的碗筷刷干净，看着桌上的菜，正要往冰箱里放，想了想，还是探头进屋问了一声：

"你到底吃不吃饭啊，菜都凉了，好不容易热的。"

屋子里没有回应。

女人拉开电灯，看见了她所熟悉的那个男人的躯体，静静的倒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面庞是那样的沉静，就和他平时睡着了一个样。

零点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演一场戏，他们在一起吃饭，那个叫拉宾的男人对着给他倒酒的侍女的胸脯凝视。我喝了口酒，酒很辣，尝起来像辣椒。

他们跳上汽车跑远了。

路的两边是绿树，女人对拉宾说：

"我们一起走吧，反正我们都是一个人，我丈夫外出了；而你的妻子，她此刻正在睡觉。"

拉宾："我们不顺路。"

女人："他们说你是把好手，可是你要证明给我看。"

拉宾："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需要找个人抽你一顿。"

女人："我家里面有皮鞭。"

女人离开了，她不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当然，拉宾也不年轻，"我起码有四十岁了。"他对我说。

"我明白。"我喝了第二口酒。"那么，她罢休了吗？"

"当然没有，"拉宾说，"你知道，有一种女人，她们是永远都不肯罢休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她们，她们突然就变成一条恶狼，恶狠狠的扑向你，把你撕成碎片。"

那次拉宾渡一个可爱的柔弱的女人过河，她非常虚弱，在船上，她站立不稳。拉宾扶着她，她大叫起来，"你侮辱了我。"她抽泣着，"我要控告你。以猥亵罪。"

"真是太妙了。"我笑着说。

拉宾把他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她们有时候是显得很幼稚的。我们应该允许人有丧心病狂的时候。"

那个时候两个女人联手在法庭上演戏。

拉宾问柔弱的女人："请问在发生受控事件时，您在做什么？"

柔弱女人："我在大叫。"

拉宾："您为什么不反抗呢？"

柔弱女人："我的双手被你抓住了。"

拉宾："这么说我长了三只手吗？我在用第三只手猥亵您。"

我没有说话。

拉宾也不说话。

风把窗帘吹得一飘一飘的，有一小部分阴影落在拉宾的脸上，使他看上去显得有些邪恶。他的裤腿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于是我说：

"冷吗？我把窗户关上好了。"

"好吧。"他像个老年人一样答应我，然后听从我的摆布。

我拿了一床棉被盖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真的很老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问我。

"是二零零零年的一月，凌晨。"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回答他。

窗外的寒风里树影一齐摇动着，有些微的雪屑被刮下来，落在地面上，还带去一些尘埃，那些尘埃，你知道，它们总有好几千万年了，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新鲜。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你所不知道的，你根本不会想到，有那么多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它们天天在你的眼前。

此刻的拉宾，静静的坐在躺椅里睡着了。他没有等到黎明的到来。

我像个傻子守护在他的身边，看他把这场戏演完，之后坐起来抽烟。我甚至点了一只蜡烛来驱散烟雾，有人说那很灵验，他们对你说：

"很灵的，只要你试一试。"

我本来是要叫醒拉宾的，他睡得太沉了。可是我点了蜡，为的是驱散烟雾。这延误了我叫醒拉宾的时间，这一次，我想到要喝些酒，酒还是很辣。

他们说：

"那么抽一支烟吧，烟可以让它不那么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再次点燃香烟，当然，还有蜡烛。

我想，黎明前我一定要叫醒拉宾，以便让他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他不喜欢这里，我看得出来，人们总是喜欢呆在生他们的地方，他们称那里为故乡。在故乡里，人们似乎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熟悉那里的一切，然后他们在那里养成他们所特有的癖好，比如赌博。

既然说到赌博，我不得不多一句嘴，我觉得，赌博是最明智的，我所知道的越南人喜欢的俄罗斯轮盘赌，就是放一颗子弹在枪膛里，一边是太阳穴，一边是一辈子享受不尽的金钱，假如你幸运，钱就是你的；假如你不走运，你只好就等下辈子。

直接把欲望兑换成生命是很需要勇气的。

天真的亮起来了。

"拉宾。"我叫。

拉宾没有动，他的两条腿僵直的伸开，毫无生气。

我走近他，替他把被子拉上去，遮住了他的脸。

2000年1月31日

刘江第一次看见蔼非是好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一天刘江坐在教室最前面一排，靠着窗户，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象是要下雪，刘江心想：好久没下雪了，下一大场雪那才叫棒呢。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光是想想就已经很让人激动了。

窗户外面的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片片，稀稀拉拉的，球场上有几个别的班的小子在踢足球，他们高声的叫嚷着，就象所有的男孩子一样。

就在刘江走神的时候，班主任老狄用粉笔打了一下他的额头，老狄别的本事没有，打人却是很准的。

老狄说：'刘江，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刘江站了起来，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一句话也不说。

老狄走过来冷笑着说：'你瞧你哪有个男孩样，窝窝囊囊的，我要是你妈，早急死了。'

老狄狠狠的瞪着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开了，校长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进来，'狄老师，这是蔼非，到你们班来实习的。'

老狄用眼白迅速把蔼非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学生的样子，娃娃脸，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齐耳的短发，穿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黑色的皮鞋。

老狄笑了一下，对着这个正在朝他微笑的女实习老师。

马上就要高考了，别的同学都在拼命的努力，刘江也很想象他们一样努力，晚上吃完了晚饭，刘江把饭桌收拾好，拿出他的书本来。

家里很挤，除了父母的卧室，厅里只能放下一张桌子，还有刘江的床，所以这张桌子就变成多功能用桌：吃饭的时候是饭桌，刘江学习的时候是书桌，经常爸爸叫人来搓麻将的时候，它变成了牌桌。这一阵子爸爸没叫人来搓麻将，因为刘江要考大学了，爸爸瞪着眼睛对刘江说：

'你爸是开出租的，你可要给你爸挣口气。'

刘江把书本摆好，先是语文，然后是代数，几何，英语，政治，化学，物理，还有厚厚的和书本一样，只是比书本大一倍或者两倍的卷子和练习题。刘江看了看这些书，不知道要先念哪一本，他拿起语文书，翻到《庖丁解牛》那一篇，看了一会儿，脑袋有点儿发木。

他又拿起了代数书，可是不知道应该从第一页开始看，还是从最后一页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试题象一棵棵小木桩扎在他的心里。

十二点了，妈妈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说：'大江，睡觉吧，别念了，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刘江答应了一声，正准备收拾好书本睡觉，忽然听见爸爸在屋里对妈妈说：'你别管他，也该看看书了，都什么时候了。'

刘江听见了这话，就把收拾书本的动作放慢了，心里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刘江重新把书本摆了一桌子，看着那一本一本的厚砖头似的书发呆。

没出任何人的意料，刘江没有考取大学，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刘江看见蔼非穿了一条杏黄的长裙，上身是一件黑色的无领T恤，她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和认识的人笑着打招呼。这让刘江想起蔼非给他们上第一节课的情景。

那天刘江在楼道里走，在拐弯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他没想到刘江在慢慢的贴着墙根走，一下子撞在刘江的身上，摔了一跤。

那人爬起来冲着刘江的脸就是一拳，并且骂道：'小子你丫没长眼啊。'

刘江的鼻子里流出了血，他捂着鼻子，走进了教室，独自坐在他的座位上，双眼直直的盯着黑板，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上课铃响了以后蔼非进门。

刘江的眼前一亮，他清楚的记得，蔼非那天穿了一件杏黄的毛衣，一条黑色的条绒裤子，看上去那么清新，不象是一个老师，更象是一个大姐姐。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叫蔼非，这是我第一次上课，请大家多多关照。'

然后，她把'蔼非'两个字写在了黑板上。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还有姓这个姓的哪，挺怪的。'

'这老师的皮肤不错嘿。'

'来上课穿件紧身毛衣，够敢穿的啊。'

刘江不知道蔼非有没有听见大家的议论，她从容的开始了她的第一课，'请大家翻开课本第三十四页。'不，慢着，她先念了一首诗。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苔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