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冰点特稿第559期“借条案”中的法官2005年09月21日 00:33:00

主审法官向案件当事

人索取“活动费”，当事人无钱支付，被迫打下5万元的借条。后来，因当事人没有及时支付此笔“借款”，主审法官持借条将案件当事人告上法庭，要求偿还借款。经过庭审，法院居然判决当事人偿还“借款本息及滞纳金”等共计76万余元，并进入强制执行程序。

事情经有关媒体披露后，审理此案的河南省新乡市红旗区人民法院声称，“借条案”的立案和审理，完全符合有关法律程序，不存在徇私枉法问题。既然法院没有问题，看来，有问题的只能是借条了？！

“按现在的行情，100万元以上的官司，需要5～8万元的活动费”

此案的发生，最初是因为一起联营纠纷。

1990年，梁卫保领办了新乡市化工联合实验厂（以下简称实验厂）。为了加大产品的科技含量，1991年4月，实验厂与河南省科学院新乡化工研究所（以下简称研究所）签订联营协议，联合生产粉剂磺化沥青（油田钻井用的一种泥浆助剂）。

协议规定：实验厂负责提供生产场地10亩，筹建生产设施，购置设备、供应原料，生产管理，产品销售，贷款，作为联合体共同投资。设备所有权归联合体共有。研究所负责提供磺化沥青产品全套成熟技术，工艺设备设计方案及图纸，产品配方，派技术员指导安装试车，质量监督，并培训实验厂一定数量的操作、化验人员，直至实验厂人员能独立承担全部生产技术工作，产品质量达到部颁标准。

协议还规定：因管理造成的经济损失由实验厂一方单独承担；因技术不成功造成的损失由研究所一方单独承担。

据梁卫保介绍，1991年11月20日，联营项目开始试车。但因研究所提供的喷射式吸收磺化法技术不成熟，经过多次试车，均未生产出合格产品。按照合同规定，研究所应赔偿给实验厂造成的全部损失。但双方多次协商，均没有达成协议。

1992年4月，梁卫保碰到过去的同事张其江。当得知张其江现在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后，梁卫保向他讲了和研究所的联营纠纷，问他这事能不能打官司，打官司应该找哪个部门。张其江说，我就在经济庭工作，可以管这个事。你把有关材料拿过来，先让我看看。后来，梁卫保把协议和有关材料拿给张其江看。张其江看后说，这个官司可以打赢，你们起诉吧！

1992年5月，梁卫保带一万元到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交了诉讼费。交过诉讼费后，张其江把梁卫保叫到办公室，说了两件事。一是律师费，也是一万元；二是按现在的行情，100万元以上的官司，需要5～8万元的活动费，看在咱过去是同事的份上，照顾你，你拿5万元，其他啥也别管了。

因为联营失败，实验厂已经拿不出现钱。但考虑到社会上关于司法腐败的种种传言，也为了能顺利打赢官司，梁卫保就和张其江商量，先给他一套住房作抵押，等将来打赢了官司，执行过来钱，再以钱换房。张其江看过房子后，表示同意，然后要走了房屋钥匙。

关于律师费，梁卫保说，现在企业没钱。张其江说，我先给垫上，等将来打赢了官司，再用你预交的一万元诉讼费顶替。随后，两个人一起赶到银行，当着梁卫保的面，张其江自己取了一万元存款，让梁卫保看看，然后又自己拿走了。

走上法庭

一切准备完毕，案件进入审理程序。

经过审理，1994年9月15日，新乡市中院下达一审判决。判决认为：双方联营失败，主要是被告的喷射式吸收磺化法的生产技术不成熟，致使不能生产出合格产品，被告方研究所对此次纠纷应承担主要责任。原告方实验厂因化验设备未按期购置齐备等，也有一定责任。因此，新乡市中院判决研究所赔偿实验厂违约金、赔偿金、其他费用及贷款利息等共计71．7177万元。全部设备及现存原料，归研究所所有。

梁卫保认为，因为联营失败，给实验厂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达130多万元，法院只判赔了71万余元，明显不公平。据梁卫保告诉记者，案件审理时，研究所所长和两个工程师均当庭承认，他们的技术有问题，连企业使用标准都达不到。

接到新乡市中院的一审判决后，实验厂和研究所均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了上诉。1995年6月29日，河南省高院经审理，做出终审判决：驳回原被告上诉，维持原判。梁卫保不服，先后到郑州、北京等地上访，并向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申请。

2000年11月，就实验厂诉研究所经济纠纷一案，最高人民检察院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致函河南省高院，要求对此案进行再审。2001年12月，河南省高院经过再次审理，仍然维持原一审判决。

“你不给我这个钱，我去法院告你”

据梁卫保介绍，早在1994年新乡市中院下达一审判决后，张其江就开始找梁卫保，要求兑现5万元的活动费。因为这时企业已经停产，再加上官司也没有打赢（双方都在上诉），梁卫保不愿意再支付这5万元的活动费。但张其江不依，经常到梁卫保家要钱。

有一次，张其江甚至还拿来了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说：你看，我的判决书都写好了，让研究所赔你们厂130万元，但领导不同意，这是意外情况，你不能怨我。他还威胁说，你不给我钱，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因为案件还在上诉，害怕张其江从中作梗，梁卫保答应张其江，5万元照付，但要等法院执行过来钱时再兑现。张其江不放心，非让写个借条。梁就让厂里的会计田高霞给他打一个5万元的借条。按照张其江的口述，田高霞以实验厂的名义，给他打了一个出借人为李立彦（张其江老婆）的借条。

借条内容如下：

今借到李立彦款伍万元，月息三分，每月底付清当月利息，不能按时付息，即按法律规定的私人借款最高标准计息（按流资贷款计息），并以购房发票抵押。出借人用钱时，提前30天通知，若不能按时付款，则以购房发票所指的房屋现价的90％抵偿。过户费由借款人承担。借用期96年8月2日付清。

化工联合实验厂

95年2月2日

没过多长时间，张其江又找到梁卫保说：“我是你这个案件的主审法官，说你借我老婆的钱，不合适，得再换一个别人的名字。”梁卫保又通知会计，重新给他打个出借人为石晶（张其江自己指定的熟人）的借条。因为第一张借条没有拿过来，会计特地在借条上注明：“原借款单据收回后，此条生效”。

然而6年多过去，直到2001年12月，河南省高院经过两次审理，仍然维持了新乡市中院的一审判决。经过近十年的诉讼和上访，企业早已是一片废墟。无奈之下，梁卫保申请新乡市中院恢复对原判决的执行。

听说案件已进入执行程序，张其江马上找到该案的执行法官，要求从研究所给付的执行款中扣除实验厂的借款10万元（后据检察机关调查，张其江自己将补写的第二张借条的最后一句话“原借款单据收回后，此条生效”划掉，使一张5万元的借条，变成了两张共计10万元的借条）及利息。

得知这一情况后，梁卫保非常生气，拒绝了张其江的扣款要求。此后不久，张其江又把梁卫保叫到执行法官的办公室，非让他写个手续，表示同意在法院扣款。梁卫保更为生气，对张其江说：“现在我们企业已经不存在了，你还用这种方式要钱，我不给你。”

张其江也很恼火，说：“你知道我和红旗区法院院长的关系，你不给我这个钱，我去法院告你。”梁卫保说：“这种钱你也敢告？”

张其江怒气冲冲地走了。没过多久，新乡市红旗区法院的传票就到了梁卫保手中。

姓齐的法官说，不签字，别想离开法院一步

接到红旗区法院转来的起诉书，梁卫保当即提出异议。梁卫保认为，实验厂的厂址在新乡市郊区的王村镇西马坊村，实验厂的上级单位在新乡县境内，按照民诉法“民事诉讼管辖就被告”的原则，此案根本不该红旗区法院管辖。

梁卫保向送传票的人提出管辖异议，但这位同志说，我只管送达，你有异议，可书面写出申请，向法庭提出。第二天，梁卫保写出书面申请，送到法院，法院的同志说，管这个案件的同志去郑州学习了，你过两天再来吧！过了两天再去，还是没回来。后来，好不容易见到法官了，法官却说已经过了法定期限，不能再提出管辖异议。

那就等开庭吧！在法庭上，梁卫保提出，实验厂根本不存在借李立彦、石晶各5万元的事实，李立彦手中的借条、证明、借款承诺系其夫张其江蒙骗所得。实验厂职工田高霞、职凤岭也当庭作证，表示没有拿到李立彦一分钱。田高霞说：“原告之夫张其江与实验厂厂长梁卫保关系很好，在这种情况下，应张其江的要求，我才给李立彦、石晶出具了借条，加盖了公章，并没有见到李立彦、石晶二人交来的现金。另外，李立彦提供的借款承诺、证明，也均是张其江拟好的内容，让我抄写的。”

2002年12月11日，在写给法院的情况说明中，梁卫保再次明确指出：张其江是实验厂和研究所纠纷一案的直接审判人员。李立彦手中的两张借条，是张其江利用审判工作之便，从实验厂蒙骗所得。实验厂已于1992年停工，根本没有也不可能向李立彦借款。

梁卫保同时指出，实验厂给石晶的借条显示，借款时间为1995年2月，但借条所用稿纸的印刷时间为1995年3月，由此也可以看出，这张借条是一份伪证。

尽管梁卫保等人已经用充分的证据证明，实验厂根本不存在借款的事实，李立彦及张其江所持的借条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形成的。但这些证据，都没有被新乡市红旗区法院所采信。2003年1月18日，红旗区法院下达一审判决，要求实验厂清算领导小组（因停产多年，实验厂于1998年12月被上级主管部门撤销，其债权债务由清算领导小组负责清理），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李立彦偿付借款10万元，并支付约定利息及滞纳金。

2003年5月21日，红旗区法院给实验厂清算领导小组下达执行通知书，要求他们在2003年5月23日以前，偿还李立彦借款本息及滞纳金等共计76．4745万元。逾期不履行，即强制执行。这个数额，即便梁卫保将法院判决的全部赔偿都给张其江，还欠张5万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