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陆贾

一、随陆无武?

1973年底，英雄迟暮、自知来日无多的毛泽东进行了一次重大的军队领导干部人事调整：8大军区司令员对调。12月21日，他召见相关高级将领谈话，预为吹风、打招呼。毛泽东对他的爱将、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打趣道：“你现在也看《红楼梦》了吗？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呢。”随后，他话锋一转：“你就只讲打仗，你这个人以后搞点文学吧。‘常恨随陆无武，绛灌无文’。绛是指周勃，周勃厚重少文，你这个人也是‘少文’。”即将与广州军区司令员丁盛对调的许世友听了领袖的教诲，憨笑不语。此后，“随陆无武，绛灌无文”这一原本比较生僻的成语便广为流布。

这话出自《晋书.刘元海载记》。刘元海对同窗朱纪、范隆说：“吾每观书，常鄙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之所耻也。二生遇高皇而不能建封侯之业，两公属太宗而不能开庠序之美，惜哉！”

刘元海对汉初两大谋士随何、陆贾因为缺乏武功，生逢乱世跟随高祖而没能荣膺侯封；两大名将周勃、灌婴在文帝时居于相位却在文治方面毫无建树乏善可陈，一体表示了鄙视和遗憾。他是有这个资本的：因为此公就是兼资文武、功业显赫的东晋十六国时期汉国的开国皇帝刘渊。《晋书》由名相房玄龄领衔修于唐初，为避开唐高祖李渊的名讳，所以才称刘渊为刘元海，字而不名，也算是那个时代的一种“中国特色”吧。

刘渊其实是匈奴人，冒顿单于的后裔，“初，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他的批评不能说毫无因由和道理，但大抵属于年少气盛英雄欺人的吹毛求疵求全责备之辞。即如陆贾，他跟郦食其一样，都是亦儒亦法亦道亦纵横、文武并用的著名舌辩之士和外交活动专家，成就和功劳肯定非刘敬可比，更别提鄂千秋之流了。宋人黄震说：“陆贾两使尉他，使汉越无兵争，天下阴受其赐多矣。时时称说《诗》、《书》，以祛高帝马上之习，社稷灵长终必赖之矣。其后知太后将王诸吕不可争，乃病免家居。及诸吕将危刘氏，则出为陈平划策诛之，动静合时措之宜，而功烈泯无形之表。汉初儒生，未有贾比也。”当代学者安作璋、孟祥才也认为：“汉初思想家如果少了陆贾及其《新语》，那就犹如奥林匹克山少了宙斯一样失掉了灵魂。”

陆贾是楚国人，以门客和谋士的身份跟从刘邦平定天下。他经常担任烦难的外交任务，屡建奇功。在进军关中的紧要关头，根据张良的策划，陆贾和郦生联袂游说峣关守将，麻痹了敌人，使汉军顺利夺关而过，抢占了攻取秦都咸阳的先机。楚汉战争中，他奉命出使楚营，成功说服项羽将被他扣为人质的刘邦的老爹和太太释放，使刘季得以骨肉团圆，解除了投鼠忌器的后顾之忧。大汉王朝建立后，陆贾两次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赵佗归附汉廷，在当时的特定时势下，缓和了汉越关系，免除了战争的负担和苦难，同时维护了国家的安全和统一，堪称是“一国两制”的成功雏形。诸吕擅权图谋作乱的时候，他主动调和将相，串联公卿，使陈平、周勃尽释前嫌，情好日密，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终于诛灭诸吕、拥立文帝，避免了政局的动乱和国家的分裂。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陆贾特别强调文治的重要性，认为“文武并用”、“逆取顺守”，才能够长治久安。这是符合客观现实和时代要求的。陆贾的《新语》，在理论上比较系统地对如何治理天下这一重大课题进行了分析、归纳和阐述，对汉初社会的成功转型和“文景之治”的顺利实现，具有积极的影响和突出的指导作用，也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承先启后的重要环节。

二.两使南越

与大汉开国谋士群的其他几位主角萧何、张良、陈平、郦食其及随何相比较，陆贾有两点非常突出的特色：一是他在灭秦和楚汉战争中，表现并不格外优异，在璀璨的星空中，虽然有自己的位置和光芒，却不见得怎么显要和耀眼；倒是大汉立国、高祖登基之后，此公杰出的政治才能，才在内政、外交两大领域都得以展现，其过人的见识、沉稳的风度、灵活的反应和博洽的辩才，令人叹服。二是陆贾在对如何治理国家、巩固政权的理性认识上，有超群出众的深刻性和前瞻性，所著《新语》12篇，更在思想上有其卓越建树；这份独一无二的理论贡献，弥足珍贵。下面3节，将分别介绍陆贾其人在这些方面的几个侧影，以及与之伴生的时代风云。

陆贾在外交方面的主要成就是在高祖末年和文帝即位之初两次出使南越。他不仅审时度势，不辱使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还顺便为自己捞足了腰包。两头讨好，三利俱存，端的不简单也么哥。

话说从头。湘、赣与粤、桂交界的五岭山脉，包括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和大庾岭，又称南岭，是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的分界线。岭南的人文和地理环境都独具特色：居民稀少而分散，城邑很少，生产力发展相对落后，被视为蛮荒之地，与中原存在不小的差异。直到战国末年，号称“百越”之地的岭南还是种姓繁多，各有君长，互不统属，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春秋时代，岭南被楚国纳入势力范围。公元前222年，秦王嬴政灭楚，随即用兵南越。至前214年，战事基本结束，大秦帝国开始在岭南推行郡县制，开设了南海、桂林、象郡3个边郡，辖治今广东、广西两省大部和越南北部地区，将其置于中央政权的直接统治之下，跟内地36个郡一样，由朝廷委任郡县官吏进行治理，同时大力进行移民和开发。

陈胜、吴广起义后，群雄并起，中原乱成一锅粥。当时，南海郡（郡治设在番禺，亦即今天的广东广州）郡尉任嚣趁山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的机会，以手中掌握的军队为依托，强力扩充势力，想凭借特殊的自然条件和地理环境，阻断南北交通孔道，争取南迁汉人的支持，建立一个独霸南天的地方割据政权。任嚣正准备大展鸿图，却忽然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紧急召来最为得力亲信的下属、时任南海郡龙川（今广东龙川）县令的赵佗，令他代行职权，完成自己的遗愿。

赵佗原籍真定，可能与淮南王刘长的生母赵姬还是本家呢。他没有辜负长官的嘱托。经过几年持续不懈的努力奋斗，他不仅稳定了局面，将南海郡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且进而夺取了桂林郡和象郡，诛逐秦朝设置的官吏，以自己的亲信僚佐取而代之，成功建立起一个割据政权——南越国。赵佗自立为南越武王，成为岭南三郡的统治者。南越国与大汉的藩国长沙国相毗邻。根据史书记载，赵佗保境安民，“甚有文理”，促进了岭南地区的开发、文明与进步。

高祖平定天下后，既要正视经济崩溃民生艰难的现实，又要集中精力抓紧时间以便在有生之年解决掉让他寝食不安的异姓诸王，同时还得应付匈奴的军事威胁，因此，对南越问题，他顶住了朝廷中鹰派的压力，直言：“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决定采取绥靖政策，放赵佗一码。

正是在这种情势下，汉11年（前196年）5月，陆贾奉命出使南越。刘邦给他的使命是：携带绿绶金质的王玺前往番禺，说服赵佗顺利接受皇帝赐予他的南越王称号，名义上臣服大汉，在汉越间建立起松散的、主要是形式上的隶属关系，解除朝廷的南顾之忧。

陆贾到番禺的时候，赵佗梳着椎形的发髻，一副越人打扮，岔开双腿高高在上，态度显得很轻慢。陆贾于是对赵佗说：“足下是中原人，亲属、弟兄和祖先坟墓都还在真定。如今你数典忘祖，抛弃华夏衣冠习俗，不戴帽子，不系带子，想以区区南越之地与大汉天子相抗衡，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秦末政治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反抗，惟有汉王捷足先登，率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楚怀王的成约，自立为西楚霸王，一时成为众诸侯的霸主，颐使气指，威风八面，可以说是强大之至，沛莫能御。然而汉王从巴、蜀和汉中起兵，纵横天下，扫平四海，终于诛灭项羽，消灭了楚军，五年之内，海内太平。这是拜上天所赐，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皇上听说你在南越称王，却只求自保，无意协助大汉除暴灭逆，将相们都争先恐后请求发兵讨伐，灭此朝食。只是皇上体谅老百姓刚刚经过多年战乱，困苦不堪，所以才暂时没有这样做，而且出于好意，派我来授予你印玺，封你为一方诸侯，从此与大汉朝廷互通使节，和好相处。你本该欢天喜地求之不得亲自到郊外迎迓，北面称臣山呼万岁才是，然而没有想到，你居然倚仗建立不久尚未安定的蕞尔小邦，傲慢倔强到这种地步！如果朝廷知道了，就会挖掉你的祖坟，焚毁你祖先的遗体，夷灭你的宗族！然后只须派遣一名副将率领十万人马兵临南越，越人就会群起响应，杀掉你迎接王师，这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真要这样，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佗大惊失色，立马离开座位，蹶然而起，向陆贾谢罪道：“我久居蛮夷之地，竟然忘记了中原的礼仪。失礼，失礼！罪过，罪过！”接着他好奇地问：“我与萧何、曹参、韩信这些大汉著名的开国将相比，谁更厉害些？”陆贾稍微考虑了一下，微笑着说：“你好像比他们更厉害一点。”赵佗来劲了，又追问道：“那么，我跟汉朝皇帝比呢？”陆贾马上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皇上从沛县丰邑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与民更始，兴利除弊，继承了三皇五帝的功业，统一治理中国。大汉人口数以亿计，土地方圆万里，富饶肥沃，物产丰盛，车骑众多，政出一家，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而你们南越，人口不过数十万，多还是未曾开化的蛮夷，居住在崎岖不平荒芜冷清的高山大海之间，充其量只不过像汉朝的一个郡罢了。请恕我直言，天高地厚，你凭什么跟皇上相提并论！”赵佗并不生气，大笑着说：“我不是在中原起事，所以才局促一隅在这里称王自乐。假使我跟皇上换个地方，怎么见得就不如他呢？哈哈！”看来，此公的自我感觉之好，比几百年之后的石勒更胜一筹。但他毕竟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赵佗于是留下陆贾，以礼相待，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赵佗非常喜欢陆贾，一再挽留他多住些日子，两人天天置酒欢会，相聚了数月之久。赵佗诚心诚意地说：“南越没有可以和我对话的人，平时闷得发慌。你来了，使我天天听到一些新鲜的道理和事情，真是太让人高兴啦。”

留君千日，终有一别。陆贾看呆的日子实在已经够长，使命也大体如期完成，自己该回朝向高祖复命了，于是在拜谢赵佗的盛意后，坚决告辞。赵佗赠送给陆贾一口袋价值千金的奇珍异宝，另外送给他的礼物也价值千金，馈赠不可谓不丰厚。这委实是一趟肥差。

最后，陆贾代表汉廷拜赵佗为南越王，让他对汉称臣，遵守朝廷约束，同时保持高度自治，在南越照旧威福自恣。两人皆大欢喜，各得其所，依依惜别。陆贾回朝汇报，刘邦非常满意，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几个月后，高祖就去世了。

在陆贾的努力下，汉越之间顺利达成谅解，南越与中央政府的联系得以恢复。双方开放边境贸易，经济往来相当频繁。中原的铁器，尤其是兵器和农具，还有耕牛和马、羊，是输往南越的主要商品，对岭南地区的生产经济发展，起了积极推进作用。南越输入中原的商品，主要是药材、木材、海产、矿物、水果以及珍禽异兽。惠帝时期，汉越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可是，吕后执政时，麻烦来了。

吕后应官吏请求，下令禁止对南越开设互市和出售铁器，连牲畜出口也设置了诸多限制。脆弱的南越经济，立刻受到立竿见影的影响和打击，这自然令一向称臣守约的赵佗极为不满。他先是来软的，连续3次派人前往汉廷“上书谢过”，要求恢复到从前格局，但都宛如泥牛入海，没有下落。赵佗生气地说：“高帝立我为南越王，互通使者信物。现在高后听了臣下的谗言，故意要强化区分汉朝和蛮夷的不同，拒绝供应重要的器物给南越，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诡计，想要倚赖中国，兼并南越，扩大他封国的地盘，自以为得计，又何其毒也！我可不能让他得逞！”于是决心来硬的。高后5年（前183年），赵佗自上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王的边邑，掳掠毁坏了好几个县才退军。吕后派遣隆虑侯周灶为将军，领兵反击南越。适逢天热潮湿，发生瘟疫，军队无法越过南岭。一年多以后，吕后病故，汉廷罢兵回朝，战事不了了之。赵佗因此更为得意，用软硬两手利诱威胁周边一些小国如闽越、西瓯、骆国等归属于他，疆域从东到西达万余里。赵佗踌躇满志，于是就索性过把皇帝瘾，“黄屋左纛”，像模像样地做起“南越武帝”来，规模制度一如大汉天子。

前179年，文帝刘恒即位。不久，这位年轻的天子就想派人出使南越，解决一国两帝问题。他向丞相陈平征求适合的人选，陈平推荐了赋闲家居的陆贾。于是文帝召见无所事事的陆贾，重新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充任使者，另外任命一个谒者为副使，派他们一起出使南越。陈平、陆贾反复计议并经刘恒本人最后敲定，文帝给赵佗写了一封亲笔信，这就是有名的《赐南越王赵佗书》。全文如下：

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

前者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

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

上褚五十衣，中者三十褚，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这封信表面上克制低调，其实内藏锋芒，步步为营，黄老风味十足，很有意思，值得花点笔墨仔细分说几句。

全信可以分为5段，也包含有5重意思：1.通报自己已经即皇帝位，略述因由和经过，表达存问通好的善意，将与南越之间的龃龉不动声色地推到前朝诸吕身上，顺便撇请吕后与自己的关系；2.朝廷业已充分满足对方的合理要求，做到了仁至义尽；3.委婉指责对方轻动兵戈的不当，允诺由赵佗在岭南地区继续实行高度自治，同时也隐含威胁，宣示如果己方的好意得不到回应，并不排除采用其他手段解决问题的可能性；4.建议双方停止武力行动，重修旧好，暗示对方最好取消帝号，在名义上承认中央政府的最高权威，在这一前提下，尽可为所欲为，自得其乐。5.礼单

时隔17年后，陆贾再次踏过珠江的风浪，出使南越，重临番禺，拜见老朋友赵佗。世事如云，时移景迁，此身犹在，感不尽言。两位垂垂老矣而精神矍铄的老者执手江干，有太多太多的话需要向对方倾诉。他们很快达成了谅解和协议：汉廷撤销禁运，重开边贸，“通使如故”；南越则除去帝号，“愿奉明诏，长为藩臣”。

洞明世事老成练达的赵佗马上下令：“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可算是给足了陆贾面子，让天使很有成就感，回去也便于交差，不虚此行。他当然也不会让陆贾空着手回去，馈赠起码不会比上次少。赵佗又精心给文帝回了封信，全文如下：

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甚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事，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话说得楚楚动人又落落大方，与来函堪称双璧。

顺便说一句：梁某一直深爱“雄深雅健”的《史记》，认为它在文学和历史两方面的成就，起码截至刻下，在本国史家中仍是独一无二的杰作。但也应该承认，在若干局部，《汉书》确实后出转工。比如《汉书》多载原始文献，所收皇帝的诏令和群臣的上书，就远远多过《史记》，即为一例。

“陆贾还报，文帝大悦。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号如故。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可见，赵佗其人是很善于做表面文章的。好在他既然只是“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聊以自娱”而已，汉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计较。

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大汉国力达到鼎盛。而南越频频发生宫廷政变，内耗不断；又杀害汉使，民不聊生。元鼎5年（前112年）秋，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下令讨伐南越，伏波将军路博德、楼船将军杨仆等率领几路水陆大军分进合击。次年冬，汉军攻克番禺，平定岭南。武帝将南越之地划分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儋耳、珠崖共9个郡，纳入中央政府直接统治的序列，国家统一得以实现。

三、协和文武，将相安刘

刘邦的克星是他的结发妻子吕雉。

布衣出身的刘邦，从区区一个泗水亭长起步，“匹夫起事，无凭借威柄之嫌；为民除暴，无预窥神器之意”，结果用了不到十年时间，翦灭嬴秦，扫除项楚，建立大汉，一统江山；然后擒韩信，醢彭越，斩英布，白马盟誓，非刘不王，玩弄天下英雄于指掌，驰骋个人意气于天地，几乎可以说世间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洵非虚誉。刘季确实不愧为出群之雄，盖世之杰。然而，更换太子，这个贵为天子后晚年最大的心愿，他临末居然只得在既成现实面前低头，慷慨悲歌，知难而退。更有甚者，身后尸骨未寒，他的爱子赵王如意和宠姬戚夫人就被残害致死，另外几个不听话不识趣的儿子（赵王刘友，梁王刘恢，燕王刘建）也先后死于非命。除了他和吕雉亲生的一双儿女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外，其余几个骨肉，不是装疯卖傻献媚讨好（齐王刘肥），就是安分守己谨小慎微（代王刘恒），要不幸亏年龄太小（淮南王刘长），才算是战战兢兢洪福齐天幸免于难。这一切，都是吕雉干的。严格地说，惠帝刘盈英年早逝，也是拜母后所赐。这位年青文弱的皇帝，对过于强势的太后把持一切包揽朝政，肯定不会感觉很舒爽。

母亲徐娘半老却欲火如炽肆无忌惮与老情人审食其明铺暗盖，也让身为九五之尊的儿子非常难堪，以致一度想杀掉老审泄愤。吕后惨绝人寰地虐杀庶母戚夫人和一意孤行地鸩杀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意，更是令有“宽仁之主”之称的惠帝极为反感却又深感无力，直接引发心疾，身体和精神一下子都垮了。刘盈当了7年皇帝就忧郁而死，时年仅23岁，则是吕后始料未及的。她后来为物色合适的继承人伤透了脑筋，作了多项布置，但依然于事无补。这其实也是导致吕氏灭族噩运的远因。凡此种种，高祖泉下有知的话，一定死不瞑目。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刘季拿阿雉没辙。

为惠帝发丧时，太后吕雉干嚎不流眼泪，群臣心里头都感到纳闷，又不敢问。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年龄只有15岁，就在朝中担任了侍中。他看到这种情景，就对左丞相陈平说：“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嚎。太后只有孝惠这么一个亲儿子，如今大行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人间至为惨痛的事情，莫过于此。太后却干嚎而不悲伤，丞相知道其中的缘故吗？”陈平反问：“你看呢？”张辟强说：“无非是因为惠帝的儿子都很小，太后担心害怕你们这班元老重臣不好对付，不听招呼罢了。如果丞相请求太后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率卫戍京师长安的南军和北军，并请诸吕入朝，掌握大权，太后才会心安，功臣宿将就能免除祸患。”陈平与右丞相王陵商量后，照张辟强的计策行事，吕后果然很满意。开心的笑纹情不自禁一闪而过之后，哭起来果然就显得非常悲哀了。这是吕氏宗族执掌朝政的开始。

刘盈即位那年16岁，按当时的标准，已经不算小了。吕后私心自用，迟迟不给他立皇后。惠帝4年（前191年），皇后人选终于尘埃落定，被选中的是一个虚龄才13岁的女孩子，名叫张嫣。她是谁呢？

张嫣的父亲是宣平侯张敖，母亲是鲁元公主。也就是说，惠帝刘盈是皇后张嫣的亲舅舅！吕后为了权力的巩固和传承，无所不用其极，已然不顾人伦的底线。张嫣年幼尚不能生育，吕后就叫宫女将枕头塞在她的衣服里，假装怀孕。又杀死刚为惠帝生子的妃子，将小孩夺过来，说是张嫣所生，立为太子。惠帝死后一个月，小朋友刘恭被抱上皇帝的宝座，称为少帝。吕后从此名正言顺地临朝称制，直接主持朝政。少帝稍大，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怨恨祖母杀害母亲，声言长大后要报仇雪恨。吕后心想这还了得？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于是先下手为强，将这个正在茁壮成长的亲孙子干掉，改立惠帝的另一个儿子恒山王刘弘为帝，朝政依然由老太婆一手操持。

史称：“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这两公婆合谋杀戮了功劳和权势最大、让他们寝食不安、必欲除之而后快的5个大功臣，他们是：韩信、彭越、韩王信、陈豨和英布。另外，卢绾被迫逃往匈奴避难。阳夏侯陈豨奉命以亲信爱将的身份出任代相，率领赵、代边防劲旅防备匈奴，声威显赫；另几位更加厉害，都是异姓王爷。其中，才能最为突出、功勋最为卓著、冤情最为明显的韩信和彭越两人无端被杀，祸及三族，吕后无疑起了主导作用，甚至干脆是先斩后奏。这倒未必完全符合高祖本人的意愿。史书又说：“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吕后的两个哥哥吕泽和吕释之，都是汉军名将，对汉王朝的建立立有大功，吕泽更是在军中以身殉职。大将樊哙是她的妹夫。身段柔软手腕活泛的宗亲兼功臣刘泽是樊哙和吕须的女婿。一度最为当红、到处吃得开的幸臣审食其则是阿雉本人耳提面命贴股交胸的面首。吕氏家族与丰沛军功集团之间，有着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刘、吕两大家族间，更有着牵不直扯不清的复杂姻亲瓜葛，这是吕后处心积虑故意这样做的，她想通过这种手段，来缓和帝后两个家族间的矛盾，达到和平共处分享天下的目的。可惜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收效甚微。

一般而言，吕后继承了高祖的政治路线与组织路线，这对夫妻关于大政方针的见解与作为实为一丘之貉，并无任何本质上的不同。司马迁和班固都对吕后的政绩给予了充分肯定。“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其间，吕后统治的时间约占三分之一，而这正是造成武帝时期汉代空前强盛的一个承先启后的关键。“当孝惠高后时，百姓新免毒蠚，人欲长幼养老，萧曹为相，填以无为，从民之欲而不扰乱，是以衣食滋殖，刑罚用稀。”刘邦死后，吕后在惠帝时期和自己临朝称制的年代，继续推行黄老之治，与民休养，社会经济得到顺利恢复和迅速发展。她没有再杀一个功臣。当面顶撞公开反对她分王诸吕的右丞相王陵，也只不过调任名义崇高没有实权的太傅，憨直的王陵愤而不奉朝请，吕后也不计较，继续让他享受名分和待遇，得以善终。吕后升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御史大夫赵尧当年赞助高祖更换太子，吕后虽然一直怨恨此人，却也并未杀他，只是将赵尧免职了事，遗缺以上党郡郡守任敖代之。任敖也是老同志，曾做过沛县的狱吏，早年对吕后有恩德，这番终于得到了超额回报。后来，又用曹参的儿子平阳侯曹窋充任此职。

吕后以娘家侄子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率承担京城长安卫戍任务的南军和北军。从此开始全面掌握朝政，权力开始向吕氏宗族集中。客观地说，吕后信用诸吕，乃时势使然，跟刘邦以是否姓刘作为划线标准比，并不过分。但是，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分明忽略了父系社会男性家天下之传统习惯的强大与深入人心。

排除干扰控制朝政后，吕后开始封诸吕为王。她起先还是比较谨慎的，先封了两个死者试水：追尊其父临泗侯吕公为宣王，其兄周吕侯吕泽为悼武王。看到一切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她放心了，于是开始大封诸吕。

吕后先封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吕台是吕泽的长子。柿子拣软的捏，她从齐王刘肥的封邑中划出济南郡，另设吕国。吕台只当了几个月王爷，就因病身故，其子吕嘉嗣位，吕嘉后来因为行为不端被废。吕后另立吕台的胞弟吕产为吕王，后来又改封他为梁王，却并不让他就国，而是留在朝廷襄理政事。

吕释之的儿子吕禄先受封为胡陵侯，后来晋封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先被封为东平侯，后加封为燕王。吕后的妹妹、樊哙的夫人吕须也获封为临光侯，创下一项女人封侯的独特记录。

惠帝死后吕后秉政的8年间，她先后封了娘家的吕台、吕嘉、吕产、吕禄和吕通等5人为王，吕种、吕平、吕须、吕他、吕更始、吕庄等10余人为侯。又封“年少孤弱”的外孙张偃为鲁王，另封张偃的同父异母兄弟张侈、张寿为侯，以为辅佐。出于平衡和点缀的需要，她也封了若干刘姓子弟为王侯。封王的都是几个小不点，据说都是惠帝的种，与吕后存在血缘关系，其他刘姓则无此荣幸。封侯的宗室子弟则相对宽泛一些，如封楚王刘交之子刘郢客为下邳侯，齐王刘肥之子刘章为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并先后诏令他们入宫担任侍卫官。营泽侯刘泽是高祖的远房堂弟，又是樊哙和吕须的女婿，他经过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获封为琅邪王，成为刘氏宗亲中的一个异数。

齐人田生向颇为受宠的宦官大谒者张卿游说道：“太后封诸吕为王，公卿大臣并不见得全都心服。营陵侯刘泽在刘氏宗亲中年龄最长，身为大将，立有战功，又有威望，却对王位望洋兴叹。如果现在你能向太后建议封他为王，那么，政治生态就会趋于平衡，分王诸吕的格局就会更加顺利和稳定，刘、吕两族都会感谢你。”张卿听进去了，就伺机到太后面前进言。吕后认为这倒是羁縻刘氏的一个好办法，再说刘泽又不是外人，就一口答应下来，加封刘泽为琅邪王，封邑琅邪郡又是从阿肥的齐国分割出来的。吕后赏识张卿的忠诚和见识，封他为建陵侯。刘泽厚谢张卿及田生，自不待言。

吕后对诸吕严加约束，并不纵容放任他们胡作非为。吕王吕嘉“居处骄恣”，为非作歹，被吕后断然废黜。吕后在世时，大体而言，诸吕尚算安分守己，不像后来其他朝代的外戚那样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与功臣宿将相处得也还算差强人意，没有给国家、政治精英团体和老百姓造成什么大的灾难和损失。

在吕后的权威和高压下，诸吕把持了朝政。但不满的情绪，仍如暗潮汹涌。

朱虚侯刘章，年方二十，长得一表人才，英俊魁梧，身强力壮，为人又有胆气，对刘氏宗室不能掌权执政心怀不满。有一次，他在后宫适逢吕后参加酒宴，并奉命做监酒官。刘章请示说：“臣本将门之后，请太后允许我按军法监酒。”吕后不疑有它，随随便便点头同意了。酒酣耳热之际，刘章自请吟唱一首《耕田歌》，吕后以为也不过是聊助酒兴吧，也准许了。刘章朗声吟唱道：“深耕播种，株距要疏；不是同种，挥锄铲除！”吕后一听就明白刘章的弦外之音，当下收起笑脸，默然无语。一会儿，与宴的诸吕中有一人醉酒避席，刘章追上去，二话不说，挥剑斩了此人，还报太后说：“有人违禁逃酒，我已按军法将他斩首！”吕后及左右人等都大惊失色，不过因为有言在先，也不便指责刘章。于是草草收场，不欢而散。这可视为刘氏子孙对诸吕的第一次公开叫板和示威。奇怪的是，吕后事后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处罚刘章，也许是她对这个孙辈有种“我见犹怜”的爱惜之感吧。从此以后，诸吕都对朱虚侯刘章都心存畏惮，朝中的一些重臣也开始对这个小伙子刮目相看，刘氏的势力开始逐渐抬头。

吕雉的对头则是大汉开国谋士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陆贾。

诛灭诸吕的行动实质是元老重臣与刘氏宗亲联手发动的一次成功的宫廷政变。暗中操盘的是智多星丞相陈平，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夺取兵权解决关键性问题的是德高望重的老将太尉周勃，挺身而出奋勇当先的是年青英武别有怀抱的朱虚侯刘章，最大的赢家则是不动声色置身事外的代王刘恒。而出谋划策穿针引线促成将相和统一战线成立的，则是本章的主人公陆贾。

清人查慎行说：“陆贾，汉初儒生之有体有用者。观其绌尉他（尉他即赵佗）以礼义，说高帝以《诗》、《书》，当吕后朝不汲汲于功名，既能全身远患，又能以事外之人隐然为社稷计安全，有曲逆智谋所不逮者。子房已从赤松游，汉之不夺于诸吕，亦赖有此人也。

惠帝即位后，实权操持在太后吕雉手中。吕后一心想封娘家弟侄为王，又担心群臣不服，据理力争。陆贾审势度势后，估计分封诸吕已成定局，强辩于事无补，就称病辞职，回家养老，放情山水，优游卒岁。他看中了长安郊外好畤这个地方，觉得这儿风景美丽，田地肥沃，交通方便，闹中取静，就在那儿安下家来。

陆贾有5个儿子。他把出使南越时赵佗赠送的那一口袋珠宝卖掉，换得千斤黄金。又将黄金平分给每个儿子一人200斤，让他们以此作为做生意或者购买田地的本钱。他自己常常乘坐舒适高档的马车，带着唱歌跳舞、击鼓弹琴的10个艺人和侍者，佩戴一口价值百斤黄金的宝剑，轮流到5个儿子家里居住。他对儿子们说：“老子和你们约定：到你们谁家里，谁就得负责供给我这队人马的酒食费用，每十天换一家。我死在谁家，宝剑、车马和侍从人等就一概归谁，没什么好争的。一年之中我除了自住和到朋友家做客，到你们每家至多也不过三几次而已，不会过多打扰，惹你们厌烦的。哈哈！”

陈平看到诸吕横暴，自己无力制止，又不愿同流合污，担心祸从天降，亟谋自全之计。这天，他在内室独居深念，苦思对策。忽然有人问道：“丞相思虑何事？竟然如此全神贯注！”陈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老朋友陆贾未经通报就径入内室，而他正在冥思苦想，竟然没有觉察。

延请不速之客入座后，陈平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看我所思何事？”陆贾笑着说：“丞相位极人臣，福贵莫比，当不会再有若何奢求了。但是，你独居深念，却显得忧心忡忡，无非是担心诸吕罢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陈平也就干脆地说：“先生说的很对。然则该当如何呢？敢情高明指教！”陆贾胸有成竹地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关系协和，人心就会归附；即使发生重大变故，也尽可以从容应对，天塌不下来！安定国家的根本大计，就看丞相你与太尉周勃二人能否同心协力。我曾想对绛侯说明这层利害关系，他平日常与我开玩笑，不一定会当真重视。丞相高人，何不主动与太尉交好，与他深相结纳呢？”陈平连连颔首，表情愉悦舒展。接着，陆贾又为陈平策划了日后平定诸吕可能涉及的几个关键性问题。两人畅饮密谈至三更半夜，方尽欢而散。

陈平采用陆贾的计策，以500斤黄金的厚礼为太尉周勃祝寿，还准备了歌人舞伎和丰盛的酒宴馈赠周勃。周勃喜出望外受宠若惊，投桃报李以同样的礼节回报陈平。丞相与太尉尽释前嫌，紧密团结，诸吕图谋篡国的野心得到遏制，渐渐衰减。陈平又送给陆贾10个奴婢，50乘车马、500万钱作为饮食交游的工具和费用，陆贾借此在公卿贵族中游说串联，暗地建立起一个隐性的拥刘反吕的统一战线。诸吕虽然不满，但陆贾的言语行动十分谨慎，没什么把柄可抓；再加上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的庇护，居然对他无可奈何。

高后8年（前180年）3月中旬，吕后出去举行袚祭。回来的路上，经过轵道亭，看见一个貌似黑狗的玩意钻到自己的腋下，又忽然不见了。请人占卜，说是死去的赵王如意作祟。从此吕后腋下疼痛，心里发毛，生起病来。7月下旬，病情加重。吕后情知即将不久于人世，就任命吕禄为上将军，控制北军；吕产为相国，统领南军。气息奄奄忧心忡忡的老婆子召见两个侄子，语重心长地告诫道：“高帝平定天下之后，曾与大臣们订立盟誓说：‘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后来，我封咱们老吕家多人为王，群臣对我心存畏惧，明里不敢反对，暗地里愤愤不平的，大有人在。我死后，皇帝年幼，老家伙们恐怕就要兴风作乱。现在势成骑虎，退无可退。你们必须牢牢掌握兵权，严密守卫宫室，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以免为人所乘！”8月1日，吕后去世，遗诏赐给各诸侯王黄金千斤，将、相、列侯、郎吏等都按位次各有赏赐。

朱虚侯刘章一直密切关注政局的变化，寻找等待着机会。他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夫妻关系还不错，他经常从妻子那儿打听到一些政坛秘辛。吕后去世后，他已经肆无忌惮，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诸吕容易对付，就派亲信密报胞兄齐王刘襄，让他以诛灭诸吕还政刘氏为名，立刻发兵进取关中，占据长安；他与弟弟东牟侯刘兴居联合大臣们作为内应，里应外合，立刘襄为帝。刘章认为他们的父亲刘肥是高祖长子，乃兄做皇帝，天经地义。齐王食指大动，准备起兵，却遭到齐相召平（据《资治通鉴》卷13胡三省注，《史记》中《项羽本纪》内广陵人召平矫陈胜诏封项梁；《吕太后本纪》内齐相召平举兵欲围齐王；《萧相国世家》内有故秦东陵侯召平，种瓜城东。“三人皆同姓名，非一人”）的反对。齐王打算派人杀掉不从命的丞相，没想到召平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召集亲信部队包围了王宫。中尉魏勃紧急反制，引领齐军解围，并将齐相府反包围，召平被迫自杀。于是齐王发兵西进，并设计兼并了琅邪王刘泽的军队。刘泽内心十分不满，但他尽量克制自己，不露声色，终于安然脱身，去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京都长安。

朝廷闻讯后，相国吕产就派废退已久的老将颍阴侯灌婴率领大军东向迎击。灌婴到了荥阳，按兵不动，观望形势，并私下派人与各方互通款曲。齐王刘襄与他达成默契后，将军队撤回边界，相机而动。

诸吕情知不妙，但却束手无策。他们既担心齐王刘襄等从外线进攻，更害怕周勃、刘章等在腹心之地长安搞事，又顾虑灌婴在前方倒戈，整天商议对策却患得患失莫衷一是，一直犹豫不决。公卿大臣疑虑不安，人人自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在这个节骨眼上，密谋分子的核心成员陈平、陆贾、周勃断然出手了。

关键在于兵权。周勃虽然身为太尉，京城卫戍却由吕产、吕禄一手控制。怎么办呢？

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他的儿子郦寄是吕禄最要好的哥们。陆贾向丞相、太尉献计，派人劫持了郦商，以此要挟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与高后共同平定天下，先后立刘、吕两族多人为王，都是经过群臣议定，公告天下，应天顺人的。现在太后驾崩，皇帝年幼，你身为赵王，不立即返回封国镇守，却出任上将，率兵留在京师，必然会受到诸王和大臣们的猜疑不满，这是何苦！你何不交出将印，把军权还给太尉；同时请梁王将相印交还朝廷，你们与朝廷大臣盟誓后各归封国，安享富贵？这样，齐兵师出无名，必会撤退，群臣也会心安，你高枕无忧去做方圆千里的一国之王，这是子孙万代的上策，多少人求之不得啊！”吕禄本来就是碌碌之辈，又一向信任郦寄，打算照办。与吕产及吕氏长辈商量时，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又是议而不决。

坐在火山口上，吕禄仍不以为意，经常与郦寄结伴外出游玩打猎。这天，他在途中前去拜见姑母临光侯吕须。吕须大怒，骂道：“你这个没有长进不知死活的混球！在这种敏感时刻，你身为上将却轻易离军游猎，这岂不是把机会白送给人家？老娘原来对你的敲打看来都是春风过驴耳！我们老吕家惨了，就要大祸临头了！”她把家中的金银珠宝全拿出来，抛撒了一地，说：“不必守着这些东东了，迟早是别人的！”吕禄无言而退，心里颇为保留，认为吕须危言耸听，反应过度。吕禄其人，跟几百年后的曹爽倒是颇有几分相像。审食其见势不妙，自请免去左丞相职务，以求自保。

高后8年（前180年）9月10日清晨，代理御史大夫曹窋正在朝廷与相国吕产议事，恰逢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回朝。贾寿见吕产依然不着四六毫无定见，就责备道：“你不趁早回到封国，现在就是想走，恐怕也走不脱了！”便把探听到的灌婴已与齐、楚等诸侯联络，准备诛灭诸吕的情报竹筒倒豆子全部告诉了吕产，敦促他迅速入据皇宫，设法自保。曹窋听到这些话，当即找个借口溜了出来，快马加鞭跑去报告了丞相和太尉，陆贾当时也在座。经过紧急计议，他们决定马上动手！

天下危，注意将。现在轮到周勃施展身手了。

周勃想先控制北军。但被阻止，不得进入营垒。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太尉就让他持着符节，假托皇帝的诏令，要北军开门接纳。周勃又让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上令太尉代行指挥北军，要你回到封国去。请赶快交出将印，出京之国。不然，恐有不测！”吕禄以为郦寄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将军印玺交给刘揭，把兵权拱手让给了周勃。他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周勃驰入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太尉下令北军马上集结，登高喝道：“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全军将士立马清一色袒露左臂。周勃确知了军心所向，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尉就这样顺利接管了北军。

然而，南军还在吕氏手中。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让他辅助太尉，刘章欣然从命。周勃令刘章监守军门，又令曹窋通知统率宫廷禁卫军的卫尉：“不许相国吕产进入殿门！”这当然是担心他铤而走险，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吕产跟吕禄是难兄难弟，压根没那份见识和胆气。

吕产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北军的指挥权已经易手。他进入未央宫，准备作些部署，但进不了殿门。他非常焦急，又不明就里，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殿门外走来走去。曹窋有些担心，跑去报告太尉。周勃心里也怕敌不过诸吕，还不敢公开声张诛灭吕氏，就派刘章进宫，对他说：“你立刻入宫去保卫皇上！”刘章请求带点兵前往，太尉于是拔给他千余士卒。刘章进入未央宫，已是黄昏时分，落照昏黄，正好看到仍然在殿门外徘徊的吕产。刘章初生牛犊不怕虎，奋起神勇，趁着夜色挥军掩击吕产。吕产见不对头，拔腿就走。忽然狂风大作，相国身边的亲信党羽心慌意乱，不敢与朱虚侯所部接战肉搏。刘章率领士兵穷追渠魁，在郎中令官府的厕所中将吕产击杀。

刘章杀死吕产后，小皇帝派谒者持节前来慰问。朱虚侯暗道：“来得正好！”要夺取他的符节，谒者死活不肯松手。刘章也不过为己甚，就采取变通办法，与谒者同乘一辆车子，凭仗符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驱车疾驰，斩杀了负责长乐宫守备的卫尉吕更始。然后他回到北军，向太尉禀报。周勃起身向朱虚侯拜贺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吕产。现在君侯已经杀掉此人，立下不世之功，天下大局已经平定！不会有什么事啦。”随即派人分头行动，把诸吕的男男女女一概逮捕，不论老小一律处斩。吕禄、吕通等扫数被捕杀，民愤较大、积怨极多的吕须则被乱棒打死。吕氏家族气焰熏天，风光一时，结果被灭族，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吕雉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死不瞑目。封建政治的残酷性和诡异性，由此可见一斑。

陈平派遣刘章把诸吕已被诛灭的情形知会齐王刘襄，让他罢兵归国。灌婴也从荥阳撤军，回到京师。审食其并无大的恶行，人缘又好，不仅没被株连，反而被重新请了出来，再任左丞相。举国上下晏然无事，长安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该考虑善后事宜了。政变功臣们私下商量后，一致认为，小皇帝和他的小兄弟们身上流有吕后的血，绝对不能容留，必须痛下杀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有人担心这是惠帝的后裔，这样干名义上不好听。马上有人建议：不承认便是，说他们都是吕后寻来假冒的杂种，就除之有名了。这个提议在热烈的掌声中顺利通过。这些无辜的小朋友随即都被残酷地杀害。鲁王张偃则被废黜。皇太后张嫣也被废去尊号，打入冷宫；次年，这个出身金枝玉叶却一再成为政治牺牲品的不幸女子就抑郁而死，年仅25岁。

于是关键问题凸现：谁来继承帝位？

主要候选人有4个：

1.楚王刘交。

高祖的弟弟，风流儒雅，德高望重。

可惜年事已高，尤其是他本人坚决不愿干。出局。

2.齐王刘襄。

高祖的长孙，首先起兵声讨诸吕，弟弟刘章在诛灭诸吕一役中更是居功至伟，一度呼声很高。

不料却被琅邪王刘泽一票否决。理由是：吕氏就是以外戚的身份掌握政权的，他们作恶多端，几乎毁灭了刘氏的天下，残害了满朝文武。现在，齐王的外家与当初的吕氏有得一比，如果立齐王为帝，吕氏的故事很快就会重演。

因为吕氏当时成了过街老鼠，给人们的恶感很深，加上刘泽特殊的身份，所以这条理由很具说服力。其实刘泽有些话言之不便，并未说出，但陈平、周勃、灌婴、夏侯婴、陆贾等人都一清二楚，心照不宣。于是刘襄出局。当时，与会的刘章、刘兴居兄弟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却又做声不得。

3.淮南王刘长。

高祖的幼子。

一是年纪小，群臣思立长君；二是据说外家存在与刘襄类似的问题。出局。

4.代王刘恒。

高祖现存儿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个，仁孝宽厚；王太后薄夫人家谨慎善良，令人放心。最后，他被认为是独一无二的适合人选，被公卿大臣一致推举。于是群臣暗中派遣使者前去迎接代王进京。经过一番权衡考量和雍容揖让，代王刘恒在长安荣登大宝，是为汉文帝。大汉从此政治安定，经济繁荣，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司马迁说：“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

四、逆取顺守，长治久安

作为刘邦的高参和顾问，陆贾献策或进言时常常称引《诗经》、《尚书》等儒家典籍。刘季一听这个就烦，骂道：

“老子的天下是在马上打出来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哪里用得着那些狗屁破烂！”陆贾不急不躁，正色反驳道：“在马上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在马上治天下？”刘邦不做声了。陆贾顿了顿，接着说：“从前商汤和周武王也都是凭武力夺取天下，但却知道顺应时势的变化，以文治来巩固政权。文武并用，逆取顺守，这样才能够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相反的例子如吴王夫差和晋国的智伯瑶，他们虽然曾经威风一时，可惜只知穷兵黩武，所以很快身死国灭，成为过眼烟云。秦朝够强大吧？但它一味使用严刑苛法，不恤民力，不施仁义，终于15年间暴兴暴灭，二世而亡，江山落到了陛下手中。假如秦朝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后，以古为鉴，以人为本，效法古代圣明的君王，推行仁政，陛下又怎么能够享有天下贵为天子呢？兴许眼下还在当你的泗水亭长吧！”

这话说得彪悍锋利，像一把刀子。然而却丝丝入扣，在在有理，刘邦被驳得哑口无言。他心里不高兴，脸上的表情则似有愧色。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陆贾说：“你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干脆麻烦你去将历朝历代各国君主成败得失的经验教训总结出来，特别要仔细分析清楚秦朝失去天下、江山归属我老刘家的原因，日后或许会有些用处。”陆贾于是着手进行著述，大致论述了关于国家兴亡治乱的道理和诀窍，共12篇，合称《新语》。每写成一篇上奏，高祖都击节赞叹，左右山呼万岁，文武大臣也都交口称誉，将之作为制定大政方针的重要参考。刘邦后来逐渐改变了对儒家的态度。他在《手敕太子文》中诚恳地说：“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洎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使人知作者之意，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大有觉今是而昨非，恨不得下诏罪己的味道，这对惯于为所欲为掩过饰非以作弄儒生为乐甚至经常恶作剧地拿儒冠来撒尿的刘季而言，实在算是难能可贵了。垂暮之年，刘邦还有个引人注目极具象征意味的大动作：不顾伤病侵寻，亲自到山东曲阜祭奠孔子，这标志着大汉中央政府在思想和政策上至为明显的转向。虽然在当时和以后一段时间仍是黄老之术大行其道，但儒家文化也开始在秦火之后死灰复燃，发挥其影响力，并终于在武帝时期取而代之，成为主流思想。应该说，陆贾和他的《新语》，对此起到了潜移默化举足轻重的作用。

武帝元封年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法度”确立，正统与异端思想才明显对立起来。至于汉初，百家之学，除名、墨近于消歇外，各家都还有一定的势力和市场，尤其是道、法、阴阳、纵横诸家，与儒家一起，在朝廷和郡国之间兼容并包各行其道。陆贾本人则在儒、道两家的基础上，熔铸先秦诸子之学为一炉，形成了自己独特而杂沓的学说，这一时代和个人特色在《新语》中得以充分展现。

《新语》的主要观点不妨概括为：肯定汤武革命，确认大汉王朝统治秩序的来源合理合法，革命万岁；然而，革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坚决反对不断革命论，提倡及时转换革命者自身角色和调整革命政权的政策方向；革命成功之后最重要的任务是汲取前人的经验教训，巩固政权，发展经济，普及教育，省刑薄赋，让人民安居乐业，过上富足自乐的生活；给每一个人提供提升自己社会地位的机会，建立一个等级分明、和谐共生的理想社会；只有逆取顺守，与时俱进，才能达到以上目标，富国强兵，长治久安。

明人钟惺说：“‘逆取顺守’，自是三代以后有天下不易之道。此语已先贾生辈发之，自是汉文治首功。”

在陆贾看来，秦朝覆灭的教训至为明显：“秦始皇帝设为车裂之诛，以敛奸邪；筑长城于戎境，以备胡越。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将帅横行，以服外国。蒙恬讨乱于外，李斯法治于内，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秦非不欲治也，然而失之者，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故也。”轰轰烈烈的大秦帝国訇然倒塌的原因，无非是违反了无为的原则，迷信武力万能，严刑峻法，兴作无度，众叛亲离，人心丧尽。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使老百姓“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这跟傅斯年说的“古今中外有一个公例，凡是一个朝代，一个政权，要垮台，并不由于革命的势力，而由于他自己的崩溃！”倒是遥相呼应异曲同工。

冷眼旁观的陆贾目睹了秦始皇求仙的失败及其恶果，对风靡一时的寻仙问药长生不老一类迷信思想进行了尖锐批评。他反对谋虚逐妄，认为把时间、精力和财力用于社会建设，才是正理。他说：“夫播布革，乱毛发，登高山，食木实。视之无优游之容，听之无仁义之辞，忽忽若狂痴，……可谓避世，非谓怀道者也。”神仙家“动人以邪变，惊人以奇怪”，“论不验之语，学不然之事，图天地之形，说灾变之异”，实在是如饮狂药，言不及义。

陆贾说：“尧舜不易日月而兴，桀纣不易星辰而亡。天道不改，人道异也。”认为自然界有自己的运动规律，不受人间事务变化的影响。但由于时代的局限，他又牵强附会地把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之间并无内在必然联系的孤立偶然事件连成一体，混为一谈：“恶政生恶气，恶气生灾异，螟虫之类，随气而生；虹霓之属，因政而见。治道生于下，则天文变于上；恶政流于民，则螟虫生于野。”也许他的本意只不过是警诫当局从善去恶勤政爱民，但客观上陷入神秘主义，为后来董仲舒建立完整的天人感应学说开了端绪，其负面作用是毋庸讳言的。

陆贾特别强调仁义的作用，认为仁义的普及对达成治世至关重要，言之再四。他说：“天气所生，神灵所治，幽闲清静，与神浮沉，莫之效力为用，尽情为器，故曰圣人成之。所以能统物通变，治性情，显仁义也。”又说：“阳气以仁生，阴节以义降，鹿鸣以仁求其群，关雎以义鸣其雄。《春秋》以仁义贬绝，《诗》以仁义存亡，乾坤以仁和合，《八卦》以义相承。《书》以仁叙九族，君臣以义制忠。《礼》以仁尽节，《乐》以礼升降。仁者道之纪，义者圣之学。学之者明，失之者昏，背之者亡。”陆贾转引《春秋.谷梁传》的句子作为结论：“仁者以治亲，义者以利尊。万世不乱，仁义之所治也。”但他并不因此否定刑罚的作用，而是认为二者各有所长，不可偏废。

重视教化、教育和道德，承认社会阶层的存在天经地义，是《新语》的另一特点。陆贾写道：“赏善罚恶而润色之，兴辟雍庠序而教诲之，然后贤愚异义，廉鄙异科，长幼异节，上下有差，强弱相扶，小大相怀，尊卑相承，雁行相随，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岂恃坚甲利兵、深刑刻法、朝夕切切而后行哉！”

陆贾对存在社会阶层的认可，与尼采的相关见解，似乎不谋而合。尼采认为，“人与人不一样，也不可能一样”。他说：“人们如果达到了某种程度的独立，就有进一步的要求；按照有力的程度开始分散，个人不再无条件地把自己与同类平等看待，而是去追求同类，……气味相投的人互相勾结，合成一股势力进行活动；在这些势力中心之间进行着对立力量的摩擦、战斗和认识、和解、接近，规定彼此互相支持；最后出现了一种等级制度。”也就是说，等级制度是合理的，有益于产生天才和激励旺盛进取心，符合社会发展规律。

然而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社会角色的自由转换和不同社会阶层之间如何和谐共生。陆贾对此也提出了他自己的主张。他倡导克己多赢，认为舍此就必然会造成隔阂对立，形成无法调和的矛盾，乱麻一堆死水一潭的结果只能是火山爆发玉石俱焚，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什么才是陆贾理想中的政府呢？“权行于海内，化流于诸夏”，“举一事而天下从，出一政而诸侯靡”，“执一政以绳百姓，持一概以等万民”。也就是说，政府应该健全、理性而强有力，政令在全国范围内通行无碍，令行禁止，如手使臂，标准一致。这跟老子的小国寡民和庄子的无君论思想已经有非常明显的差别。

“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然而天下大治。”又说：“故无为者，乃有为者也。”这是说，不要汲汲于有为，不要做面子工程表面文章，无为方能有为，无治才能大治。他同时大力主张节俭，坚决反对“骄奢靡丽”的不良风气。

陆贾的理想国是：“君子之为治也，块然若无事，寂然若无声，官府若无吏，亭落若无民。闾里不讼于巷，老幼不愁于庭，近者无所议，远者无所听，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征，犬不夜吠，鸡不夜鸣，耆老甘味于堂，丁男耕耘于野，在朝者忠于君，在家者孝于亲。”据一位移居北欧的朋友说，那厢推行社会资本主义，与陆生描述的这幅模样倒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钱钟书所言“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此之谓欤？这又让梁某想起傅斯年的名言：“我平生的理想国，是社会主义与自由并发达的国土，有社会主义而无自由，我住不下去，有自由而无社会主义，我也不要住。”

陆生的思想有若干成分非常超前。比如他说：“制事者因其则，服药者因其良。书不必起仲尼之门，药不必出扁鹊之方。合之者善，可以为法，因世而权行。”也就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反对一切泥古不化、偶像崇拜和因循保守。时隔两千余年，仍然不能不说这是极为高明通达的见解。

陆贾说：“《传》曰：天生万物，以地养之，圣人成之，功德参合而道术生焉。”又说：“故在天者可见，在地者可量，在物者可纪，在人这可相。”又说：“张日月，列星辰，序四时，调阴阳，布气治性，次置五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阳生雷电，阴成雪霜。”这像是韵文，不惟文字精奥，而且音节铿锵。

《新语》兼具史论和政论，是秦汉之际惟一的名著。《汉书.艺文志》将陆贾的3篇赋作为汉赋的开山之作。刘勰在他的《文心雕龙》中对之赞叹不已：“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续。”他又说：“汉室陆贾，首发其采，赋《孟春》而进《新语》，其辨之富矣。”可惜陆贾的其他著作早已失传。

王充在《论衡》中也对陆贾和他的《新语》推崇备至：“《新语》，陆贾所造，盖董仲舒相被服焉，皆言君臣政治得失。言可采行，事美足观，鸿知所言，参贰经传，虽古圣之言，不能过增。陆生之言，未见遗阕。”

陆贾是太史公佩服而喜爱的人物，自不待言。刘知几也在《史通》中感慨万千地说：“刘氏初兴，书唯陆贾而已。”

能得到中国历代史学和文学顶级大师们的交口称赞，大汉开国重要谋士陆贾和他的代表作《新语》的成色，也就可想而知。陆贾生荣死哀流芳千古，不能不说是实至名归理所当然的事情。

主要参引书目：

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85年；岳麓书社，2001年。

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75年；岳麓书社，1993年。

司马光：《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76年；岳麓书社，1990年。

张荫麟：《中国史纲》，山西古籍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