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萧何
一.千古良相
自秦迄今，历两千年。中华盛世，首推汉唐；千古良相，必称萧曹。
诸葛亮应该算是最富盛名的贤相了。陈寿在《三国志.诸葛亮传》的结尾这样评论传主：“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诗圣杜甫在缅怀诸葛亮的《咏怀古迹之五》一诗中赞叹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这两个有代表性的学者和文士，相隔数百年，却不约而同地拿萧相国作为良相的标高。
萧何是西汉王朝的开国丞相。在夺取江山和巩固政权的过程中，他一直是是兴汉集团的核心成员，是刘邦的重要谋士和左右手，对这个集团的形成、发展、壮大和最后成功，作出了突出贡献，建立了丰功伟绩。
刘邦率军占领秦都咸阳后，将官们都忙于抢夺金银财宝，及时享乐。只有萧何与众不同。他单独首先收取“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由此掌握了全国的地形、户口、物产等情况，为此后持续数年的长期消耗性战争早早盘下了定海神针，表现出过人的眼力。
项羽违背义帝原约，将刘邦的封地由关中改为偏远的汉中和巴蜀。刘邦和手下的将领们都非常生气，不愿前往汉中，群情激愤，楚汉战争一触即发。萧何极力说服刘邦认清敌强我弱的现实，不宜轻举妄动，先作战略退却，收回拳头，保存实力，积聚力量，伺机而动。这是极为重要的一着。孙子曰：“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自是不刊之论。
“还定三秦”后的整个楚汉战争期间，萧何留镇关中，固守根本，建设了巩固的根据地并提供了有力的后勤保障，源源不断地以大量兵员和物资支援前线，使屡败屡战的刘邦从无匮乏之感，总能够咸鱼翻生卷土从来，最后终于反败为胜。
大汉帝国建立后，萧何在刘邦“约法三章”的基础上，参照秦法，制定了汉法九章，统一了全国律令。他还协助刘邦，通过减少赋税、复员兵卒、释放奴婢、发展生产等政策措施，使饱受苛酷秦政和长期战争摧残的士民喘了一口气，得以休养生息。社会逐渐安定，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并为日后的“文景之治”奠定了政策和物资基础。
萧何很有知人之明。在刘邦势力还比较微弱的时候，他全力举荐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韩信出任汉军主将。这也许可以视为汉楚双方成败兴衰的关键。后来，他又协助吕后诱杀韩信，以致后人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感慨。从心理角度分析萧何为什么帮助吕后诛灭韩信，是很有意味的。
萧相国还颇具容人雅量。他病重弥留之际，捐弃个人恩怨，以国家根本利益为重，向朝廷推荐与自己有嫌隙的曹参作为丞相继承人，保证了政权和政策的稳定性和连续性。萧规曹随，成为千古佳话。
刘邦与萧何的私人感情很不一般。他力排众议，坚持将萧何列为头号功臣，恩宠无人可比。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萧何却是个例外。萧相国身后，子孙四次因罪失去侯爵，皇帝总是搜求他的其他后人，续封酂侯。这在功臣中是绝无仅有的。
西汉开国皇帝与丞相齐心协力，合作无间，取得巨大成功，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珠联璧合的模范帝相；也是后世景仰学习的样板。与他们最具可比性的是大明帝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及首相李善长。
元璋起兵之初，向善长请教平定天下之策，善长说：“汉高祖起自布衣，知人善任，不乱杀人，五年就成就了帝业。你们老家相距不远，效法高祖的所作所为，平定天下并非难事。”元璋认为很对。洪武3年，明太祖大封群臣，左丞相李善长封韩国公，位居功臣之首，制词比之为萧何，褒奖得天花乱坠，无所不至。俨然又一对模范帝相横空出世了。但这只是一种表象。
饶是萧何与刘邦关系那么好那么深，为人处事也很低调，十分小心谨慎，还采取了多项措施自保，甚至不惜自诬，还是不能完全消除刘邦的猜忌，一度被交送廷尉拘押审问。所幸有人说情，加之刘邦毕竟还算恢宏大度，结果有惊无险。
李善长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洪武23年，朱元璋以莫须有的罪名将退休多年、老态龙钟、时年77岁的第一功臣李善长阖家老小70余人一概处死，惟有善长的长子李祺托妻子临安公主的福，与儿子李芳、李茂等人得到恩免，捡了几条命。朱元璋前后用过4位丞相，居然无一善终。他后来更是干脆废除了历经千年的丞相制度。钱穆认为：“明代的政治，走上歧途”，“恶化的主因，便在洪武废相。自秦以来辅弼天子处理国政的相位，至是废去，遂成绝对君主独裁的局面。”
封建社会君臣之间普遍存在深刻矛盾，关系往往是畸形的。这是由帝制“家天下”的非人性本质所决定的。随着帝权的不断膨胀，这种畸形就表现得越来越明晰、刺眼，带来巨大的负面效应。
中国的千年帝制，废除尚不到百年，流弊仍然极多极重。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抚今追昔，温故知新，自由民主、富有效率、符合人性的现代化制度性建设，是今天的当务之急。
二.攀龙附凤：刘季其人（上）
萧何是泗水郡沛县丰邑人，跟刘邦是小老乡。他通晓法律，平和公道，交游广泛，人缘极佳，处理问题既老练又周到，文笔也很来得，在县令手下当了个“主吏掾”，主管全县人事考核等项工作。
秦朝有一位御史，奉命来检查监督郡政，萧何被抽调跟随办事。他抓住机会，卖力表现了一番，鞍前马后，东奔西颠，将一应事体全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妥妥贴贴，让御史十分满意。于是御史提拔萧何升任泗水郡的“卒史”，主管全郡的文书档案。这点差事，对未来大汉王朝的开国丞相而言，当然只是小菜一碟。萧何应付裕如，不久又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地在一次官员考评中拿了第一，让御史更是大为高兴，觉得面子光光牛皮哄哄：他既佩服萧何的能力，也佩服自己的眼力。
这位御史可算是个颇有使命感、为国惜才的官员，既有良心，又肯负责任。他认为萧某还是大材小用了，打算向皇上举荐萧何到朝廷任职，一展身手。其实他们之间纯属工作关系，并没多少私交，更无行贿受贿情事。不过这次萧卒史没有接受上司的好意，再三辞谢，终于没去。至于萧何究竟是安土重迁呢，还是他已经未卜先知，敏感地意识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天下大乱在即，不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和人群呢，史无明载，就只好存疑了。
萧何精明谨慎勤勉细致，固然是个顶呱呱的能吏，但这种人并非稀缺动物，一抓一大把。如果天下太平，他也只不过是一名称职的小公务员罢了，充其量也就混个司局级退休，几乎百分百会在历史的汪洋中湮没无闻，难以激起哪怕是一朵微末的浪花。太史公明言：“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碌碌未有奇节”，并无什么了不得的惊人之处；他之所以能成为响当当硬梆梆的大人物，是“依日月之末光”。也就是说，萧何能出人头地，是因为攀龙附凤，跟对了领导；具体地说，就是托了刘邦的福，沾了刘邦的光。
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汉高祖就没有萧相国。说到萧何，不能不先介绍一下刘邦。
乱世出英雄。萧何本身，素质良好。历史对他也很慷慨，给他提供了一飞冲天的机会和平台。
萧何很喜欢结交朋友，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像沛县看守所所长曹参啦，县政府车马队队长夏侯婴啦，担任泗水郡卒史的同事周苛啦，屠狗的樊哙啦，丝绸贩子灌婴啦，编席匠兼吹鼓手周勃啦，……，都是他的哥们，关系倍儿铁。这些人抱成一团，经常非法集会，在一起喝酒吹牛，唱歌泡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并进而结为一个在当地潜势力很大、带黑社会性质的小集团。
蛇无头而不行。他们共同的老大，乃刘季刘老四，亦即刘邦，也就是后来的汉高祖。太公的卵子人人有份。萧何、曹参这帮哥们夤缘时会发迹变泰，建功立业裂土封侯，后来都成为西汉开国布衣将相群中的重要角色。
刘季何许人也？
提起此马来头大。
刘邦出身寒素，排行第四，人唤刘季，正经名字都没一个。他的大号“刘邦”据说是当了皇帝之后才让叔孙通那些个儒臣帮助取的，以便观瞻。为了方便起见，本文一般径书“刘邦”。
刘妈妈一次在湖边休息，梦中与龙交合。这时雷电交加，天昏地暗。刘老爹恰好找了过去，看见一条蛟龙正盘在他媳妇儿身上悠哉游哉。这以后，刘妈妈肚子慢慢就大了，随后产下刘邦。所以呢，说不准刘邦究竟是沛县丰邑中阳里农民刘老爹的血脉，还是天上见首不见尾的神奇的龙种。
长大以后的刘邦，出落得一副好皮囊，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突起的上额，高高的鼻梁，一把美髯飘在颔下，72颗黑痣左腿里藏，瞧这刘家小四，倒是不无几分龙种模样。
刘邦性情豁达，乐善好施，心胸开阔，恢宏大度，不拘小节，伶俐敏捷，尤其善于驾驭各色人等。平素游手好闲东游西逛，什么家务事和农活都不愿意沾手。刘老爹看不过眼，经常批评小儿子不务正业，并拿干农活的好把式、辛勤劳作慢慢挣下一份家当渐臻小康的小二子现身说法，作为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样板。争奈榜样的力量是有限的，人各有志，老四根本听不进去，不屑一顾，依旧吃喝玩乐，斗鸡走狗，到处游荡。成年以后，刘邦试着弄一小官做做，结果当了个泗水亭亭长，大概跟《水浒传》中晁盖智取生辰纲以前做的“保正”差不多大小，是最基层的吏役，不属公务员编制。他跟县里各个衙门的小吏们走得很近乎，经常戏弄他们，以此取乐。
有一次，刘邦到秦都咸阳公干，恰巧碰到秦始皇出巡，破例开恩不清场，准许老百姓在旁边观看。刘邦挤在人山人海中，目睹了皇帝的威风和排场。他不禁感叹道：“唉，大丈夫就该像这个样子啊！”
三十年来说旧交。萧何跟刘邦早就是哥们。
刘老四在愤青时期，多次惹出麻烦，萧何屡次利用职权，袒护他化灾解难。当刘邦向体制内靠拢、当了亭长后，萧何更是常常给他出主意，并提供多方面的帮助。刘邦到咸阳服徭役，其他官吏都资送俸钱三百，惟独萧何一人送了五百。一般而言，刘邦这个人是很念旧、很讲哥们义气的，萧何这点心意一直让他感念不忘，并在日后连本带利作了很够意思的回报。
刘邦最喜两样东东：美酒和美女。他呼朋引类，隔三岔五就去王老太或是武大娘开的酒店喝个痛快，醉了歪头便睡，还经常赊账。不过他到哪儿，哪儿人气就旺，营业额要比平时多出几倍，来晚了的客人有时还要排上队等候空桌。于是老板娘们都把他当作贵宾，迎来送往小心侍候。年关结帐时，往往主动将刘邦的欠条撕掉，旧账一笔勾销。
据说，江山和美女最终常常落到浪子手里。别人姑且不论，对于刘邦而言，这种说法还是基本靠谱的。如何夺取江山，后文会渐次说到。这里先话话刘季是怎样空手套白狼、抱得美人归的。
单父县的富豪吕公，跟沛县的县令是好友。他为了躲避仇家，一度到县令家中做客，后来干脆将家也搬了过来，在沛县落地生根。县里的一众官吏乡绅豪杰们听说县令家来了贵客，都前来道贺。那时萧何还在县里做主吏掾，由他负责接受贺礼和招待客人。萧何的想法是礼多人不怪，他对客人们说：“贺礼不满一千钱的，请坐在堂下。”
这等场合自然少不了泗水亭长刘季刘老四。刘邦一向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溜须拍马的伙计，他大摇大摆扬长而入，对看门人说：“快去通报，老子送一万！”这可是一份少见的巨礼。其实他一个子儿也没带，不名一文。
吕公闻讯后大吃一惊，急忙起身出门迎接。此老好相术，他看刘邦仪表非凡，举止大度，心中顿生好感，客客气气地将他请到堂上雅座入席。萧何是刘邦的老朋友，了解他的为人，觑个空子悄悄提醒吕公说：“刘季这个人向来喜欢吹牛，能做成的事很少，他的话恐怕靠不住。”但吕公不以为意。刘邦高坐首席，谈笑自如，对其他客人很是轻慢。单看他那副派头，倒真像是一个鹤立鸡群、既富有又慷慨的主。
吕公非常欣赏刘邦。酒阑人散时，他示意刘邦单独留下，两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继续交谈。吕公试探出刘邦尚未婚配时，喜出望外，当即大大方方地说：“老汉我一向喜欢给人看相，阅人无数。像你这样品相高贵的，还是第一次见到，希望你努力自爱！我有个最疼爱的女儿，人品模样倒还周正，如果你不嫌弃，我打算将他许配给你。”
刘邦的信息很灵通。他早就听说吕公家财万贯，也知道吕家的儿子吕泽、吕释之皆为强梁好汉，女儿吕雉、吕须都是美人儿。自己的一句空口大话，不承想非但人五人六胡吃海喝了一顿，而且居然还天上掉下一个吕妹妹！这等好事，岂容错过！再说，自己对那种生张熟魏眠花宿柳的放荡生活已经有些厌倦，也该成家了。刘邦何等机灵，深知机不可失，夜长梦多，当即跪拜，认定了岳丈。当他带着一身酒气，在溶溶月光下告别新科丈人回家时，一路上咀嚼着今天的好运气，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寂静的街道上响过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吕老太认为老伴的做法过于轻率。刘邦走后，她向吕公抱怨说：“你总是另眼看待大丫头，说他会嫁给贵人。县令跟你是老朋友，要跟我们作亲家，你都不肯，怎么稀里糊涂将女儿许配给了刘季这种穷光蛋？他除了一张油嘴，还有什么？”吕公说：“妇道人家，懂得个屁！”
吕公坚持将大女儿吕雉嫁给了刘邦。这个女人不寻常：她就是后来的吕后。后文会有不少笔墨写到她。她为刘邦生了一对儿女，儿子即惠帝刘盈，女儿就是鲁元公主。
刘邦当亭长时，经常偷空溜回家，享受老婆儿子热坑头的天伦之乐。一天，吕雉带着两个小孩在田间除草，有个过路的老头向她讨水喝，她对那人很客气，还请他吃了顿便饭。老头端详了吕雉好一会儿，说：“看夫人的相貌，应该是天下的贵人。”吕雉很高兴，又让他给两个小孩看相。老头先看了男孩，说：“夫人以后能够大富大贵，就是因为有这个孩子的缘故。”吕雉将这话牢记在心，又让他看女儿，也说是贵人之相。老头刚走，刘邦刚好从邻居家串门回来，吕雉便喜滋滋地把刚才的事说给他听。刘邦问：“那老头呢？”吕雉说：“还没走出多远。”刘邦拔腿出门，追上老头，向他请教。老头说：“刚才给你的夫人和小孩都看过相了，她们都跟你差不离。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听了大喜，便向老头道谢说：“如果真能像你说的那样，我决不会忘记你老人家的恩德！”后来，刘邦果真贵为天子，派人找那老头，可是不知去向，没有结果。
一次，刘邦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一批民工去骊山服役，启程不久就不断有人逃跑。他在心头掂量，照这个样子下去，等走到骊山，民工恐怕就剩不下几个，自己也逃脱不了干系。傍晚到了丰邑西边的湖沼地带，大家停下来喝酒歇脚。夜间，刘邦干脆把民工们全部释放了。他说：“你们各走各的路，自求多福吧，我从此也远走高飞了！”大家欢天喜地一哄而散。其中有十几条精壮汉子佩服刘邦的为人，自愿留下来跟老大混。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刘邦的铁杆死党。
刘邦乘着酒兴，连夜率领他的小分队抄小路赶往芒、砀一带的深山逃亡，派了一个壮士走在前头开路。走着走着，那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一条大蛇挡住了去路，咱们是不是往回走？”
酒壮英雄胆。酒力在刘邦体内发散，他正处在高度兴奋状态，于是满不在乎地说：“好汉走路，有什么可怕的！”径直走上前去，拔剑将蛇斩为两段，路就通了。又走了一段路，酒劲发作，他在路旁倒下去就打起鼾来。
后面的人经过刘邦斩蛇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太婆在哀哀哭泣。问她为什么哭，回答说：“因为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又问她儿子怎么被人杀了，回答说：“我的儿子本是白帝的儿子，化为一条蛇，挡住道路，刚才被赤帝的儿子杀了。”问话的人以为这是疯老婆子胡说八道作弄人寻开心，正打算上去教训教训她，老太婆忽然一下子不见影了。于是他们继续赶路。
后队赶上来时，刘邦已经酒醒。听小伙子们说了刚才遇到的事情，刘邦心里暗暗高兴，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不平凡、有来历、了不起的人。跟随者也对他更为敬畏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看相呀，龙种呀，斩蛇呀，白帝赤帝呀，还有什么云气之类，其实都属于怪力乱神之列，跟陈胜导演的“草泽狐鸣”是一个路数。但当时老百姓还真就是信这个。
机会很快来临。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蕲县大泽乡率领到渔阳戍边失期的900余名贫苦民众揭竿而起，扯旗造反，点燃了暴力抗秦的星星之火。陈胜自立为陈王，国号“张楚”，一时间力量发展神速，所向披靡。天下英雄豪杰蠢蠢欲动，群起响应，很多郡县都有人起事，杀死官吏投靠陈胜。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
沛县县令感觉到时局的变化，心中有些恐慌，想采取主动，率领沛县子弟响应张楚陈王。萧何、曹参对他说：“你是秦朝命官，要率众造反，恐怕人家未必听你的。本县逃亡在外的精壮人口先后有几百人，不如把他们召回来作为基本力量，再去号令民众，大伙儿就会乖乖从命了。刘邦是这些人的头。”县令大喜，就派樊哙去召他的连襟刘邦回来共襄大计。这时刘邦身边已经聚集了近百号人。
刘邦知道机会来了，立马跟着樊哙回来。不料快到县城时，县令改变了主意。原来县令左思右想，担心强龙难压地头蛇，怕刘邦搞事，就关闭城门派人防守，不让他们进来。并且怀疑萧何、曹参居心不良，是刘邦的内应，准备杀掉他们。
萧何、曹参看县令的脸色有点儿不对劲，打听到一丝风声后，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翻墙出城投奔了刘邦。刘邦让他们写了一封给全县父老的帛书，用箭射进城去。信中开导说：“天下百姓苦于秦朝的统治已经很久了。如今各位替秦朝任命的县令守城，一旦被起义群雄的军队攻破，就会玉石俱焚，那太不值了。不如大家联合起来，团结一心，杀掉县令，公推一位能干公道的本地人做首领，响应张楚陈王，这样就可以保全一切，平安无事，共求富贵。”父老们一琢磨，认为在理，就率子弟杀死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一干人进城，并推举他做县令。
略作谦让还是很有必要的姿态。刘邦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头领选择不得当，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怕死，就是担心自己能力薄弱，不能保全众位父老兄弟。大家还是推选一个更能胜任的人吧。”
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吏，前怕龙后怕虎，顾忌很多；又担心事情不成，会被秦朝灭族，于是都推让刘老四。这时刘邦那些神奇的故事也开始广为传播发哮。经过一番小动作和雍容揖让，最后依然是刘邦众望所归。他当仁不让，就位“沛公”。
刘邦在沛县的县衙门举行了一个隆重庞大的仪式，祭祀黄帝和蚩尤。用牲畜的血涂染战鼓和旗帜，旗帜一律是红色。这当然是有由头的：当初被斩的蛇是白帝的儿子，而斩蛇的主是赤帝的儿子，赤者，红也，故此崇尚红色。
萧何、曹参和樊哙帮助刘邦到处招兵买马，很快扩招到两三千人。沛县的豪杰英俊，如周勃、灌婴、卢绾、夏侯婴、周苛、周昌……，基本上都被罗致到了麾下。自然还有刘贾、刘交等刘邦本家兄弟叔侄，当然也少不了他的大舅子吕泽和吕释之。
基本的队伍和班底形成了。萧何的位置大抵相当于沛公刘邦的办公室主任兼后勤部长。他协助刘邦作好了两手准备：一方面固守桑梓之地丰沛，同时密切观察天下及周边形势，相时出击进取。
三、深谋远虑
陈胜首举义旗后，天下景从，一呼百应，他手下的兵力和占领的地盘都呈几何级数扩张，实力急剧膨胀。陈胜派兵分头进取，四面出击。其中，由吴广率领主力部队“西击荥阳”，战略意图是打开进入关中的门户，直薄秦都咸阳。
荥阳是军事要地和水陆交通枢纽，也是秦王朝控制关东的重镇，由秦相李斯的儿子、三川郡守李由率重兵把守，设防坚固。后因荥阳未能迅速攻下，陈胜又派大将周文率军由陈县出发，在吴广部掩护下，快速迂回绕过荥阳、洛阳，得到民众的热烈响应，一举攻入函谷关。这时周文军已拥有步兵数十万人，战车千乘，发展极为畅顺，形势一派大好。秦二世元年（前209年）9月，周文军攻占戏水，兵锋所向，距咸阳不到百里。秦王朝内外交困，一夕数惊，君臣震恐，束手无策。
困兽犹斗。风雨飘摇之际，少府章邯献计说：“敌军实力强大，来势汹汹，而且离咸阳已近在咫尺，很快就要兵临城下，现在再从周边郡县征调兵力赴援，恐怕已经远水难救近火。在骊山做苦力的罪犯很多，大部分是壮丁，不如赦免他们，加以奖赏勉励，配发武器编组成军去迎击敌人，或者不失为一个救急的好办法。否则到时候如果这些人变乱内应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大局将不可收拾。”
秦二世和赵高商议后，认为章邯言之有理，决定采纳他的建议。二世下令废除犯人和家奴的儿子不准服兵役的法令，征发全部在骊山服劳役的罪犯和民工编组成军队，并命章邯亲自督率这支特别的新军，火速赶赴前线。对秦王朝而言，章邯新军宛然无异于是寡妇的儿子——唯一的指望。帝王将相文武百官谁也没底，心里头都七上八下咚咚咚打着小鼓，每个人都暗暗扒拉着自己的小算盘。
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章邯不负众望，在生死攸关的鸿门一战，一鼓作气，大败周文。周文军损失严重，攻势顿挫，被迫向关东撤退。秦王朝得到喘息机会，一面抓紧整训旗开得胜的章邯新军，一面急调防御匈奴的精锐边防部队王离等部火速增援，准备向义军大举反扑。
雇农出身的陈胜虽然不乏鸿鹄之志，但毕竟是“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大泽乡首义，本来就是出于无奈，死里求生。嗣后局面发展之快、之大、之复杂变幻，是出乎他预料的，也远远超过了他的才能和魄力所能掌控的范围和程度。一帆风顺时，陈胜骄傲自大，信用非人，既看不起贫贱时的老朋友，又疏远了起义将领，高高在上，养尊处优。他自立为王，又让张耳、陈余等一批企图拥立六国之后或者乘机自立的人士感到失望，离心离德，自行其是。结果没能把握住天赐良机，将各地风起云涌的反秦力量有效组织起来，拧成一股绳，一举灭秦；反而分兵冒进，各自为战。形势逆转后，又没能看清问题的严重性，及时采取有力的因应措施，调整部署。而是株守陈县，无所作为。形势很快恶化，急转直下，终于不可收拾。
秦二世2年（前208年）11月（梁按：秦汉之际的历法比较特别，每年从10月算起，然后是11月、12月、1月、……9月，周而复始），章邯率军出关开始反攻。新败之余、首当其冲的周文军不敌章邯军的攻势，且战且退，不久，全军溃败，周文自杀。章邯军逼近荥阳。
吴广率军围攻荥阳4个多月而不能下，师老兵疲，威信受挫。部下认为劲敌在前，坚城在后，信心动摇，发生分裂，吴广被部将田臧、李归等假借陈胜的命令杀死。陈胜无可奈何，只得承认既成事实，以田臧代吴广统军。田臧令李归率少量兵力牵制监视荥阳的秦军，自己率领全部精兵向西迎击章邯的主力部队。两军在荥阳西北的敖仓发生遭遇战，田臧败死，全军覆灭。章邯快马加鞭趁热打铁，与荥阳守将李由里应外合夹击李归军，李归兵败身死。
章邯解了荥阳之围后，又击败陈胜的部将邓说和伍逢，对义军的大本营陈县形成合围。这时，秦二世又派司马欣、董翳率生力军出关助战，秦军士气更旺。此消彼长，陈胜则陷入困境：余部虽说还很不少，但要么擅立为王割据自保不听招呼，要么形格势禁呼应不及。陈县仅剩张贺一支孤军保驾，兵力单薄，独木难支。陈胜的举措，宛如笨人下棋，死不顾家。
章邯展开攻势。陈胜亲自出城督战，争奈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张贺战死，陈县危在旦夕。12月，陈胜率残部退走汝阴，在下城父被掌管车辆的侍从官庄贾杀害（天道好还，庄贾这个可耻的叛徒不久就被陈胜的部将吕臣擒斩。）。
起义军领袖牺牲，主力溃败。秦朝君臣则心花怒放，弹冠相庆。章邯更是被目为救世主，万千宠爱在一身，成为名头最响万众瞩目的超级明星。他继续转战各地镇压义军。章邯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作为常胜将军，统帅亲自编练的铁血雄师，又有得力的增援和可靠的后勤保障，扫数荡平那些树倒猢狲散的乌合之众，当然轻而易举，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秦二世更是满心以为天下太平，指日可待，风雨之后即将复归宁静，秦朝的江山可以传之万世永无忧患了。
事实上，秦朝的统治者和主将这样想，过于一厢情愿，大错特错。
章邯一时得手，秦王朝似乎夺回了战争的主动权，占了上风。但这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表象。首义英雄陈胜虽然短短数月间就经历了由死亡边缘的征夫到自立为王烈火烹油势力鼎盛再到一败涂地兵溃身亡的戏剧性变化，但由他点燃的星星之火，不仅没有熄灭，而且愈烧愈烈，渐成燎原之势，“山东豪俊”争先恐后“并起而亡秦族”的局面业已形成。
大浪淘沙，时势造英雄。陈胜失败后，各地义军仍在战斗，并不断发展壮大。齐、魏、赵、燕等六国旧贵族势力也在各种力量支持下沉渣泛起，打着反秦的旗号，称王称侯各霸一方意图复国。其中，有一支部队尤为精悍，战斗力特强：这就是项梁、项羽指挥的以八千江东子弟兵为骨干的楚军。
项氏世代为楚将。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子，项羽则是项梁的侄儿。项燕在秦灭楚战争中曾大败秦军，后来虽因国力不支兵败战死，但他在楚地乃至全国都享有很高威望，陈胜、吴广起兵之初，就是假托扶苏、项燕的名义。
秦二世元年（前209年）9月，项氏叔侄杀死秦会稽郡郡守殷通，聚众起义。他们身世显赫，才能出众，力量发展十分迅猛。
项梁在薛县听到陈胜牺牲的确切消息后，召集各部反秦将领，共商大计。居鄛人范增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项梁一呼百应迅速崛起是缘于项家世代皆为楚国名将的特殊身份，而陈胜自立为王则是他失败的原因，因为人心思楚；因此他建议项梁拥立楚王的后裔作为号召，团结领导各地反秦力量，共灭秦室。项梁认为范增言之有理，就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民间找到了给人家做牧羊人的原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仍立为楚怀王，以顺从民众的愿望。项梁自称武信君，掌握军政大权。英布、蒲将军、吕臣、刘邦等部义军，皆归项梁节制。
章邯终于碰到了强劲的对手。
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怎用功？
章邯先后击灭周文、吴广、陈胜诸部后，又乘夜色衔枚疾进，大败齐魏联军，逼使魏王咎自杀。连战皆捷，章邯气焰熏天，不可一世。但他在山东遭逢南来的楚军时，却意外地三战三败，第一次尝到了厉害。项梁连胜之余，产生了骄傲轻敌的情绪，认为章邯松包，名不副实，秦军也不过如此，放松了警惕。章邯军补充休整后，突然发动偷袭，在定陶大破楚军，项梁不幸战死，义军再次遭受严重挫折。
这时，项羽、刘邦正各率所部在陈留一带配合作战，并击杀秦朝大将李由。为了暂避章邯兵锋、避免被秦军各个击破，他们主动撤到彭城一线，与吕臣部靠拢，互为犄角之势，严阵以待。
章邯再次获得大胜后，越发骄傲自大，认为项梁已死，群龙无首，“楚地兵不足忧”，就搁置对楚军的歼灭性进攻，率秦军主力渡河北上攻击赵王歇，让楚军得到了极为珍贵的整补机会。这是秦军无可弥补的一大战略性失策。
秦二世2年（前208年）闰9月，章邯率秦军主力大举攻赵，连破赵军，并攻占赵都邯郸。赵王歇和丞相张耳率残部退守巨鹿，大将陈余领别部数万扎营城北，共抗秦师。各地赴援的诸侯军队都害怕章邯军，畏缩不前。章邯派王离、涉间率精兵包围巨鹿，他亲自率领主力在棘原机动，并修筑甬道补给王离军。秦军是屡胜之师，兵多粮足，士气高昂。赵王歇坐困愁城，危在旦夕，不仅没有还手之力，就是招架之功也是所剩无多。他几次派人溃围而出，向楚怀王求救。
楚怀王认为秦军主力远在河北，根本之地关中空虚无备，有隙可乘。于是决定兵分两路：一面命宋义为上将军，号称“卿子冠军”，与次将（副帅）项羽、末将范增率主力作为正兵，北上救赵，解赵围后再转兵会攻关中；一面派刘邦率偏师作为奇兵，直接切往关中，攻其所必救，以减轻其他方面义军的压力。并与诸将约定：“先入关者王之。
不想宋义是赵括、马谡一类人物，只擅长纸上谈兵。坐议立谈，无人能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更要命的是，他是个孬种，内心畏惧秦军，一意避战；而且他有自己的小算盘，私心很重。秦二世3年（前207年）冬10月，大军行至安阳，居然停留46天按兵不动，宋义自己则跑到无盐大摆宴席，送他的儿子到齐国做丞相，扩充私人势力。
救兵如救火。宋义无视项羽、范增等人从速进军急解赵围的意见，还对他们表现得非常轻慢。力能扛鼎血气方刚的项羽忍无可忍，在义军将领们的支持下，趁着朝会扑杀了宋义。楚怀王于11月任命项羽继任上将军，统军救赵。
少年英雄项羽以有我无敌的大无畏气概，率主力火速北上渡过漳河后，下令破釜沉舟，每人只带三天口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楚军的每名将士都像小老虎一样，猛扑秦军。秦军从没见过这种不怕死不要命的打法，缺少心理准备，结果溃不成军。当时，巨鹿周边援赵的各支诸侯军队扎有十余座营垒，“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项羽九战九捷，大破秦军，解了巨鹿之围。秦将王离被俘，苏角战死，涉间自杀。章邯军被彻底孤立。各部诸侯都很佩服项羽的勇武豪迈，一致拥戴他为诸侯上将军，统一指挥全部义军。
接着，项羽又战和并用软硬兼施，花费约半年时间，迫降了内外交困、走投无路的秦军主将章邯。秦二世3年（前207年）7月，章邯率兵20余万在洹水南岸的殷墟投降，获封为雍王。项羽率领义军取得了全歼秦军主力的伟大胜利，他的个人威望也达到峰值。章邯投降后，秦朝的军事力量基本被摧毁，大秦帝国的统治频临崩溃。
项羽随即率领诸侯联军，浩浩荡荡，挺进关中。为了防止投降的秦军变乱，项羽在新安城南尽坑降卒，于是大失人心。这充分反映出他性格中暴戾残忍、缺乏政治头脑的另一面。
当项羽军前锋进抵函谷关时，意外得知刘邦已率所部捷足先登，占据了关中，并派兵闭关自守。项羽大怒，令猛将英布率军破关而入，攻占函谷关，项羽亲率40万大军西进，到达戏水，准备对刘邦兴师问罪。
经过张良的斡旋，项羽和刘邦宴于鸿门，暂时达成谅解，避免了一场即时干戈。
秦二世2年（前208年）闰9月，章邯率秦军主力北上击赵后，黄河以南已经没有秦军的较大机动部队，连荥阳、洛阳、南阳、开封、函谷关、武关等军事要地，都缺少重兵把守，防备空虚。所以，刘邦才能因利乘便，以出发时不过万人的偏师，一路凯歌，直取关中，坐得秦都咸阳，摘取了最大的胜利果实，实力也发展到约10万人。
这当然也并不容易。刘邦之所以进展顺利取得成功，是因为他采取了一系列适时、正确的政策和策略，并陆续得到了一系列优秀人才的襄助，其中最杰出的，当然得数张良。刘邦的进军路线和政策措施，梁某会在后文的相关章节予以介绍。
话题该回到萧何了。
萧何从进军关中后至“还定三秦”前，对刘邦和兴汉集团，主要有三大贡献：
刘邦占据咸阳后，手下诸将都争着去分抢金银财宝豪宅美女，惟独萧何首先收取了秦朝所有重要的文献档案并详加研究，“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表现出政治家过人的气质与风度。此其一。
项羽入据咸阳，自恃劳苦功高兵强马壮，威福自用，大封诸侯。又改变楚怀王“先入关者王之”的成约，将刘邦由关中改封到偏远的巴、蜀之地。经过张良的运作，才加封汉中，以刘邦为汉中王。刘邦对此极为不满，忿忿不平，打算与项羽动手。他手下的将领周勃、灌婴、樊哙等更是群情激愤，跃跃欲试，战争迫在眉睫。这时，又是萧何展现出过人的眼光和静力，力排众议。
他劝刘邦道：“就算汉中地方不怎么样，总也比死强吧？”
刘邦不解地问：“怎么就扯到死了呢？”
萧何说：“现在我们没有任何一个方面比得过项羽，轻启兵端的话，肯定百战百败，不死还能怎么样！大英雄能上能下能屈能伸，何必过于在意一时的得失呢？不如姑且去汉中就国，厚养民力，招揽贤才，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这岂不比毫无把握地仓皇开战好上百倍？一旦哪方出事有机可乘，我们就集中力量还定三秦，天下还不是你的！”
刘邦经过认真考虑，认为萧何见识高远，人所不及。就听取了他的意见，到汉中就位，并任命萧何为丞相。此其二。
萧何在汉中为刘邦进窥天下夺取江山做了许多重要的工作。尤关紧要的是，他发现并极力向刘邦推荐了当时最出色的军事人才韩信出任汉军统帅，为刘邦最后赢得楚汉战争作出了决定性的贡献。此其三。
那么，韩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如何领军将兵克敌致胜的？他与萧何之间又有着怎样一言难尽可歌可泣的生死恩怨呢？
四.成也萧何：关于韩信（上）
淮阴是个小城，却也车水马龙，人烟辐辏。人们常常看到，一个身材高大、衣衫寒素、神情落寞的青年，腰佩宝剑，大步流星旁若无人地穿市而过。
一天，淮阴屠户中的一群恶少拦住了他，为首的牛二发话道：“早看不惯你小子了！你丫虽然又高又大，喜欢带个刀挂把剑，人五人六的，其实表壮里不壮，是个胆小鬼！”小混混们争先恐后七嘴八舌跟着老大揶揄起哄。
牛二更来劲了，歪着头挺着胸唾沫横飞点点戳戳：“怎么啦，不服气是不是？那好，你丫果真不怕死，是好样的，就刺你大爷一剑！要是怕死不敢，就乖乖从老子裤裆下钻过去，以后别再装模作样丢人现眼！”说完，他一把掀开油腻腻的上衣，然后貌似胜券在握稳笃笃地张开了两条毛茸茸的粗腿。
青年按住剑柄，一言不发。两道具有穿透力的阴冷目光，在牛二的脸上直勾勾地盯了好半天，牛二心里开始发怵了。正在这时，青年忽然俯下身子，从牛二的胯下爬了过去。牛二洋洋得意，一脸的胜利和不屑。满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认为那青年没种、胆怯。
这个被淮阴市井欺负讪笑、受了胯下之辱的青年，名叫韩信。上面这个故事，就是李白的名诗“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前半句的由来。
韩信是淮阴本地人。当初还是平头百姓的时候，家里很贫穷，为人又放纵不加点检，结果别说大部小吏了，就连被推选做个基层干部的资格都没有。偏偏这人又很自负，游手好闲，既不事生产，又不愿经商，手头也就不怎么宽泛，不免饱一餐饿一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发慌。韩信于是经常串到熟人家中蹭饭，惹得不少人讨厌他，避之唯恐不及。他与本县下乡南昌亭亭长有点儿交情，隔三岔五去亭长家晃悠，有次吃白食一连好几个月，让亭长太太很是厌烦。于是她想出一招：每天大清早就起来烧好饭，在卧室的床上匆匆用餐；等到正常开饭时间韩信去了，就不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是何等伶俐的人，当即就明白了亭长太太的把戏。他十分生气，就和他们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无事可干的时候，韩信就去县城北面的淮河岸边垂钓。赶上手气好，兴许能喝上一大盆鲜鱼汤，沾点腥荤打打牙祭改善改善生活。在河边，他经常碰见一些婆婆妈妈前来漂洗丝棉。有位老大娘看到韩信长长大大却面黄肌瘦，明显营养不良，就带些饭菜给他吃。老人家连续漂洗了几十天，韩信这几十天就没饿过肚子。韩信很高兴，对老大娘说：“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将来一定会重重报答你老人家！”老大娘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做出一番事业才是。你倒好，瞧上去也像个人物，却自己养活不了自己。我只是可怜你才做点善事，哪里敢指望什么回报啊！”
王安石诗云：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拗相公”当然是别出心裁另有所指。但这半首诗确实也非常生动形象地刻画出了某类人物的真实愿望。拿韩信来说，饶是他如何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如果不是夤缘时会遇合风云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的话，像这般不死不活地混将下去，不惟“五陵轻薄儿”的梦想于他都是一种奢望，就是饿为路殍的可能性，恐怕也相当不小。
天下大乱，机会来了。
项梁率军渡淮作战时，韩信仗剑从戎，加入楚军。不过当时并没得到崭露头角的机会，默默无闻。项梁兵败后，他又归属项羽，升任郎中。他多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都得不到重视，没有被采用。贵族出身的项羽有自己的一套用人标准和习惯。别说韩某人那时候还仅只是他手下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卫官，就算韩信日后成为汉军统帅时，除了钟离昧，西楚霸王和他手下的几个主要将领，又何曾看得起这个流氓出身的淮阴青年？到他真正领教到了这个昔日旧部的厉害，不得不对韩信刮目相看并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时，却已经为时已晚无济于事。
刘邦受封为汉王、率部往汉中开拔前后，韩信在楚营看不到前途，耐心消耗殆尽，就觑了个空子，弃楚投汉，另谋出路。争奈天下乌鸦一般黑，项家不待见，刘家也并不看好他，只派他当了个连敖。这是个管理仓库粮饷的芝麻官，还没有郎中大。本来满心指望跳槽后能时来运转飞黄腾达，这下倒好，分明是每况愈下越混越不如了。韩信心中的郁勃不平，不问可知。不久，他被牵进一个案子，依法当斩，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处决。轮到韩信时，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高高在上端坐着负责监斩的滕公夏侯婴。夏侯婴是刘邦的老兄弟和亲信将领，掌管着汉王近卫军。韩信想大不了也不过一死，就大声抗议道：“汉王不是想得到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夏侯婴还是头一遭碰到这等事，有些惊奇。他仔细一端详，觉得这个罪犯相貌堂堂，言语不凡，像是有料。于是开脱了韩信的罪名，把他放了。经过一番交谈考察，夏侯婴对韩信很欣赏，认为他是个人才，并对这个意外的收获很是高兴，马上向刘邦作了汇报。朝中有人好做官，夏侯婴的话对汉王还是挺管用的，韩信很快被提拔为治粟都尉，但刘邦并不认为这厮果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过人之处。
韩信呢，虽然因祸得福，从一个库头擢升为管理后勤的中级军官，但这跟自己的心理预期依然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在短暂的欣幸之后，仍旧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惟一与以前不同的是，随着地位的提高和业务的联系，他有了与丞相萧何接触的机会。两人多次长谈，萧何对韩信才干十分赏识。
汉国的都城在南郑，那是万山丛中的一个边鄙小邑。刘邦从繁华昌盛的关中咸阳前往荒僻闭塞的汉中南郑就藩，还在半路上，大小将领相继溜号的就达数十人之多。左右感到惊慌，如实报告汉王。刘邦认为革命靠自觉，不必勉强，那些逃跑的家伙缺乏最起码的忠诚和坚定，可有可无，强留无益，就漫不经心地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腿长在各人身上，由他去罢。”
这天又有人进来报告逃亡情况。刘邦有些不耐烦，挥手让他出去。这人坚持报告说：“完了，丞相萧何逃跑啦！”
刘邦大吃一惊，双手拽住来人的衣领，厉声喝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萧丞相跑啦！”
“萧何跑了？！”
刘邦一下子象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语：“连萧何都他妈跑了，难道老子真的气数已尽？这还怎么玩？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如同失去了左右手，感到前所未有的疲乏、迷茫和慌乱，一下子六神无主。全军上下都交头接耳，惴惴不安。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局面。
好在过了一两天，萧何就回来了。他径直去见汉王。刘邦又生气又高兴，他故意铁青着脸，骂道：“你不是要逃跑另投主子吗，尽管去嘛，怎么还有脸回来见老子？”
萧何笑嘻嘻地说：“我哪里会跑呢？我是去追逃走的人。”
“你追谁？”
“韩信。”
“将官逃走的都有好几十，你谁不好追？偏说是追那个钻人裤裆的家伙，这不扯淡吗？他算老几？你是不是跟老子寻开心？”
萧何收起笑脸，严肃地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般的人才，去留无所谓。至于韩信，微臣阅人可谓多矣，无人能出其右。那才算是国士中的翘楚，不世出的英杰！大王如果满足于长期在汉中为王，不用韩信也罢；如果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别人可以计议大事。全看大王怎么想怎么做了。”
刘邦也认真起来，说：“我当然想向东发展，哪能长期呆在这个鬼地方呢，那不把老子闷死才怪！”
“大王如果决策东进，能用韩信，他就会留下。不能用，韩信终归是要走人的，像他这样出色的人才迟早会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看在你的份上，我任命韩信为将军。够意思了吧？”
“区区一个将军，肯定留不住韩信。”
汉王稍作沉吟后，干脆地说：“你他妈是常有理。好吧，听你的，老子豁出去了，任命韩信为大将军，统帅全军！”
“太好了！大王圣明，天下肯定会是你的！”
刘邦当即就要召见韩信予以任命。萧何说：“大王平日待人轻慢无礼，如今要任命大将军，还象吆喝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如果真有诚心，就得选择一个吉日良辰，郑重其事，礼节齐备，斋戒沐浴，筑坛拜将，这方是正理。”汉王点头应允。君相尽欢而散。
原来韩信私下揣度，以夏侯婴将军和萧何丞相对自己的赏识看重和他们与汉王的亲密关系，肯定已经多次举荐过自己。但一直毫无将被重用的消息甚至是迹象，看来难有出头之日，于是也逃走了。
萧何听说韩信逃走的消息，大吃一惊，来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跨上一匹骏马就去追赶。他追呀追呀，前方一直没有出现心上人的影子。转眼已是黄昏，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萧何心似火燎，快马加鞭，马蹄如飞，终于在月到中天的午夜时分，追上了渐行渐远差点儿失之交臂的韩信，也追回了几乎擦肩而过的大汉400年江山。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萧何月下追韩信”。萧何的慧眼、热心和负责精神，是韩信得以崛起的关键。而没有韩信，刘邦根本不可能打败项羽，建立大汉王朝。
萧何苦口婆心好说歹说，甚至拍胸脯担保一定说服汉王任命韩信作统帅，否则自己会跟他同去留。终于使得韩信回心转意，抱着姑妄听之半信半疑的态度跟随萧何拨转了马头。两人缓辔徐行，披星戴月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汉王要拜大将军的消息一传开，麾下主要将领特别是首义英雄樊哙、曹参、周勃、灌婴等人一个个都笑逐颜开，人人认为舍我其谁。可到了谜底揭开的那天，获任的竟然是谁也没想到的韩信，他们一下子全傻了眼。真所谓韩信拜将，一军皆惊。
任命仪式结束后，汉王与他的新科统帅进行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性对谈。
刘邦清了清嗓子，想尽量显得诚恳谦虚一点。他说：“丞相多次称道将军，将军当有以教我。”
韩信谦让了一番，然后问汉王道：“如今大王准备东进争夺天下，对手不就是项王吗？”
“正是。”
“大王估量，自己在勇敢、强悍、仁爱、刚毅这些方面，跟项王相比如何呢？”
刘邦脸上一刹那有些挂不住，不过马上就若无其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回答说：“我不如项王。”
韩信称赞汉王有自知之明，能承认自己不如人家，并认为这是战胜敌人的基础。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所见略同，我也以为大王在这些方面不如项王。我曾经侍奉过项王，比较了解他的为人。项王叱咤风云，万人震恐，但他却不能任贤用能，可见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病，他能因同情而流泪，推衣解食，但是等到人家有了功劳应当封爵受赏的时候，他却把刻好了的大印拿在手里玩弄，直到棱角都磨掉了，还舍不得给人家，可见这不过是妇人之仁而已。项王性格上这两大缺点：匹夫之勇和妇人之仁，决定了他注定成就不了大业。”刘邦和周围的文武百官都被吸引住，渐渐听得入迷了。
韩信继续分析项羽犯有四大错误：
其一：放弃关中的有利地形，而回家乡彭城建都；彭城地势一马平川，是四战之地。
其二：不遵守约定，决策封王一凭己好没有一碗水端平，不少诸侯愤愤不平，后遗症很多，随时可能出麻烦。
其三：把义帝驱逐到江南蛮荒之地，自己一味强占上好的地方为王，树立了一个坏榜样；上行下效，诸侯们都争得善地，不听指挥，纷争不断。
其四：行为残暴，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畏其威而不怀其德。
结论是：项羽名义上是天下的霸主，实际上已经危机四伏，失去人心，只要采取正确的战略战术，完全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韩信提出的对策是：多方面利用政治、经济、心理等因素，保存、壮大自己，瓦解、消灭敌人。他具体指出：
“大王一反项王之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猛善战的人才，有什么不可以诛灭的呢？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谁会不服从呢？利用将士的东归心愿，发动正义之师，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又有什么敌军阻挡得了我堂堂大汉的铁流雄师呢？况且项王分封在关中遏制我们的章邯等三个王，原来都是秦朝的降将，率领秦军与义军征战有年，死伤不计其数，余部又被项羽坑杀，惟独他们三个活了下来依仗项王的威势独享富贵，关中父老非但不拥护他们，而且恨之入骨。大王率军进入武关，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大得民心，秦地民众都希望大王能依约分王关中，这本来就是应天顺人的事情。大王如果决策东进，三秦可传檄而定。”
韩信对战略形势的评估和构想的准确与精彩程度，也许只有诸葛亮的《隆中对》可以媲美。但是他念念不忘分王裂土，认为“以天下城邑封侯王”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折射出他政治理念的陈旧落后，也是他后来悲剧下场的肇因。
刘邦完全明白了韩信的分量和对自己的重要性，欣喜若狂，相见恨晚，对他的建议言听计从，照单全收。韩信以自己的出众才能和超人远见，赢得了汉王刘邦的尊重信任和全军上下的敬佩景仰。他开始筹划东进战事。
韩信站在巍峨高耸的拜将坛上，看看对面喜形于色的汉王，看看侧旁恭谨鹄立的文官武将，看看坛下四维罗列的精兵锐卒，长长吁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夙志得偿，即将施展身手，那种痛快而满足的感觉简直难以言喻。
韩信是个念旧的人。他当然永远不会忘记，登坛拜将的那一天，萧何丞相那副欣慰、亲切而期待的表情。（续四）
五.韩信将兵：关于韩信（中）
韩信在中国历史上是公认的“兵仙”、“军神”。与他相提并论的，往往是有“武圣”之称的先秦大军事家孙武。北宋神宗年间曾任“武学博士”的何去非在他的著作《何博士备论》中的名言：“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就是很有代表性的说法。
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韩信的军事才能即将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受封为大将军后，韩信一方面加紧整训督练汉军，一方面密切关注东方的动向，随时准备乘隙而动。短短几个月后，机会就出现了。
为了使楚汉战争的前因后果更加脉络分明，且让我们先回过头去，看看项羽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鸿门宴上，项王被张子房算计，一时心软，放了沛公一马。几天后，他率部进据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焚烧宫室，“项羽一炬火，骊山三月红”；又纵军大肆掳掠，尽收金银财宝衣帛美女，准备东归。关中民众瞠口结舌，大失所望。
韩生向项羽献策说：“关中阻山带河，四周有险可守，土地肥沃，地方富饶，实为建都称霸的上选。”项羽看到秦朝宫室已被烧得残破不堪，又怀念家乡，一意东归，便一口拒绝了。他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好比穿着锦绣的靓衫在黑夜里行走，有谁知道？有嘛意思？”韩生退出来后抱怨说：“别人说楚人沐猴而冠，的确如此。”有线人向项王举报，项羽就叫人把韩生丢进油锅烹了。
灭秦大业完成了。下一步怎么办？项羽派人向楚怀王汇报请示。怀王教导：“按既定方针办。”意思是应该如约将关中之地分封给刘邦。项羽本来就对怀王当初指派刘邦西进关中捷足先登轻轻松松摘桃子到手而将北上救赵对抗秦军主力的硬活交给他而且还在他头上压了个夸夸其谈的“卿子冠军”宋义一直感觉愤愤不平，这下就更恼怒了。他气哼哼地说：“怀王是我项家立的，他并无寸箭之功，凭什么高高在上吆五喝六？当初起兵伐秦，拥立六国后裔，不过是作为号召的权宜之计罢了。三年来，风餐露宿，破釜沉舟，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终于攻灭暴秦平定天下，这是谁的功劳？明明是诸位将相与我项某的嘛！怀王没有功劳有苦劳，当然还是应该尊重善待他，但天下不是他的，不能由他说了算。我们理当根据各人的功绩，裂土为王！”诸侯将相齐声说：“好，听大王的！”
于是项羽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并说：“古代的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强行将义帝由彭城迁徙到江南，都郴（今湖南郴州），好给自己腾出地盘。
凭借实力和威望的压倒性优势，项羽以霸主的姿态颐使气指发号施令，大封诸侯。他自立为西楚霸王，地位凌驾于各诸侯王之上，占有梁、楚九郡之地（大致包括今江苏、安徽两省大部、浙江省北部、山东省南部和河南省东部地区），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项羽在全国范围内分封了18个诸侯王。他们是：
1.刘邦为汉王，辖巴、蜀、汉中，都南郑（今陕西汉中）。
刘邦是项羽唯一有点放心不下的人。项羽威猛彪悍，号称霸王，其实仍然是个不无腼腆的青年。既然已经在鸿门宴上与刘邦和解，就不想再有人指责他“负约”。他与范增密谋后，含含糊糊地说：“巴、蜀之地险要，也属于关中。”
2.章邯为雍王，辖咸阳以西，都废丘（今陕西兴平）。这是个我们已经很熟悉了的老筒子，以前的秦军主将。
3.司马欣为塞王，辖咸阳以东至黄河，都栎阳（今陕西临潼）。此公是章邯的长史（秘书长），早年当过栎阳的牢头，曾对项梁有恩。
4.董翳为翟王，辖上郡，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他原是秦军校尉，曾力劝章邯降楚，没想到居然位列王封。
以上三人都是秦朝降将。项羽三分关中之地而王之，是为了阻塞刘邦或有异动时的归路。
5.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辖河东，都平阳（今山西临汾）。项羽将魏豹的封地由河南改换到山西，是因为他想自取梁（即魏）地。
6.韩王成仍为韩王，都阳翟（今河南禹县）。
7.改封赵王歇为代王，都代（今河北蔚县）。
8.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都即墨（今山东平度）。
以上四人皆为六国后裔。
9.张耳为常山王，辖原赵地，都襄国（今河北邢台）。张耳是赵相，素有贤名，屡建功勋，又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
10.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今河南洛阳）。申阳是张耳的亲信，率先攻取河南郡，并在黄河上迎接楚军。
11.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司马卬是赵将，平定河内郡，屡立战功。
12.英布为九江王，都六（今安徽六安）。当阳君英布是楚军悍将，战功卓著，勇冠三军。
13.吴芮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黄冈）。鄱君吴芮率百越子弟从楚击秦，转战各地，又跟随进关。他的部将梅涓劳苦功高，获封十万户侯。
14.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今湖北江陵）。共敖是义帝的柱国，立有不少功绩，并攻下南郡。
15.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都无终（今河北蓟县）。韩广原为陈胜部将武臣的属下，领兵攻夺燕地，自立为燕王。
16.臧荼为燕王，都蓟（今北京）。臧荼原是韩广的部将，曾随项羽救赵，后又跟从入关；所以项羽将燕地一分为二，分王韩广、臧荼。
17.田都为齐王，都临淄（今山东淄博）。田都原为齐将，曾从楚救赵，并随项羽入关。
18.田安为济北王，都博阳（今山东泰安）。项羽破釜沉舟渡河救赵时，田安攻下济北数城，并率所部投奔项羽。
此外，田荣（此人曾几次有负于项梁，与项家积不相能）、陈余、彭越等人都拥有部分实力，但因未跟随项羽击秦、入关，因此都不得王封。这几个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对项羽恨之入骨，唯恐天下不乱，当即开始策划反楚。
项羽的割地分封本身就是一种短视的倒退行为，违背了人民渴望统一和平安的愿望。具体分封时则以与自己关系的亲疏作为重要指标，没有充分考量各种复杂利益关系的平衡，旧有的问题未加解决，又制造出不少新的矛盾；驱逐义帝和自择富庶地区，更引发其他割据势力的不满，为以后的纷争埋下了种子。
汉王刘邦元年（公元前206年）4月，各路诸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刘邦进入汉中，山高路远；项羽东归彭城，衣锦还乡。
然而，天下太平的日子实在过于短促。5月，心怀不满的田荣、陈余首先起兵，彼此呼应，联合反楚。
6月，田荣发兵攻打齐王田都，田都不支，投奔项羽。田荣又劫持胶东王田市（原齐王），不让他走。田市畏惧项羽，偷偷跑去胶东就国。田荣大怒，认为他不识好歹，追杀田市于即墨，自立为齐王。当时彭越在巨野，手下有一万余人，漫无归属。田荣封彭越为将军，让他攻打济北。7月，彭越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兼并三齐。
张耳获封为常山王，志得意满，兴高采烈。几家欢喜几家愁，他从前的忘年交陈余就不乐意了。陈余气愤地说：“张耳与我，半斤八两。现在他张某人封王裂土光宗耀祖，而我仅得南皮等3县为侯，这实在是一种耻辱！这一切，都是项羽的错！我要他知道我的厉害！”他私下派亲信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羽主宰天下，太不公平！将亲近他的将领们都封在好地方，将六国旧王都转封到蛮荒之地。比如我们赵王就被北迁为代王，这样干，陈某以为期期不可。欣闻大王起兵，不利会项羽那一套。希望大王能派兵协助我们攻打张耳，恢复赵王的地位，日后便可以赵国作为大王和贵国的屏障！”田荣大喜，当即拨发部分兵力听从陈余指挥，攻打张耳。
项羽已经发现张良总是暗中帮助刘邦。韩王成又没有多少功劳，就把他带到彭城，不让他就藩。又降封为穰侯。不久，干脆把他杀了。这一下就把张良得罪到家了，是一个不小的失着。
狼烟未息山东乱。项羽认为齐地反叛，既冒犯了自己的尊严和威望，又构成了一种现实威胁，绝对不能容忍。霸王认定罪魁祸首是田荣，决定亲自带兵躬行天讨,于是他就无暇西顾了。
韩信耐心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五.韩信将兵：关于韩信（中）
8月，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指挥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汉军大举东征。
刘邦就国时，接受张良的建议，放火烧毁了从关中越过秦岭进入汉中的栈道，以示安分守己，无意东归，好让项羽放心。厉兵秣马准备东进期间，韩信故意派出一支小部队，大张旗鼓热火朝天地修复栈道，惟恐敌人不知。意图是进行战略欺骗，以达成攻击时间和方向上的突然性。因为要修复被焚毁的栈道，工程巨大，旷日持久，不至即时引发对手的高度警觉。汉军主力则采用迂回路线，由南郑往西，到白水再折向东北，出大散关，在陈仓附近渡过渭水，犹如神兵天降。第一个攻击目标，乃是东归的拦路虎、被项羽寄予厚望的雍王章邯。
作为“此身虽在堪惊“的败军之将，章邯早已暮气难鼓今非昔比，智谋和勇气都频于衰竭。何况他既然不是项羽的对手，又怎么抗拒得了韩信的兵锋呢？故此他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章邯仓皇迎敌，连战失利，于是退守废丘，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汉军久攻不下，留下部分兵力围城，主力绕道前进，直指咸阳。章邯坐困愁城，内乏粮草，外无救兵，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了约10个月之久。韩信根据萧何提供的地图，详细考察地形后，认为废丘面临渭水，地势险要，防守也相当严密，不宜强攻。于是他以水为兵，引水灌城。城破，章邯自刎，一代名将黯淡收场。这已经是彭城战役以后的事情了。
汉军浩浩荡荡绕过废丘，进据咸阳。韩信又分兵攻掠陇西、北地、上郡等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先后投降。韩信指挥若定，汉军所向披靡，“还定三秦”的战略计划顺利实现。
刘邦另派将军薛欧、王吸率兵出武关，与驻扎在南阳的王陵部会合，到沛县接回家小，然后迅速向楚军大本营彭城进发。王陵是刘邦的小老乡，聚众数千割据南阳独霸一方，这时才纳入汉军序列。但这支机动部队在阳夏被楚军阻遏，不得前进。
项羽亲征齐国，使刘邦得以乘机大举东扩，重新占据了关中。在继续攻齐还是回师击汉的战略选择上，项羽再次被张良欺骗，作出了错误决定。张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这等于是说刘邦胃口奇小，本分守信，仅仅只是想拿到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就会作罢，决不敢打其他算盘。张良又特意将田荣、彭越“欲与赵并灭楚”的书信送给项王看，诱导项羽专注于北方的对手而漠视来自西方的威胁。奇怪的是项羽直到这时还听张良的，也不知亚父范增干嘛去了。项羽决定以主力继续攻齐，只是加封当过吴县县令的郑昌为韩王，命令他率少量兵力屏蔽楚地，抵抗汉军可能的进攻。刘邦则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此公子王孙韩信与彼流浪汉韩信同名）为韩国太尉，领兵争夺韩地。此人也有两下子，不负使命，急攻阳城得手，迫降郑昌。根据胜者为王的法则，刘邦便立此韩信为韩王，一般习惯称之为“韩王信”，以资区别。韩王信对汉王自然感恩戴德言马首是瞻，服从命令听指挥。
再说陈余。他集结自己的亲信部队，又得到齐军帮助，当即就向常山进攻，大败张耳。常山王抛军弃国，落荒而逃。日暮途穷，行将焉往？丧家犬一般狼狈的张耳有些犯难。他对身边仅存的几个亲信说：“陈余这厮有田荣帮手，现在是搞不过他了，这口气只得先咽下去。我们也得借兵。去哪呢？汉王跟我倒是有点儿交情；但项王势力强盛，我又是他封立的，还是去楚国投项王吧。”部下甘公说：“汉王当初入关时，五星聚集东井。东井分野属于秦地，先到的必成霸业。楚国现在确实很强大，但最后赢的恐怕还是汉王。”当时的人很信这个。张耳认为有理，就一口气跑到关中，投奔了正与韩信率军将章邯包围在废丘的汉王刘邦。汉王对失国的常山王待遇非常优厚。他们本来就是老朋友，要说起来，刘邦早年还当过张耳的门客呢；后来两人还做了儿女亲家。跟陈胜不同，刘邦这个人挺念旧。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陈余将赵歇从代国接回，重新立为赵王。赵王歇感念陈余的功德，就封他为代王。陈余辛苦一番为的什么？他也就半推半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赵地初定，赵王歇的力量还比较微弱，代王陈余暂不就国，留在赵国辅佐赵王，另以部将夏说为代相国，镇守代国。曾几何时，陈余的势力范围一下子从三个小县发展到两个大国，梦想成真，踌躇满志。他惟一感到遗憾的，就是没能生擒曾经亲如父兄的老朋友张耳，割下他的脑袋当球踢。
燕王臧荼趁混水摸鱼，袭杀了赖在燕国不肯走的故君辽东王韩广，兼并了韩广的封地。
城头变幻大王旗，天下乱成一锅粥。田荣的头并不好剃，齐地战事颇有反复。项羽手忙脚乱心烦意躁。他认为义帝碍手碍脚，留着迟早会有麻烦，就一面催故主上路，一面指使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将义帝击杀在江中。这一孟浪举动又为他带来新的一波的质疑和非议，使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汉二年（公元前205年）10月，刘邦统兵出关，一路凯歌，势如破竹。河南王申阳、西魏王魏豹望风迎降，殷王司马卬被俘。汉王在很短时间内平定了中原、河东的广大地区，并把占领区改为郡县，直接加以控制。汉军进据洛阳、荥阳等前线要地，逼近楚国边境，准备攻楚。
刘邦从善如流。他接受萧何等人的建议，将秦王朝专供皇帝享用的园林、猎场全部分给老百姓耕种，增加粮食产量；免收蜀汉一带民众两年的赋税，收结人心；免除关中士卒一年的兵役，养精蓄锐；废秦社稷，建汉社稷，树立正统形象；将都城东迁栎阳，以便指挥调度。又采纳董公“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明其为贼，敌乃可服”的意见，郑重其事地为义帝发丧，三军缟素，遍告诸候，号召共讨项羽，替义帝复仇。刘邦本来就是逢场作戏的高手，“袒而大哭，哀临三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歌颂义帝的恩德，诉说自己的冤屈，控诉项羽的恣肆残暴，倒也感染了不少人，起到一定宣传作用。陈余首先答应汉使愿意发兵协攻项羽，不过他提出了一个先决条件：要先得到张耳的人头。这个可难不住汉王。他派人找了个长得很像张耳的人来杀掉，拿着人头送给陈余。刘邦依旧善待张耳，张耳感激涕零。而陈余夙愿得以偿还，也觉得刘邦很给自己面子，十分开心，大笑几声把那个不知到底是谁的人头扇了一掌唾了两口又抛到地上踢了三脚，当即发兵助汉。
刘邦抓住时机，采取一系列正确得力的政策措施，建设了巩固的后方根据地，尽可能扩充地盘发展实力，同时争得了宣传舆论上的主动，并建立起广泛的统一战线。
尤为重要的是，楚汉战争中另两个关键性人物：张良，陈平，也在这个时候先后归属汉营。他们才是大汉开国谋士群的真正主角。张良和陈平的故事后文都将有专章叙述。
项羽决心先加强攻势，速战速决解决田荣平定齐国，再抽身对付刘邦。他亲提劲旅北攻城阳，大破齐军，齐王田荣逃到平原，被民众杀死。项羽另立田假为齐王，扫荡北海，清除田荣残部。楚军沿途焚烧城郭，抢夺财物，坑杀降卒，掳掠妇女，引发齐国民众纷纷起来反抗。田荣之弟田横乘机收集散兵数万人，拥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重占城阳一带地区，抗拒楚军，攻打田假。田假战败奔楚。项王认为他太不中用，将他“咔嚓”了。三齐又成为田横的天下。项羽回过头来攻打田横，战事一时呈胶着状态。
机会主义大师刘季当然不会错过这一良机。他趁楚军主力被田横牵制于齐地之际，率五大诸侯的联合部队共56万人直趋彭城，犁庭扫穴。大军进抵外黄时，彭越率部3万人加入汉军编制。汉王封彭越为魏相国，辅佐魏豹；并令他率部作为偏师，袭据梁地，从侧翼掩护主力部队行动。
联军沿途基本未经大的战斗，顺利占领彭城。战争进展之顺利出乎刘邦的预料，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觉得该好好享受享受胜利果实了。于是连日美酒娇娃，胡天胡地，寻欢作乐，醉生梦死。遮的逍遥快活也么哥。
项羽得知楚都失守的消息，并不慌乱，他立即做出了应急方案：令麾下诸将若无其事不动声色，督率大军继续攻齐；自领精兵3万，日夜兼程，回救彭城，闪击联军。项羽由鲁城绕道出胡陵，火速进至萧县，乘着刘邦沉湎享乐疏于戒备之际，由西向东突然猛攻联军侧背。激战从早晨直到中午，联军不敌楚军的劲悍攻势，被压缩在谷水、泗水之间的狭窄地带，溃不成军，损失十余万人。余部向南部山区退却，又在灵壁以东的睢水上被楚军追上，再次被歼十余万，睢水为汉军的尸首阻塞断流。
汉王自己也被楚军重重包围，势难幸免，他心里已经作了最坏打算。刘邦可没想过自杀。如果被俘，估计项羽也未必会要他的命。若能逗得项王高兴，说不定会再放他一马，运气更好一点的话，兴许还可以弄个王侯当当。秦始皇厉害吧，还不是难逃一死？反正老子原本就是一微不足道的亭长，这几年虽然辛苦，可也着实享足了艳福耍够了威风。能有今天，也他妈的值啦！……刘邦正胡思乱想百转千回，忽然从西北方向刮起一阵狂风，向着楚军迎头扑来，飞沙走石，树倒房塌，天昏地暗，楚军一时间乱了阵脚。“天助我也！”刘邦回过神来，急忙率领数十精骑趁乱逃走，一路狂奔。经过沛县丰邑老家时，他想顺便接走一家老小。刚好项羽也派人追到沛县，掠取刘邦家属。但家眷事先已闻风而逃，双方都扑了一个空。刘邦在路上恰巧遇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就把他们载上车一起逃命。楚国的骑兵在后面紧紧追赶。刘邦惊魂未定，心想：“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岂可因小失大！”于是几次将儿女踢下车去，想减轻负担，轻车疾行。滕公夏侯婴当时担任太仆，正在刘邦左右。他觉得于心不忍，又不想愧对吕雉，就几次三番停车将两个孩子收上来。刘邦很着急，破口大骂。滕公不紧不慢地说：“虽然危急，可以将马车赶得更快一些嘛，怎么能抛弃孩子呢！”终于一起脱了险。
当时，刘邦的大舅子周吕侯吕释之率领一支生力军驻扎在下邑。远离主战场，完好无损。汉王走小路抵达那儿，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刘老爹、吕雉与小孩失散后，在刘邦夫妇的朋友审食其侍从下，抄小路去找汉王。不成想没碰上刘邦，却遇上了楚军。楚军报告项王，项羽就把他们留在军营中，作为人质，款待照顾得相当周到。
彭城之战，刘邦先胜后败，差点全军覆没，不可收拾。当时韩信是否在军中，史无明文。一般认为这次战役是刘邦亲自指挥的，韩信缺席。郭嵩焘说：“‘汉王从临晋渡，劫五诸候兵入彭城’，而不及韩信。以当时事实求之，拜信为大将部署诸将所击，则高祖之定三秦，皆信所部署，高祖不自行也。既定三秦，而高祖直趋彭城以当项羽，自是相持荥阳京索间，专意与楚争衡；而韩信渡河击魏，因击赵、击齐，始终未与高祖会攻项羽。直至垓下，乃始一当项羽。”也就是说，直到垓下决战，汉军主将韩信与西楚霸王项羽才第一次正面交锋。
纽先钟说得更是干脆：“刘邦……退守荥阳。当情况危急时，萧何立即动员关中老弱及未傅者（二十岁以下），由韩信率领出关救援刘邦。韩信并未随刘邦出关，一直尚在关中围攻废丘（章邯），所以也未参加彭城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