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异路谜途》
正文
异路谜途(1)
圣约翰教堂位于基士特河口西岸，是以弗所城除了阿尔忒弥斯神庙以外最引人注目的建筑。这所教堂有着一个位于建筑正中央上方的石砌穹隆顶，高大的穹顶由巴西里卡式帆拱与四个方形乳白色大理石柱支撑起来，内侧绘制着精美绝伦的天使降临图。参观者往往会惊讶于它与圣索菲亚大教堂之间的血缘关系，让自己恍惚置身君士坦丁堡。
这是一个明媚阳光即将被乌云吞噬的下午，最后的几道阳光从穹顶下的一圈百合花形窗户中射进来，让镶嵌着金边与蓝金色的墙壁与柱礅泛射出一种飘忽不定的色彩。空气中流动着一股陈腐的香味，让人觉得呼吸有些粘滞。两扇沉重的大门与所有的窗户都已经关闭，并用深褐色的橡木栅栏在内侧紧紧地封住。
五十名身穿紫红色丝绸罩袍的人们聚拢在受难十字架外围，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尖角盾形的主教帽，安静地把双手交叉在小腹，一动不动宛如教堂顶端那些饱经风霜的圣徒石像。在他们的中心是亚历山大里亚的主教西里尔——一个在哲学上和政治上都野心勃勃的人——他就站在十字架的正前方。而君士坦丁堡的大主教聂斯脱利则孤单一个人远远地站立在十字架与大门的中轴线上，与西里尔相对而立。
空气在这所教堂中显得格外凝重，所有的人都把自己隐藏在沉默后面，往日圣洁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浸满恶意的敌视，以及由此而生的愤懑。西里尔和聂斯脱利互相瞪视对方的眼神不象是神职人员看自己同僚的眼神，更接近是在审视一个大逆不道的异教徒。
教堂的钟声再度敲响，这是一个打破僵局的信号。西里尔威严地举起右手的权杖，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显得异常恢弘：
“聂斯脱利，即使面对着主教们的一致圣裁，你仍旧不肯宣布放弃你那已经接近异端的可怕信条吗？”
“闭嘴吧，卑劣者。”
聂斯脱利冷冷地反击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的火焰。西里尔从鼻孔中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悦。两侧的主教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毫不掩饰自己的态度，在过去十天几里，这样的交锋他们已经见识过了许多次。
接下来，聂斯脱利高举双手，望着穹顶疾呼道：“除了万能的主，谁又能真正有权裁决谁。我体察到了它的愿景，又怎能违拗那一位的意愿不把它大声讲出来呢？”
“否认玛利亚的神性就是离经叛道！”西里尔嚷道。
聂斯脱利拍了拍自己的袖子，用极为不屑的口气回答：“您把我从安条克召唤到此，就是为了说这些么？我的朋友，您将个人的权欲置于上帝的意旨之上，用花言巧语骗取了教皇、皇帝与其他人的信任，我和这样的堕落之徒谈论神性，岂不是让这个字眼蒙羞？”
西里尔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用稳操胜券的得意腔调回答，“我只是希望以谦恭的心情来做说服你的最后努力。至于判决，五十名主教已经做出了一致决定，完全合乎教典所规定的要求。”
“您已经走了太远了，正如我之前警告过您那样。您的每一句话，都把您从天国扯远一步。”
说完这句话，聂斯脱利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西里尔。两名身穿浅绿色条纹的卫士走上前来，想要按住他的胳膊。聂斯脱利厌恶地一挥袍袖，卫士们摄于他的威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这位被宣布是异端的老人抓起兜帽套在头上，恢复成一个最普通的修士模样，昂然朝着大门阔步而去。在他身后，西里尔的声音响彻整个白石拼成的巨大穹顶：
“加略人犹大的同路人聂斯托利，我们向你宣布：你犯了用说教破坏圣经的罪，又犯了不遵守教会法的罪，狂妄地诋毁圣母玛丽娅的神性。现以431年6月22日公会议的名义，把你从所有圣职中罢黜，并剥夺你在教会中的一切身份。”
西里尔停顿了一下，又追加了一句：“在十字架光芒的范围之内，聂斯脱利的一切文字、一切追随者都将视为异端，必须接受最严厉的审查，直至他们与圣经和尼西亚信经的精神不相违背。”
恰好这时候聂斯脱利刚刚迈出教堂的大门，他听到西里尔最后一句话，不禁停下了脚步，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只要我拥有着那个东西，你们将会为今日所做的一切而后悔……”
聂斯脱利走出教堂，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这位失势的君士坦丁堡前大主教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一包用亚麻布包好的东西———那是他历尽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它将象宙斯手中的雷霆一样，成为打击敌人的最可怕的武器。
他把这包东西重新紧紧帖在胸膛，然后拉紧兜帽，迈步走进刚刚开始下的以弗所的冷雨之中……
今天巴黎的气候相当善解人意，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带走了中午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暑气，水滴散落在法国梧桐苍翠欲滴的叶子上，给所有路过的行人带来一股清新的潮湿。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喜出望外。他们纷纷涌出酒店，决意要尽情享受一下这座浪漫都市的热情夏夜生活。
大部分游客都喜欢把夜晚的时间花在塞纳河、璀璨炫目的埃弗尔铁塔、或者更为炫目的红磨坊表演。而另外一些悠闲的观光者则喜欢在香榭丽榭大道闲庭信步。如果后一种观光客走到丘吉尔大道转弯处左侧的小皇宫，就会惊讶地发现：尽管闭馆时间已经过了，但这栋如今已经是巴黎市立美术馆的建筑却仍旧灯火通明。
在小皇宫那带有拆哀色彩的大拱门前，竖立着一幅以红色与黄色为主色调的巨大海报。海报上是一条庄严的蟠龙，背景是绚丽的牡丹花，两顶红灯笼悬挂在两侧。在海报最醒目的位置用中文和法文写着：“天可汗的世界——中华唐代文物全法巡回展示会。”
无论从文化上还是从当前国际局势上来说，中国和法国都对彼此有着天然的好感，所以做为中法文化年的重要一环，这一次唐代古文物全法巡回展得到了法国官方和普通民众的双重支持。公众对这一次展览表现出了很高的兴趣，据法国ARTE电视台做的调查显示，百分之八十点三的巴黎市民都表示会来一开眼界——如果是免费的话。
这件事被拉奎斯先生当做一个饭前的小笑话讲给了他的中国客人听。
“您知道的，自从法国拒绝批准欧盟宪法后，我们法国人必须得省着花钱了。”拉奎斯耸耸肩，朝着爱丽舍宫的方向略一举杯，然后收起了高卢式的幽默，转到了与主题相关的话题：
“我们位与欧亚大陆的两个极端，创造了个性不同却同样伟大的文明，这真是件奇妙的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中国客人礼貌地回答。拉奎斯知道这是孔夫子的一句话。早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就曾经读过法文版的《论语》。
“记得贵国第一次来法国办文物展是在1973年，巧的很，也是在小皇宫举办的。那一次我也有幸参加，并且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按照我们中国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他们正站在大拱门下的接待厅，今夜这里被丝绸与书法屏风装饰的极富唐风色彩。两名身穿旗袍的高挑中国美女站在签名处，桌子上搁着一本汉籍风格的签到簿，悠扬的二胡乐曲在空中飘动。
前来的法国客人川流不息，他们在参观前都可以在这里稍事休息，一边享受美酒一边与其他客人寒暄。这是全法巡回展的第一站，首展式受到邀请的都是法国各界的知名人士，其中也包括了帕特里克·拉奎斯。
帕特里克·拉奎斯属于那种兼具商人嗅觉与艺术家触感的人。他今年八十一岁，已经是一头白发，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可精神还矍铄的象个年轻人。拉奎斯出身于法国南部的阿维农，父亲是当地的一名小承包商。拉奎斯从高中学校毕业后原本打算来巴黎实现他的艺术追求，但二战的爆发粉碎了他的梦想。拉奎斯全家被迫迁往马德里。佛朗哥将军拒绝与纳粹德国合作的政策使他们一家免于战火侵袭，但拉奎斯不得不放弃艺术，转而继承父亲的衣钵，为生计苦苦挣扎。
1944年诺曼底登陆后，拉奎斯靠贩卖西班牙牛肉去法国成为盟军的后勤供应商，赚到了第一桶金。接着他的商业天才在战后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时至今日，以他们家族命名的拉奎斯集团在餐饮、运输以及零售业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他也因此而数度出现在《商业周刊》的封面。
出于对少年时代梦想的怀念，拉奎斯在文化方面一向乐于慷慨解囊，在企业界颇有乐善好施的名望。拉奎斯旗下有一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化基金，经常赞助一些非主流艺术以及考古活动；他自己甚至在故乡阿维农有一个私人博物馆。
这一次文物展览的邀请方是法国文化交流协会，而拉奎斯正是该协会的名誉会员。
接待厅的古老座钟缓慢地响了八声。拉奎斯抬腕看了看时间，对客人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进去开始参观，说真的，我有些迫不及待了。”中国客人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祝您今晚愉快。”
拉奎斯挥手表示谢意，然后把玻璃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拄着拐杖走进展厅。旁边一名随从想过来搀扶他一下，却被这个老人严厉地拒绝了。
一进展厅，立刻有一位中方的解说小姐迎上来，对拉奎斯说她将负责全程解说。拉奎斯和蔼地对差不多有自己孙女那么大的解说员点点头，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副金边眼睛戴上，并把助听器调到最灵敏。他不想漏掉每一个细节。
展厅的设计充分体现了主办者的用心，室内没有使用强烈的光源，每一个展台两侧都有两支彷龙形大红蜡烛式的观赏灯，台下还铺设着厚重的紫绒帷幕，让展品看起来似是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就连空中悬浮的灰尘颗粒都泛着神秘之光。两侧墙壁竖起了唐代仕女图的看板，在忽明忽暗的灯光摇曳下给人一种错觉，她们彷佛是活着的。
解说小姐紧随在拉奎斯左右，每当他走近一个展台表露出兴趣时，她就会把那件文物的故事讲给这位法国人听。女性甜美的声音与流利的法语相彰得益。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拉奎斯已经看完了三个主题展厅。从著名的天马流云纹茶碾看到了加彩打马球俑。
第四个展厅比前三个展厅显得狭窄，只有八、九个展台，在房间里排成一个矩形，主题是唐代女性饰物。拉奎斯背着手一个一个看过来，不时颌首对这些金壁辉煌的奢侈品表示赞赏。当他走到第六个展台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右手侧有一件展品与众不同，眉毛习惯性地挑动一下。
拉奎斯快步趋进玻璃橱窗户，想要看的更仔细一点。展台防弹玻璃擦的非常干净，就好像不存在一样，这使得拉奎斯花了几秒钟才得以确定展品与自己的确切距离。
解说小姐注意到了他的兴趣，立刻殷勤地在旁边解说道：“这件饰物的名字叫鎏金蜂纹银香囊，据考证是唐代一位著名的公主所使用的。您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它分为内外两层，有三道籀，彼此以短轴相连。这样以来，在香囊外侧转动的时候，中间的香盂始终保持水平，不会把里面燃烧的香料洒出来，可以说是最早的陀螺仪雏形…………”
拉奎斯根本没有留意解说小姐在说些什么，他的手掌贴着玻璃，目光全神贯注地聚集在这件千年之前的奢侈品，彷佛这香囊拥有着强大的磁力。香囊在彷烛光下显得格外华美，鎏金的精致纹路勾勒的从容不迫，流泻出雍容气度。一条银质挂链盘蜷在香囊外围，链形曲线跌宕起伏，不拘一格，构成一个完美的弯月弧形。在其中一个籀外鎏着拉奎斯所不认识的八个汉字：暧嗳于凤，效平谐飞。
在下一个瞬间，拉奎斯的瞳孔猛然放大，握着拐杖的右手抽搐了一下，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抑止住自己扑向橱窗的冲动。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
拉奎斯捂住胸口，将头无力地靠在防弹玻璃上，用解说小姐听不到的音量喃喃自语，拐杖的颤抖幅度准确地表达出他是何等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