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来吧。”奥利弗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迈着笨拙的脚步走开了。

　　迈尔斯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你是带我去见他吗？”

　　奥利弗一直没有吱声，他们只走了几十米远，来到几个睡垫之间。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还有一个人在吐唾沫，大多数人根本没理他们。

　　有一个睡垫放在边上，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和这些人一伙的。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蜷着身体睡在上面。奥利弗静静地站在他旁边，一双巨大的手握起拳头，放在背后，凝视着那个形象。

　　“那就是上校吗？”迈尔斯急切地低声问道。

　　“不，小伙子，”奥利弗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只是他的遗体。”

　　迈尔斯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他跪了下去。他略感安慰的是奥利弗的话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说法。那人还在呼吸。“特雷蒙特上校？先生？”

　　在发现特雷蒙特不过只剩一口气而已时，迈尔斯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但是眼里毫无神采。他甚至没有通过眨眼睛轻蔑地示意他离开。他非常瘦，甚至比休格还瘦。迈尔斯依据以前在全息视屏当中看到的形象，辨认着他的脸形，以及他耳朵的轮廓。他那饱经沧桑的脸部，看起来就像是法洛中心崩溃的要塞。几乎要用考古学家的洞察力才能把他现在这张脸和过去的模样对上号。

　　他穿着衣服，他的杯子正放在他的头边，积在睡垫周围的尘土被搅拌成了泥浆，发出刺鼻的、臭烘烘的气味。迈尔斯意识到，那气味来自尿液。特雷蒙特的肘部被感染了，再发展下去，这将成为褥疮。他穿着一条灰布裤子，在臀部的位置有一团潮湿的痕迹，这暗示着裤子下面，那瘦骨嶙峋的屁股上还有更多令人难以想象的伤痛。

　　肯定有人来护理他，迈尔斯心想，否则他的情况会比现在更糟。

　　奥利弗跪在迈尔斯旁边，赤裸的脚趾踩在烂泥里，从他裤子上的弹性腰带下掏出一大块鼠条。他用粗大的指头捏碎一小块，把它放到特雷蒙特的嘴唇边。“吃！”他低声地说。那嘴唇几乎没有动弹，那些碎屑纷纷落到尘土之中。奥利弗又试了一次，他似乎留意到迈尔斯正在看着他。他一边发出令人莫名其妙的咕哝声，一边把剩下的鼠条塞回裤腰里。

　　“他是在——是在法洛中心要塞陷落时受了伤吗？”迈尔斯问道，“是大脑受伤？”

　　奥利弗摇摇头，“法洛中心没有受到猛攻，小伙子。”

　　“但它是在10月6日陷落的，报告是这样说的，而且——”

　　“是在10月5日陷落的，法洛中心被出卖了。”在他那僵硬的脸上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表情以前，奥利弗扭头走开了。

　　迈尔斯跪倒在污泥里，好让他的呼吸平缓下来。

　　这样，就这样。

　　那么，难道这就是他要寻求的结果吗？

《无尽的边界》 作者：洛伊斯·比约德

无尽的边界(3)

　　他想要四处走一走，把一切考虑清楚，但走路让他的身体疼痛不堪。他蹒跚地来回走了一小段距离，尽量避免不小心侵犯了其他大规模团伙的地盘，然后他坐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躺倒在尘土中，盯着像珍珠般闪闪发亮的圆屋顶，那里就像是一个盖子把他们全都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里面。

　　他权衡着几种选择，一个，两个，三个。他仔细地考虑了一遍，这并没有用多长时间。

　　我认为你是不相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的？他尽量使自己做到对遭遇的一切事情保持麻木不仁，来到这里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他已经考虑过要这样做。但此刻他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培养起来的中立态度正渐渐丧失。他开始真正从内心里憎恨这个圆顶屋了。从审美的角度来看，这是幢一流的建筑，它的外形与功能浑然一体，就像鸡蛋壳一样完美，这是一个物理学上的奇迹，但是它却被错误地用作一种折磨人的工具。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折磨……迈尔斯想起星际法律委员会对待战俘的条例，西塔甘达人是在那个条例上签了字的。是的，每个人平均都拥有那么宽的地方，他们当然是按条例提供了足够空间的。没有犯人被单独囚禁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一条同样没有被触犯，这里没有人是孤独的，除了那些发了疯的人之外。没有光照的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这很容易做到，这里根本就没有黑暗，永远都保持着正午炫目的光线。不能体罚，的确如此，警卫们完全不用撒谎，只是犯人们互相殴打的时候，他们从来都袖手旁观。至于强奸，更是严厉禁止，但毫无疑问，处理的办法与对待斗殴如出一辙。

　　迈尔斯已经看到了，他们每天是如何向每个犯人发放星际法律委员会规定的标准分量鼠条的，用鼠条引起混乱是一种非常巧妙的办法，迈尔斯想。没人可以在争夺食品的战斗中缺席（他不由自主地抚摸着自己那饥肠辘辘的肚子）。敌人也许早就通过送入分量不足的食物，为战俘们最初的崩溃埋下了伏笔。也可能并非因为食物分量不足——最先攫取食物的人或许抢到的是两份而不是一份，于是另一个人的那份就没有了。但兴许下一次那个没得到食物的人抢走了三份，让自己得到补偿，如此这般就像滚雪球一样。一切形成秩序的希望就这样变成了泡影，这使得群体与群体之间，人与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狗咬狗的混乱局面，毎天两次的搏斗使得他们虚弱无力，不断堕落。面对这种争斗，没有人能够长期冷眼旁观，除非哪个人希望被慢慢地饿死。

　　不允许强迫战俘劳动——哈，的确如此。那样将要求犯人强迫遵守秩序。战俘必须能够得到医务人员的护理——是的，过去各个部队的医务人员一定就和他们混在一起。他把那段话的措词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感谢上帝，那句话的确说的是“医务人员”，难道不是吗？不是药物，就是医务人员。两手空空，一丝不挂的医生以及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医疗技术。他噘着嘴巴，苦笑起来。根据条例要求，被俘者的准确名单要及时发送出去，然而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別的联系方式……

　　信息！缺少外部世界的消息，甚至可能很快就会让他这样的人也变得精神错乱。这跟祈祷的结果一样糟糕，同一个永远也不会答复你的上帝讲话。难怪这里的人似乎都被一种叫着唯我主义的精神分裂症所困扰。他们心里的疑问传染了他。监狱外边还有人在那儿吗？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且明白他的意思吗？

　　呃，盲目的信念。他右手攥得紧紧的，似乎要握碎一个蛋壳。“这种情况下，”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计划必须进行重大的调整。”

　　他直起身子，再次去找休格。

　　迈尔斯在不远处找到了他，他盘腿坐在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面。休格抬头微微一笑，“奥利弗带你去——去找了你的表兄了吗？”

　　“是的，不过我来得太迟了。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是啊……我也担心会是这种情况，真抱歉。”

　　“我也一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迈尔斯暂时偏离了正题，“休格，他们这里对死尸是怎么处理的？”

　　“有一个垃圾堆似的东西，全都放在圆顶屋的另一边。每隔一段时间，圆顶屋的墙壁会伸出来，把它们包裏进去。通常当一具尸体逐渐膨胀并且开始发臭的时候，就有人会把它拖到那里去。我去拖过好几次。”

　　“我想，没有哪个人可以藏到垃圾堆里逃出去吧。”

　　“在出口打开之前，他们会先用微波把垃圾烧成灰。”

　　“唉！”迈尔斯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行动，“休格，它附着到我身上了，我就是另外的那一个。”

　　休格沉着地点了点头，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我早就料到了。”

　　迈尔斯顿了顿，感到迷惑不解。这就是他全部的反应？他本期望休格作出更为强烈的反应，无论是好是坏都无所谓。“我是在一片幻象当中感知到的。”他戏剧性地补充道，总之是按照经文的意思来编造的。

　　“呃，是吗？”休格马上来了兴趣，“我从来都没有什么幻觉，”他羡慕不已，“你一定要把它的来龙去脉描述清楚，你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是精神进入一种恍惚状态吗？”

　　该死，我觉得这家伙目前完全是在跟精灵和天使们说话……迈尔斯微微退后一步，“不，它就像一种想法，不过它强迫着你，支配着你的意愿——它就像欲望一样燃烧，只是不像欲望那么容易满足。它也不像是进入恍惚状态，因为它驱使着你的身体，而不是内心。”他犹豫不决，他说出太多原本不打算说出来的实话。

　　休格看起来受到了巨大的鼓舞，“哦，很好。有一阵子，我担心你会变成那种对着空气说话的家伙，没人能看清他们是在对谁讲话。”

　　迈尔斯不自觉地向上方瞟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盯着休格。

　　“——那就是幻象。啊，我也有过那样的感觉。”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炯炯有神。

　　“你自己没有认出它来吗？”迈尔斯温和地问道。

　　“我不知道那就是幻象……那不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感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想逃避它。但老天爷找到了办法，对付那些逃避职责的人。”

　　“你实在太过谦虚了，休格。你相信你的经书，但却不相信你自己。难道你不知道，当你领受一项使命的同时，你也同样被赋予了完成使命的力量？”

　　休格十分高兴，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那是一项赋予两个人的使命，正如经书上所说。”

　　“呃，完全正确。因此现在是我们两人。但我们必须召集更多的人，我想我们最好从你的朋友们开始。”

　　“那花不了多长时间。”休格面无表情地说，“你已经想好了第二步计划，是吗？”

　　“然后，我们要从你的敌人着手，要么从那些跟你有点头之交的人开始。我们要从经过我们旁边的第一个流血的人开始，我们从哪里开始其实无所谓，因为我的意思是，到最后，他们全部都是我们的目标。一个也不能少。”一句特别适于在现在引用的话出现在他心中，他精力充沛地大声宣布，“‘那些长着耳朵的人，让他们听到’。所有的人！”迈尔斯完全把自己当作那一个，从心底发出了祈祷。

　　“好的，”迈尔斯把休格拉起来，“我们一起去向那些还没有信教的人传送福音吧。”

　　休格突然笑了，“我想起以前有个军士长曾经说过，‘我们一起去踢那些笨蛋的屁股吧’，他们的意思跟你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

　　“那也是一样的，”迈尔斯做了个鬼脸，“你清楚，不是全体人员都会自觉地参加进来，成为会众。但你把这个征募的任务委托给了我，听到了吗？”

　　休格抚摸着胡须，扬起眉毛，充满敬意地看着迈尔斯，“一个教士，呃？”

　　“不错。”

　　“好的，先生！”

　　他们从奥利弗开始。

　　迈尔斯对他做了一个手势，“我们可以进你的办公室吗？”

　　奥利弗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用力吸气。“让我给你点建议，小伙子。你不要准备像一位滑稽演员一样从这里开始传道。每一个讲得出来的玩笑已经被发挥到极致了，哪怕是最让人恶心的那种。”

　　“很好，”迈尔斯盘腿坐在奥利弗的睡垫旁边，但离得并不是太近。休格盘坐在迈尔斯身后，但并没有稳稳当当地坐在地上，看样子如果有必要的话，似乎随时准备转身逃走，“那么，我就把我的意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目前的情况。”

　　奥利弗带着嘲讽，歪起了嘴唇，他没有大声地妄加评论。他没必要这么做。

　　“我要改变他们。”迈尔斯接着说。

　　“狗屎！”奥利弗背转身去。

　　“就从此时此地开始。”

　　奥利弗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说：“滚开，否则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