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疑。”

　　他伸直左臂，横过左轮手枪，瞄准躺在地上的百灵。

　　“不！”我呼喊着刚要挣扎，手腕却被帕拉斯紧紧钳住，她微笑着，俯身轻声耳语道：

　　“出于善意，我必须提醒你，他装了两颗子弹。”

　　一片雪蔺草种团被风吹到拉法尼尔的脸上，他松开抓住我肩膀的右手，轻轻将它拨开。帕拉斯刚才的话让我不敢有所反抗，只能呆呆地坐着。

　　“白，本来我们可以先动手，再把你唤醒……”他揉捏着手心里的种团，就好像在玩着一块棉花的孩子：“但在考虑再三之后，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到这一幕，能够理解我们不得不消灭这具躯壳的理由，否则我总觉得好像欠了你什么东西似的……而我这个人最讨厌欠别人东西。”

　　我不敢肯定是不是眼花了，但仰面躺在5米开外的百灵，分明是动了一下。

　　“‘阿努比斯’修复了植物神经，”帕拉斯一步向前：“……我看不清楚……但我得说，我从没见过这种微调剂的型号，”她揉了揉左眼：“很特别的生物电波型……等等……”

　　百灵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半个身体也在微微抽搐，这真是难以置信的场面——虽然我早就听说过尸体被“阿努比斯”复活的故事，但亲眼所见时，还是让人震惊不已。

　　“是僵尸？”拉法尼尔扔掉了手里的种团，也走了上去：“还是使徒？”

　　“不，”帕拉斯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僵尸……我看到脑波了，很遗憾，不是僵尸。”她转过身：“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是第三十五使徒，拉法尼尔，做你该做的事吧。”

　　就在这个瞬间，就在拉法尼尔举枪欲射的这个瞬间，百灵睁开了双目，依旧是那种没有光彩的、明显是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神，她侧过脸，朝我这边侧过脸。

　　“白……叶？”声音很轻很小，但它穿过了呼啸着的风，钻进我的心底：“是你在哪儿吗？”

　　不只是我，帕拉斯和拉法尼尔都愣了一下。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着不亚于我的讶异。

　　枪口下的百灵慢慢爬了起来，一开始动作还有些迟钝和乏力，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但她恢复得很快，站定的时候，已经和常人的模样没什么差别。

　　“白叶，”她茫然地向前方伸出胳膊：“是你吗？”

　　我鼓足最后一点力气，一个箭步跑了上去，接过她的手：“是我，”继而将她的整个身体搂进怀里：“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百灵的身躯依旧娇小柔嫩，体温也很正常，甚至连吐息的感觉都和平时一样。她的死而复生来得如此迅速，却也如此完美，也许卡奥斯城的微调剂并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拉法尼尔仍然端着他的左轮手枪，只是表情已不像刚才那般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惑，一种在他脸上从没出现过的，深深的迷惑。

　　“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他转头对帕拉斯道：“你刚才不是说她已经变成使徒了吗？”

　　“是啊，”帕拉斯显得挺委屈：“她现在还是啊。”

　　“那她应该……呃，”拉法尼尔支吾了几秒：“……应该更‘强硬’才对。”

　　帕拉斯笑道：“没错，按理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那你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吗？”

　　帕拉斯先是摇摇头，然后耸耸肩：“可能是某种血清素效应引起的强迫行为和强迫症相关化学反应导致的内分泌紊乱以及荷尔蒙异常，最终间接影响了微调剂的排列顺序，使它们在脑部的侵蚀超越了通常的规律。”

　　“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英语？”拉法尼尔皱起了眉头：“难道就没有再通俗易懂点的解释吗？”

　　“通俗的解释？”

　　“是的，”拉法尼尔笑着，终于放下了枪：“一听就懂的。”

　　“是‘爱’吧，”帕拉斯双手合什，一副虔诚的模样：“那一定是‘爱’吧。”

　　她说的没错。

　　我摸着怀里女孩的头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才配得上这等奇迹，只有“爱”，才是足以对抗卡奥斯城的强大力量，也只有“爱”，才能给这个残缺的世界带来希望。

《斑鸠》 作者：墨熊

十八、斑鸠

　　上一次来到卡奥斯城，已经记不清是哪年的事了。

　　总之，现在是第十六年——也就是二零三一年的七月五日，我一定要好好记住这个日子，因为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座全世界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城市之上了。

　　身份识别卡，尤其是中央区的身份识别卡并不好搞，但事实证明，至少在这个凡世，钱总是最好的通行证。

　　中国有句古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差不多也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带着百灵落荒而逃，回到家乡的时候，已经身无分文，而现在呢？我甚至能够抽上这种由上等甜樟树叶精炼成的细烟——简而言之，我转运了，虽然还谈不上发财，起码暂时衣食无忧，也不用担心什么时候被人在背后捅上一刀。而这看似平淡普通的一切，正是我一直梦寐以求却又一直没有实现的生活。

　　更为重要的是，我得到了百灵。她是天使中的天使，不仅涤荡了我心中的魔与罪，也带着我的灵魂，一起走向未来——一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幸福光明的未来。

　　但是今天，我必须暂且抛开来之不易的平凡，到卡奥斯城，这个我曾经来过无数次，以后却再也不想看到的地方。我要见一个人，见一个为数不多、可以称我为“朋友”的人。

　　中央区比我想象中还要宁静、秀美，和煦的阳光，穿过冰清透明的泉水，浸润着路人脸上的喜悦和安详。与我到过的其它地方相比，毫无疑问，这里是世外桃源，是最美，最平和，最无可挑剔的乌托邦——就像持律者议会所一直宣传的那样，是人类未来的希望之星。

　　第五大道。一条稍有坡度的步行街，地面完全由古色古香的雪花石铺就，道路两侧尽是两三层高的小楼，别致的街景和植物点缀其间，无不修整得恰到好处。漫步其上，仿佛回到了100年前的南欧老城，每一步都能踩出点悠闲和庄重。高耸入云的大厦和高塔在远方矗立，与周遭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景致。

　　“第五大道咖啡馆。”

　　我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对上暗号的地下组织成员，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是一家开在路边的小咖啡馆，颇不起眼，咋看之下还以为是间两层高的公寓，发旧的黯黄色杉木制成的栅门半虚半合，三四张白色茶几散在正门两边，正有几个顾客坐在塑料椅上一边聊天，一边品着点心和咖啡，他们神色悠闲自若，并没有因为身边矗着个不速之客而显出丝毫的尴尬。

　　我立即就找到了他。

　　他正坐在其中一张茶几的旁边，太阳伞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半张脸。但那颇具个性的胡渣，以及棱角分明的下巴，让我百分之百确定此人的身份。

　　他叫拉法尼尔，第五大道咖啡馆的老板，一个生活在卡奥斯城中央区的中年人，一个看上去就没什么远大抱负的小人物。

　　而此时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绅士就显得有来头多了——穿着大摆的礼服，银灰色的长裤，拄着根镶嵌有红宝石的手杖，一顶深色礼帽放在右手边，把食指上那枚硕大的钻戒衬得恰到好处，毫无疑问，如果他不是什么剧团的演员，就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谈话似乎刚好到了尾声，绅士站了起来，让我能够看到他消瘦修长、布满皱纹的脸——谈不上有多英俊，却有着一种不怒而威的庄严。从他花白的胡子和头发来判断，此人已年过花甲，但眸子依旧矍铄有神，充满了自信与朝气。

　　他甚至没有对拉法尼尔说再见，便掸了掸礼帽，匆匆离席——也许已经说过了，只是我没有在意。

　　很自然地，我接替了他的位置，坐到了拉法尼尔的对面。

　　吃惊的表情只在拉法尼尔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钟，他正了正身子，微微笑道：

　　“我以为你晚上才会到，白……嗯哼，”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我的朋友。”

　　“呵，议会并没有通缉我不是吗？我的名字还至于那么晦气吧？”我笑道：“对了，刚才那位先生是谁？”

　　“他？”拉法尼尔扭头看了远去的老人一眼：“莫萨里，基恩.莫萨里。”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等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莫萨里？”我有些吃惊：“是不是一年前控制僵尸袭击过我们的莫萨里？”

　　“正是他。”拉法尼尔微笑着点点头：“当然，他并不知道一年前袭击过我，他甚至连目标是谁都不清楚。”

　　“他来找你做什么？”

　　“唔，谈些生意咯。”拉法尼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都是些你不该感兴趣的生意。”

　　的确，我连半点要去“感兴趣”的意愿也没有。

　　“那个……你最近过得如何？”

　　“老样子，”他耸耸肩：“还是做那些我该做的事。倒是你，我的朋友，听说你发财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运气好而已……帕拉斯呢？她怎么样？”

　　“她很好，”拉法尼尔意味深长地道：“她成长得很快，这多少还要感谢你，我的朋友，一年前的事对她产生了……某种积极的影响，”他顿了顿，放下杯子：“起码她现在开始想谈恋爱了，总算是向正常的人生又迈进了一步。”

　　“恋爱？”我笑道：“我原来以为她会跟你呢。”

　　“哦，抱歉，”拉法尼尔颇无奈地道：“她对我来说真太嫩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