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夸莫典抬起头，看到了一颗恒星，他从未见过这颗，它显得又红又大，发出微弱的光芒，一点也不刺眼。它低低地悬挂在墨黑色的天空中，呈椭圆形。两个巨大的半球上布满了斑点、条纹和螺旋纹，看上去极像人的大脑。两极的光环向外伸展出许多条等离子体，弯弯曲曲，又红又粗，比那布满斑点和花纹的星球表面还要明亮。

　　“这是颗智能星？”他低声对飞行器说，“它肯定是颗智能星。当一颗星的神经胞质结构影响了正常的能通量时，它的外形就会像这颗恒星一样向外膨胀。”

　　“没有数据。”飞行器回答说，“我检索了数据库中所有的星球档案，仍然无法在我的总星系图中找到这颗恒星。据我推断，这颗星位于本星系以外的空间。”

　　夸莫典朝那颗好像被无数条蛇盘绕着的恒星凝神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收回目光，向飞行器下方望去，下面的世界使他大吃一惊。

　　“这肯定……肯定不是地球，”他恐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们好像碰到了那１０亿分之一的倒霉机会。”

　　飞行器停在空中，身下是一片平坦的一望无际的海滩，北面——假设那是北面——是无边的大海。海面风平浪静，被那恐怖的恒星的光芒染得一片血红。海滩的南面——假设那就是南面——是高耸的悬崖峭壁。

　　那层层叠叠连绵不断的山峦峻峭至极，形态各异，朝着大海形成一堵巨大的弧状山墙。夸莫典推测，那可能是一个很早以前形成的火山口。那火山口如司一个直径有数千哩的大碗，碗中盛着那平静的大海。海面丝纹不动，夸莫典想像不出，海潮是什么时候把海滩冲刷得如此平整的。

　　四周昏暗的地平线上闪烁着红色的极光，像无数条盘绕在一起的红蛇，它们与平如镜面的大海中自己的倒影相映成辉。夸莫典仔细地观察山墙那的火光，眼光又顺着那颗恒星的等离子体“触须”往下搜寻，他惊奇地发现，那些触须由两极的光环开始，划过阴暗的天空，如同许多手指，一齐直伸向海滩，大海和天空似乎都被那颗智能恒星一把抓住了，他感到很不舒服。

　　“再往下降！”他刘飞行据说，“我想看看海滩上有些什么东西。”

　　黑色的海滩上散布着一片灰色的物体，随着飞行器的不断下降，那些物体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可辨了。原来那是一堆堆灰色的已经风化了的金属，上面的油漆已经脱落褪色。还有一堆堆的白骨。那些遇难者及他们的运载工具的残骸散落在方圆三哩的沙滩上。

　　“我认为，我们找到了那些失踪的乘客了，”他说，“立即与机器人警士通话，再发送一份报告。”

　　“先生，我一直在想与它们取得联系，”飞行器的声音显得很悲伤，“我动用了紧急备用能量，通过所有的星系际通讯频道进行呼叫，但是得不到任何回音，真是莫名其妙。”

　　“继续呼叫。噢，顺便问一下，我们的能量储备情况怎么样？”

　　“先生，我们的紧急备用能量已消耗了一半，”飞行器报告说，“为了节省能量，我们是不是可以着陆？”

　　“还不到时候。”他边说边用手遮住眼睛，避开红色阴暗的恒星光芒，继续在那漫无边际的海滩上搜寻，“往那儿飞，朝着那边的山脚飞，我想看看那儿有什么。再偏右一点，那儿有４座怪塔，你尽量靠近塔着陆。”

　　眼前的情景使他慨叹不已。那４座塔分别座落在一个方形广场的４个角上，塔身下半部分都是由多棱的石头和粘土垒筑而成的，工程很粗糙，塔身上半部分都是由奇形怪状的金属焊接起来的，那些金属显然是从海里打捞出的遇难运载工具的残骸。

　　飞行器停稳后，夸莫典发现塔与塔之间牵满了网状电缆，其中还有一个由明亮的金属线绷紧的大立方体框架，一个小一些的立方框架又由六个锥形六面体悬挂于大框架之中。

　　“这是立方体的四维模拟！”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是超回旋加速魔方的基础线路，真是不可思议。”

　　“我设法取得有关情况。在这个行星上只能获得有限的数据，但这些数据与我储存器中的运算系统和程序没有任何逻辑关系。”飞行器嗡嗡地响了３秒钟，接着伤心地说，“很抱歉，先生，我无能为力。”

　　“再试试看。”夸莫典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到地球去找茉丽。”他又朝那颗恒星望去，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舱外的空气怎么样？我能不能出舱？”

　　“氧的比率是３０．７９％。”飞行器回答说，“空代稀薄，含有氮、氖、氩等惰性气体。气温和气压都偏低，勉强适合人的生存。你可能不会适应这儿的空气，但也不致于丧命。”

　　“谢谢！”他说，“打开舱……不！等等！”

　　他忽然发现山脚下的石头上方有一个黑色的圆洞，有几个黑影从洞里出来，向海滩这边移动。他看清了，是６个残废的公民。其中３个是机器人，已毁坏得不成样子；还有两个是带有黄壳的多足怪物，它们的足也残缺不全；另一个是人，走在队伍的前面，手中挥舞着一面白旗。

　　他渐渐看清此人是位女性公民，她身穿一件宽大的褪了色的外衣。那件外衣显然来自于另一类更加高大的公民。她那乌黑的头发好像被胡乱地剪过，皮肤上污垢斑斑。

　　夸莫典爬出飞行器，朝她那个方向跑了几步，惊异地停住了。他发现，除了那件不伦不类的外衣和浑身的污垢，这位女性不仅长得非常漂亮，而且还显露出许多他所熟悉的可爱之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古老的地球英语向她打招呼。

　　“哈啰……”

　　“站住！”她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接着用宇宙语说：“站在原地别动。你是什么人？”

　　她的话音短促而又无情，但是她那圆润的音色却勾起了他对茉丽的联想。夸莫典感到疑惑，似是而非。眼前的她和茉丽是多么相似，他无法摆脱这种联想，为此他甚至感到难言的痛苦，如果洗尽她浑身的污垢，理好她那蓬乱参差的头发，给她换上一件合体的人类衣服，再让她饱餐丰盛的食物，她准和茉丽一模一样。

　　“我在等你回话。”她丝毫不让步，用她那诱人的声音说，“说出你的标准识别码。”

　　他吱吱唔唔不知说了些什么。

　　“大声说！在这里一切都得听我的。”她做了个手势，那３个机器人立即把他围了起来。

　　夸奖典结结巴巴地背诵了自己的宇宙标准识别模式。

　　“谢谢，夸莫典指令长。”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是奎姬，也是星球联谊会成员，职务是高级指令长。”她着重强调了“高级”两个字，“世外已到什么时期了？”

　　他把准确的宇宙时期告诉了她。

　　“谢谢，指令长。”她皱起眉头计算日期，那副模样也极像茉丽，“如此算来，我待在这里已有５年多了，多长的时间啊？”

　　她朝着那颗膨胀了的恒星点了一下头说：“在这里，想要弄清时间非常困难，因为这颗行星上的日与年的时间长度完全一致，这颗恒星在空中这个位置上从未移动过。我们也无法计算出本地的年历，因我们找不到任何星星来作为参照系座标。”

　　夸莫典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她那圆润的嗓音除了带有些威严之外，听上去完全是茉丽的声响。

　　“醒一醒！”她叫了起来，“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我是由艾克逊４号行星通过超回旋加速传送前往地球去的。”夸莫典说，“因为我收到了一封求救电传，是一位名叫茉丽的姑娘发来的。”当他提及茉丽的姓名时，她那满是污垢的脸上没有丝毫反应。他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一位名叫茉丽的孪生妹妹？”

　　“当然没有。别跟我瞎扯，浪费时间。指令长，你最好清醒一下。我们这里正面临着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难题，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地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以联合会上级的身份要求你与我们合作。先让我的属下进行自我介绍。”

　　３个机器人同声背诵识别模式。识别码表明，它们都是交通安全检查官。奇怪的是，它们的序号也完全一样。那两个黄壳多足怪物接着也响了起来，它俩同是交通安全助理检查官，识别码相互也不差分毫。

　　“它们比我迟来一年。”奎姬解释说，“根据统计，在超回旋加速传送过程中，有极少数的旅客失踪了。我曾奉命来调查那些失踪者的下落。而这几位下属却是奉命来调查我的下落的。它们从总部的航天站出发时只有两位——一位是检查官，另一位就是它的机器人助手。

　　夸莫典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三位损坏了的机器人和那两个缺了几条腿的多足怪物，背后感到一阵阵的凉气。

　　“你看这事情发生得有多蹊跷。”她继续说，“在传送运行中，检查官被复制了；机器人助手被复制成了３个。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身份错了位。所有的机器人现在的智力和记忆初来自原来的检查官，而复制出的检查官却具有机器人的程序和数据库。它们最终都落到了这里。”

　　她的噪音变得更嘶哑了。“那就是……”她停顿了一会儿。他听得出，她竭力想用权威而自信的声音掩盖住内心中明显的恐惧。她突然挺直了身体，振作起精神说：“夸莫典指令长，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

　　“你自己怎么样了呢？”他克制不住冲动，又提出了那个问题，“你没有发觉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她的脸喇地一下红了，身体抽动了几下。她转过身，沿着漫无边际的海滩远眺。这时他看到她乌黑发亮的短发，泛着他所熟悉的红光。她又猛地转回身来，气得脸都有点拉长了，这副模样又引起了他最痛苦的回忆。

　　“我讨厌涉及个人的问题。”她神色不定地说，“如果你想了解具体情况……我曾经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一些异常……我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应当考虑如何逃生。”

　　“遵命！”夸莫典说，“你能否解释一下，我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们一直在收集各种真实情况，作了许多种假设。”她似乎也讲不出什么道理，只好慢条斯理地说，“你应当明白，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我们还要对所有的数据进行全面分析。当然那要等我们回到总部后才能进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真的回到总部去呢。”

　　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似乎想摆脱恐惧感。

　　“我们收集到了不少证据，可以说明某些问题。”她朝那布满花纹的恒星努了努嘴说，“我认为它是一颗流浪星，它可以干扰超回旋加速运行系统。在最早的空难记录档案中，我们发现，早在几百年前就有过乘客遭到劫持的案件，但是，最近这种事情发生得更为频繁了。在斯考特于艾克逊４号行星上，按照他的星球计划着手调查流浪星那段时间，劫持活动尤为猖撅。”

　　“如此看来，流浪星一直在监视我们！”夸莫典听到这里，禁不住瑟瑟发抖，尽管此时气温并不低，只有徐徐微风扫过黑色海滩，朝那昏暗的恒星刮去。“斯考特到过这里吗？”他问道。

　　“没有。”她回答说：“我们调查了所有的空难档案，并正将遇难者一一注册，我们只辨认出了少数几个早期遇难者的身份。注册表上的人类并不多，斯考特绝不可能在其中。”她像茉丽一样探察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夸莫典拿出茉丽发送来的电传磁带给她看，并告诉她，自己曾如何与斯考特打过交道。这时，多足怪物和机器人正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叽叽咕咕地交谈。接着３个机器人齐声对她叫唤，不知说了些什么，奎姬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们见过一架奇怪的飞行物，”她等机器人讲完就接着说，“来过５次或者６次，每次都贴着海滩，飞得又低又快，好像在侦察我们的行踪。这两位检查官告诉我，那架飞行怪物与你所描述的斯考特的那架破损了的飞船极其相似。”

　　“你们对此怎样解释呢？”

　　机器人与多足动物又开始叽哩咕噜地一问一答，奎姬在一旁听着。

　　“斯考特曾企图接近一颗流浪星。”她翻译给夸莫典听，“检查官推测，这里的恒星就是他所研究的对象。不知怎么回事，斯考特刚刚接近这颗恒星，就被它一把捉住。它把斯考特变成了机器奴隶，并且把他送回了艾克逊４号行星。”

　　“照此推测，斯考特变得面目全非的原因倒是清楚了。”夸莫典点头说道，“但是，他为什么企图谋害我呢？”

　　机器人和多足怪物又叽哩咕噜了一阵子。

　　“它们推断，这颗流浪星对豪克有好感，对他在地球上的试验也极感兴趣。”奎姬说，“它们还推测，流浪星不想让你去干涉豪克的试验。”

　　“茉丽要我到那里去，”夸莫典固执地说，“我决不半途而废！”

　　“你如果摆脱不了目前的困境，就别指望去地球。”奎姬的眼中深藏着淡淡的冷笑，“因为，我们在这里完全孤立，发出去的信号得不到任何回答。如果这颗恒星确实是豪克所感兴趣的流浪星，那就说明，我们位于两个星系之间的太空之中。从我们的注册表上可以知道，有成千上万的公民被劫持、放逐到这个地方，最后困死于此，无一幸免。”

　　夸莫典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奎姬，接着又朝牵挂在４座怪塔之间的金属网指了指说，“有人想逃离这儿，他们建造了一座超回旋加速运行发射站……”

　　“它一直被闲置在那里。”她耸了耸肩不屑一顾地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建造它的工程师们早已死去，很快就被大家遗忘了。他们的名字甚至都没有登录上注册表。”

　　“我曾学过传送工程科学，”夸莫典说，但他却只字不提没有通过考试的事，“这个立方四维模拟线路，与我们那时在试验室里装配的模型相差不大。也许……也许我能装配好它。”他跃跃欲试，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它已被装配好了，”她说，“随时都可以进行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