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园丁莫德正拿膝盖顶着地修整着牡丹花，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刮擦声和砰砰的撞击声，就像有人正试图挪动什么重物。
他转过脸。
“晚安，胡桐先生。依然死着，我看出来了。”
“晚安，莫德。你把这个地方弄得相当漂亮。”
“什么人正推着个门跟在你后面，胡桐先生。”
“是的，我知道。”
门的边缘小心翼翼的顺着小路行进。走到莫德跟前时，它笨拙的来了个中轴转，仿佛不管是谁在抬着它，都尽一切努力把自己藏在后面。
“这是一种安全门。”
他停顿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头。他不太确定究竟是什么，但是突然之间就冒出了那么多不对头，就像在管弦乐队里突然蹦出一声跑调。他检视了下眼前的风景。
“你用来放杂草的东西是什么？”他说。
莫德看了看身边的物体。
“不错，是不是？”他说“我在废料堆旁边发现它的，我的手推车坏掉了，然后四处瞅了瞅，就发现-”
“我以前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温德尔说，“谁想出做这么大个框子却不用任何线圈？而且那些轮子看起来刚好都不够大。”
“但是它和把手却配合的刚刚好，”莫德说，“我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想把它丢掉，为什么会有人想丢掉这样一个东西，胡桐先生。”
温德尔盯着手推车。他总是摆脱不了一种感觉，它也在盯着他。
他听见自己说“也许是它自己跑到那里的。”
“没错，胡桐先生！它是想要点清净，我猜！”莫德说，“你就是一个！”
“对”温德尔不高兴的说“看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走了出去，进入城市，才开始意识到跟在身后的大门发出的摩擦声和撞击声。
如果哪个人在一个月以前告诉他，他想，我死了几天过后，我会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个藏在门后面的害羞的簸箕怪….为什么，我肯定笑着说他疯了。
不，我不会，我一准得说“呃？”和“什么？”还有“大点声”而且不会理解一丁点。
在他身边，什么人狗一样的吠了几声。
一只狗正看着他。是一只体格非常巨大的狗。事实上，它被叫做狗而不是狼的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你不可能在城市里面牵条狼。
它使了个眼色，温德尔想起：昨天晚上不是满月。
“鲁派？”他试了试。
狗点了点头。
“你能说话吗？”
狗摇了摇头。
“那么你现在干什么呢？”
鲁派耸了下肩。
“想跟着我们吗？”
又是一次耸肩，几乎快要把思想声音化：为什么不？我还能够干什么？
如果一个月前哪个人给我说，温德尔想，我死了几天过后，我会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个藏在门后面的害羞的簸箕怪，还伴随着一个和正常完全相反的狼人….为什么，我肯定笑着说他疯了。当然是等他们重复自己的话了几遍之后，用很响亮的嗓音。
老鼠死神逮住了他最后的一批顾客，其中几个待在茅草里，正领着路穿过火焰，朝着好老鼠们应得的地方走去。
他惊奇的发现一个燃烧着的人形正霸道的从坍塌的横梁和陷落的地板堆积而成的，发射着炙热光芒的烂摊子里制造出一条路。接着它登上被火焰包围的楼梯，从自己破烂不堪仅剩的衣服上扯下一块什么东西，小心的叼在嘴里。
老鼠死神并不期望呆在那里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他看到了，在某些方面，虽然他古老的像世界上第一个老鼠原型，可实际上只有不到一天的年龄，思考的方式依然像个死神，而且没准他意识到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撼动了整个建筑，听起来像是白兰地开始在自己的桶子里沸腾了起来。
有一点必须得注意的是，沸腾的白兰地通常不会翻滚太长时间。
火球将酒馆的碎片丢到了半英里以外，白热的火焰从原本装有窗户和门的孔穴里喷射出来。墙壁爆炸开来，燃烧的木块呼啸着飞过头顶。一些还把自己埋进了邻居家的屋顶，燃起了更多的火焰。
剩下的就只有养眼的赤光。
接着是几小潭光芒下的阴影。
人们移开并聚到一起，围在一个大跨步向前跑的高大人影周围，它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它不假思索的穿过冒着水泡的人群，沉重的踏上通向农场阴冷黑暗的道路。人们重新振作起来紧随其后。像一只黑色彗星的尾巴划过染红的薄暮。
比尔道斯登上弗雷沃斯小姐卧室的楼梯，把小孩到床上。
她说过这附近什么地方有个药剂师。
弗雷沃斯小姐在人群中推出一条路，爬上楼梯的顶端。
“在坎伯利有一个，”他说“但是在兰克路还有个女巫-”
“不要巫术，不要魔法。把他请过来。而其他所有人，离开。”
这不是个建议，甚至不是个命令，只是一个简单陈述，可是无法反驳。
弗雷沃斯小姐在人群面前挥了挥自己骨瘦嶙峋的手。
“嗨，都结束了！嘘！你们都在我的卧室里！快点，滚开！”
“他怎么做到的？”人群后面的某个人说，“没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出来！我们都看到那里整个炸开了。”
比尔道斯缓缓地转过身。
我们藏在，他说，地窖里。
“哎！听见了？”弗雷沃斯小姐说，“在地窖里，明白了。”
“可是酒馆里没有-”怀疑刚刚开始就结束了。比尔道斯瞪了他一眼。
“藏在地窖里”他更正说，“对，没错，很聪明。”
“非常聪明，”弗雷沃斯小姐说，“现在你们这些家伙赶快给我滚。”
他听着她大呼小叫的把人们赶下楼梯，回到黑暗之中。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没有留意到她再次回到楼梯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和一条法兰绒。
弗雷沃斯小姐也可以轻巧的行走，只要她想的话。
她走了进来，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的父母会想来看望她的，”她说，“他妈妈的神志还不清醒，磨坊的老亨利把她爸爸敲晕了，当他拼命要冲进火里的时候。但他们肯定会直接到这里来。”
她弯下腰，把法兰绒盖到女孩身上。
“你从哪发现的她？”
她藏在一台橱柜里。
“在火焰里？”
比尔道斯耸了耸肩。
“我很奇怪你竟然能在那样遍布浓烟和高温的环境里找出一个人来。”她说
我猜你可以叫它小诀窍。
“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比尔道斯选择忽略她声音里的疑问。
你派人去请药剂师了吗？
“是的。”
他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
他来的时候盯在这里。你必须确保他不会把任何东西带出这间屋子。
“这太愚蠢了。为什么他会拿走什么？有什么东西他想拿的？”
这很重要，而我想在必须离开了。
“你要去哪儿？”
去谷仓，那里有些事我必须去做。现在，也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弗雷沃斯小姐看着床上瘦弱的体型，心情极其复杂，远远超出了忍受的极限，可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脚踩在淤泥里止步不前。
“她只是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无助的说，“她究竟怎么了？”
比尔道斯停在了楼梯上。
她活在借来的时间里，他说。
谷仓后面有一个旧铁砧，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可是现在，红色黄色的火花飞溅出庭院，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像一颗心脏，它还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每一下都闪出蓝色的光芒。、
弗雷沃斯小姐溜过敞开的门口。如果她是那种喜欢发誓的人，肯定已经发誓自己绝没有制造出一丁点声音，尤其是不可能在噼里啪啦的火花和锤击下依然能够察觉的到，可是比尔道斯警惕的转过身，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手持一把弯曲的利刃。
“是我！”
他放松了下来，或至少降低了一个紧张的等级。
“你该死的在干什么？”
他看了看手里的利刃，仿佛自己也是头一次见到它。
我想我可以让这把镰刀变得更锋利，弗雷沃斯小姐。
“在凌晨一点？”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它。
它就像这个夜晚一样迟钝，弗雷沃斯小姐。
接着他把镰刀摔到铁砧上，继续敲打起来。
而我会让它足够锋利！
“我猜那股热劲也吓到你了，”她说着，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除此之外，它看起来已经足够锋利-”她刚开始，立刻就停下了。她的手指顺着他骨质的手臂移动，他们分开了一下，接着又靠在一起。
比尔道斯正在颤抖。
弗雷沃斯小姐一刻都没有迟疑。在她七十年的生命里，她经历过战争，饥荒，无数病死的动物，一两次瘟疫，还有成千上万的小型日常悲剧。在她见过的糟糕事儿里，一个心情沮丧的骷髅甚至排不上前十。
“那么说，是你”她说。
弗雷沃斯小姐，我-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回来。”
我想，也许-
“你知道，我花了大半生的时间等待自己的白马王子。”弗雷沃斯小姐咧出一个笑容。“一个玩笑，唵？”
比尔道斯坐到了铁砧上。
“药剂师来了”她说，“他说他做不了任何事。他说女孩没有任何事。只不过我们没法叫醒她。而且，你知道，费了我们好大劲才掰开她的手。她把它攥得很紧。”
我说过不能拿走任何东西！
“不要紧，不要紧。我们让她握着那东西。”
很好。
“那是什么？”
我的时间。
“对不起？”
“我的时间，我生命的时间。”
“看起来像是个给特别昂贵的鸡蛋准备的沙漏。”
比尔道斯看起来很吃惊。是的，也可以这么说。我给了她一些我的时间。
“什么时候你也得需要时间了。”
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需要时间。而当它用光的时候，他们会死亡。当它用光的时候，她就会死，而我也会死。就在几个小时之后。
“但你不能-”
“我可以。这很难解释清楚。”
“继续。”
什么？
“我说继续。我想坐下来听听。”
比尔道斯在铁砧上让出了点空隙。弗雷沃斯小姐坐了下来。
“那么说你要死了”她问。
是的。
“而你不想死。”
不
“为什么不？”
他看着她就像她已经失去了理智。
因为那样一切将会消失。因为我将不复存在。
“人类身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不这么想。对你就不太一样。你把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
他们一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火炉里炽热的木炭渐渐退去光芒。
“那你在这儿折腾这把镰刀的刃是想干什么？”
我想也许我可以…反击….
“以前发生过吗？在你身上，我是说。”
通常不会。有时候人们会用一些游戏来挑战我。为了他们的生命，你知道。
“有人曾经成功过吗？”
没有。去年有人搞到几个街区，还有所有的公共设备。
“什么？那是什么游戏？”
我不记得了。“占地盘”，我想。而我是战利品。
“等会。”弗雷沃斯小姐说，“如果你是你，那你死的时候谁会来呢？”
死神，昨晚这个被放到了大门下面。
死神打开手掌，显露出一小张污浊的纸片，弗雷沃斯小姐可以在上面读到，当然有些困难，一些字：呜呜~~~咿咿咿~~~呜呜呜~~~咿咿~~~呜呜呜~~~咿咿~~~
我已经收到了这张书写糟糕的班瑟精的便条。
弗雷沃斯小姐看着他，头却偏到了一边。
“但是….如果我说错了请更正我，但是…..”
新的死神。
比尔道斯捡起了利刃。
他会很恐怖。
他的手反复拧着那把利刃，蓝色的光芒沿着边缘闪耀下来。
我会是第一个。
弗雷沃斯小姐盯着光芒好似着迷一般。
“确切的说有多恐怖。”
你能想象多恐怖？
“哦。”
“确切来说就那么恐怖。”
利刃斜到了一边，放在了那里。
“而且还为了那个孩子。”弗雷沃斯小姐说。
是的。
“我不认为我亏欠你什么，道斯先生。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亏欠你任何东西。”
你可能是对的。
“你得知道，生命中总会有一两件要负责人的事，公平就是公平。”
我不知道。
弗雷沃斯小姐给了他一个长久，鉴赏性的眼神。
“角落里那是块不错的磨刀石。”她说。
我一直在用它。
“橱柜里还有块油磨刀石。”
我也在用它。
她感觉刀刃每动一下自己都能听到一阵声音，一种紧张的空气发出的模糊地哭诉。
“而这还不够锋利？”
比尔道斯叹了口气，它可能永远都不够锋利。
“嘿，没有理由退让，”弗雷沃斯小姐说，“只要还有生命，唵？”
只要还有生命唵，然后呢？
“那里就有希望？”
真的？
“足够正确。”
比尔道斯用一根骨质的手指擦过边缘。
希望？
“还有什么其他值得一试的吗？”
比尔摇了摇头。他曾经尝试过不少情感，但这个是全新的经历。
你能给我拿块钢来吗？
一小时过后。
弗雷沃斯小姐把自己的烂布条分了下类。
“下一个是什么？”她问。
我们现在都有什么了？
“让我看看….粗麻布，棉布，亚麻….绸缎怎么样？这里有一片。”
比尔道斯接过了碎片，轻柔的在刀刃上擦拭着。
弗雷沃斯小姐掏到袋子的底端，拉出一整块白色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