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呼风唤雨

　　“就在我们脚下！？”萨姆惊叫道。他不安地朝下方看了看，同时握紧宝剑，另一只手摆出了释放魔法的架势。

　　“我们该怎么办？”莉芮尔急促地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我们该怎么打败他？”

　　坏狗带着一副轻蔑的神情嗅了嗅地面。

　　“我们没必要和它打。那是弗伦克，一种食腐生物。它们都是些虚张声势的家伙。这一只现在已经躲到岩石下面好几厄尔①的地方，晚上之前它都不会出来了，甚至可能会躲到明晚。”

　　『①厄尔：英国长度单位，1厄尔等于45英寸（114厘米）。』

　　萨姆还不太相信坏狗的话，仍扫视着地面。莉芮尔弯下腰对坏狗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弗伦克的食腐生物。我看过的那些关于斯狄肯的书里也没有提到过它。”

　　“弗伦克本不应出现在这里，”坏狗说，“它们是非常原始的生物，是岩石和泥土的精灵。早在咒契诞生的时候，它们就化成了沙土。也许当时有少量漏网之鱼，但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在这种不时有人经过的地方……”

　　“如果它只是个食腐生物的话，那又是什么杀死了这些可怜的人们呢？”莉芮尔问道。她对那些自己看到的伤口充满怀疑，并且暗暗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绝大多数尸体都像那个卫兵一样被刺穿了两个洞，伤口边缘的衣料和皮肤均被烧得焦黑。

　　“肯定是一只或是几只肆行魔法造物，”坏狗说，“但不会是弗伦克。我想是某种和斯狄肯类似的东西，也许是杰瑞克或者黑蚀。曾经有数千只肆行魔造物在咒契形成时逃脱，不过绝大部分后来都被封禁或是被改造用来为咒契服务。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所以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而很久以前，在这片荆棘当中曾有一座熔炉，这让事情更加复杂起来。有一个造物曾被禁锢在这熔炉的石砧里，但现在我却找不到石砧，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残留物。也许是被禁锢在这里的那东西杀死了这些人，但我认为……”

　　坏狗停顿了一下，再次兜着圈子嗅了嗅地面，然后心不在焉地咬着自己的尾巴坐下来，宣布了结论：

　　“也许是一对杰瑞克。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场杀戮是两只黑蚀所为。但不管是谁做了这一切，它都是在役亡师的指使下干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萨姆问。虽然还注意着地下，但自从坏狗开始宣布结论之后，他就停止了张望。现在他正搜寻着石砧和弗伦克冲破封印逃脱的痕迹。其实他以前也从来没在这里看到过石砧。

　　“是从蛛丝马迹里面，”坏狗回答，“伤口、残留的气味、松软土地上三趾的脚印、挂在树上的尸体、为了某种仪式而从七根树枝上拽下的荆条……这一切都能在某种程度上告诉我什么东西曾经来过这儿。至于有关役亡师的推测，除了用墨思锐尔和撒拉奈斯的铃声或是使用它们那秘密的名字直接进行召唤，没有哪一只杰瑞克、黑蚀或是任何真正有威胁的肆行魔法造物会在几千年之后苏醒过来。”

　　“赫奇来过这里。”莉芮尔低声说。这个名字让萨姆心中一惊，手腕上灼痕的颜色变得更暗了一些。但他没有去看手腕，也没有转过脸看莉芮尔。

　　“也许，”坏狗说，“不管怎么说，不会是克萝尔。一个高等亡者会留下其他的痕迹。”

　　“他们是八天之前死的。”莉芮尔说。她丝毫不对自己的判断能力感到奇怪。既然她已经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了这些尸体，她自然就会知道。这是她作为阿布霍森所拥有的能力的一部分。她接着说：“他们的灵魂没有被取走。根据《亡者之书》上所说的来判断，他们应该还没有穿过第四道门。我可以去冥界找一个……”

　　坏狗和萨姆同时摇头，打断了莉芮尔的话。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萨姆说，“你能打听到什么呢？你也知道还有一大群亡者、役亡师，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各种东西正在这附近游荡。”

　　“萨姆说得对，”坏狗说，“从他们的死亡方式当中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而且萨姆既然已经用咒契魔法宣示了我们的到来，那就让我们给这些可怜的人们点燃净化的火焰，防止他们的身体被人利用吧。不过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阳光直射过来，莉芮尔眨眨眼睛，向对面望去，看着那个曾经叫巴拉的男人躺着的地方。这个名字在她看见他的瞬间就闯进了她的脑子里。她本想在冥界找到巴拉，告诉他的灵魂，这个他或许已在多年前淡忘的女孩一直后悔没有和他交谈，和他接吻，和他做任何事情，而不是长发掩面，黯然伤神。但她明白，即使能在冥界找到巴拉，他也早已忘记了现世的一切。寻找他的灵魂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她自己，但她承受不起这份奢侈的事情。

　　他们三个一起站在附近的一具尸体面前。萨姆描画出代表火焰的咒印，坏狗吠出一个掌管净化的咒印，而莉芮尔则画出掌管宁静与沉睡的咒印，并把所有的咒印交织在一起。咒印落在尸体的胸口，溅起几点火花，很快变成一团跳跃的金黄色火焰，几秒钟之后，火焰遍布了整个尸体，但转瞬之间便熄灭了，跟燃起来的时候一样迅速，只留下一堆骨灰、几团由皮带扣和刀剑熔成的金属块。

　　“永别了。”萨姆说。

　　“安心地去吧。”莉芮尔说。

　　“别再回来了。”坏狗说。

　　在这之后，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分头在这些尸体上进行净化仪式。莉芮尔注意到萨姆一开始对坏狗能够释放咒印，还能举行仪式感到万分惊讶。没有哪个役亡师和纯肆行魔法造物能够完成这种仪式，因为这种仪式的固有属性和肆行魔法力量相互冲突。但后来他也释然了。

　　随着仪式的进行，太阳也越升越高，完成所有人的净化之后，几乎已经到了正午。除去被弗伦克掳进它泥巢中的数量不明的尸体，共有三十八名男女在这片荆棘林之中失去了生命。现在他们都已成为这散布着骡马腐朽尸体的空地上的一堆堆骨灰。乌鸦们已经飞了回来，散落在四周，“嘎嘎”地宣泄着对于食物减少的不满。

　　莉芮尔首先注意到其中一只并不是真正的活乌鸦。它栖息在一只骡子的头上，假装啄食腐肉，漆黑的眼睛却紧盯着莉芮尔。其实在看到它之前，莉芮尔就感觉到了它的出现，但她无法确定这气息是来自于这些八天之前去世的死者还是新出现的亡者。就在她和它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明白了。这只鸟儿的灵魂已经逝去，一种邪恶的腐朽之物正寄居在这被羽毛覆盖的身体里。那东西曾经是人类，但此时却已经被冥界中的岁月，被为返回现世而进行的无尽的挣扎所扭曲。

　　它不是血鸦。虽然披着乌鸦的外壳，但它远比那些用来驱动一大群刚刚死亡的乌鸦的灵魂要强大得多。它能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之下行动，因此至少是第四道或第五道门之外的安眠者。它使用的乌鸦的身体必定是新近得到的，因为这样的灵魂会在一天之内腐蚀掉它所寄居的任何肉体。

　　莉芮尔立即伸手去拿撒拉奈斯。但刚刚拿出铃铛，这只亡者生物就一跃而起，紧贴着地面在荆棘丛中左右穿行，敏捷地向西方飞去。羽毛和已失去生命的肌肉随之散落下来。莉芮尔意识到，飞不了多远它就会变成一具骷髅。不过它并不需要翅膀，它飞行的动力源于肆行魔法，而非肌肉。

　　“你本来可以逮住它的。”坏狗责备道，“即使穿过那些树丛，它还是会听到铃声。让我们祈祷它只是个孤魂野鬼吧；否则我们会迎来漫天的血鸦——最起码是血鸦。”

　　莉芮尔小心地捏住铃舌把撒拉奈斯放回铃囊，让铃囊的皮舌滑到位固定住铃舌。

　　“刚才被吓了一跳，”莉芮尔平静地说，“下次我会快一些的。”

　　“我们得继续前进了，”萨姆看看天，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我本想休息一下。在这种天气里赶路太热了。”

　　“我们往哪儿走？”莉芮尔问，“这附近有树林之类的可以让我们躲避血鸦的东西吗？”

　　“我不敢肯定，”萨姆说着，指了指北方一座隆起的小丘，那里的灌木林曾被开垦为农田，但现在那儿已经变成了野草和小树的乐园，“我们可以到那座高地上去看一看。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得向着大致的西北方向走。”

　　离开已经成为坟场的空地时，他们都没有回头。莉芮尔努力把注意力转向别处，眼睛和其他感官对亡者的任何细微动静保持着警惕。坏狗在她身边轻快地跑动着，萨姆则在她左后方紧紧追随，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他们沿着环绕小丘的矮石墙前进。小丘被石墙分为两部分，较高处的牧场里一定曾山羊成群，而低处则应是片片农田。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道石墙也已有几十年未曾修葺。距离这里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有一座坍塌的农舍，还有几座废弃的庭院和一口被堵塞的水井。这一切表明，曾经有人居住在这里，而且生活过得十分艰辛。

　　从他们站立的高地放眼望去，可以看见横贯东西的长崖和高原上起伏的丘陵，也可以遥望自北方蜿蜒流淌的瑞特林河和那道瀑布。阿布霍森的宅邸隐没在群山之后，但将宅邸团团围住的浓雾的顶端仍是森然可见。

　　如果是在几百年前，凯瑞格还未兴风作浪的时候，他们也可以看到农田、村庄和种植园。而现在，即使是在塔齐斯顿国王即位二十年之后，王国的这片地区仍然大片大片地荒芜着。一棵棵小树变成了树丛，小树丛渐渐连成了更大片的树林，被排干的湿地则令人欣喜地再次注入了水流。莉芮尔知道，远处还有村庄，但她现在一个也看不到。因为只有少量几块咒契石得到了修复或是重建，所以村庄稀疏而零散。唯有拥有皇家血脉的咒契师才能修复或者建造咒契石，但任何一个咒契师的血都能摧毁普通的咒契石。在两百年的混乱时期里有太多的咒契石遭到了破坏，即使持之以恒地苦干二十年也无法完全修复它们。

　　“到边城至少还有整整两到三天的路程，”萨姆指着西北方说，“红湖在那些山脉后面。我得说，幸好我们是从南面上山的。”

　　莉芮尔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只能勉强辨认出远方连绵的山峰。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莉芮尔说。她仍然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抬头看着天空，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整圈。天空一碧如洗，但莉芮尔知道很快就会看到黑色的污点——远远飞来的大群血鸦。

　　“我们可以先去白栎镇。”萨姆提议道，他也正看着天空，“我是说，反正赫奇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说不定还可以从白栎镇得到一些帮助。那里应该有个护卫队的哨所。”

　　“不，”莉芮尔若有所思地说。她看到北面远方有一片蓬松的乌云，这让她有了个主意，“那只会让其他人卷进麻烦。另外，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应付血鸦了，至少可以躲开它们——虽然这并不是个令人舒服的办法。等一会快到黄昏的时候，我们来试一试。”

　　“你准备怎么办，女主人？”坏狗问道。她正伏在莉芮尔脚边，伸出舌头，气喘吁吁，忙着散发刚才爬山产生的热量。这是个艰苦的工作，因为随着烈日的爬升，这晴空下的气温已经越来越高了。

　　“我们要用哨声招来那些雨云，”莉芮尔指着远方软垫般的乌云说道，“狂风暴雨一定能赶走血鸦，让它们无法跟踪我们，并且还能掩盖我们的行踪。你觉得怎么样？”

　　“绝妙的计划！”坏狗赞叹道。

　　“你觉得我们能把那片雨云带到这里来吗？”萨姆怀疑地问道，“我估计那片云大概有高桥那么远。”

　　“我们可以试试，”莉芮尔说，“不过西边的云更多……”

　　当她的注意力转向西面群山背后那片更浓密的乌云时，她的话音变得越来越低。尽管距离那里很远，但她能感觉到那片云的不同寻常。她还看到了乌云中有闪电的光芒。

　　“我想不是那片云吧。”

　　“不，”坏狗发了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在她胸腔里隆隆作响，“那儿是赫奇和尼古拉斯正在进行挖掘的地方。我担心他们已经挖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保证尼克不知道他正在干坏事，”萨姆连忙说，“他是个好人。他决不会有意去做任何伤害别人的事情。”